穿过瀑布的水帘时,伊洛抬手挡了一下迎面扑来的水雾。
五天前他们从这里出发时只带了简单的装备和基特那张写满材料的纸条,回来时背包里多了几块磁铁矿石、一个存了德雷萨斯坐标的定位器,以及一个四米高的巨人。
尼古莱弯着腰穿过瀑布后的石洞通道,淡灰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反光。
他在通道尽头停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石壁上被水汽浸润的苔藓——这里和地下基地的混凝土走廊完全不同,石头是活的,空气中弥漫着水雾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风铃第一个冲出通道。
她站在盆地入口那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猫谷的空气——竹叶的清香、溪水的凉意、远处篝火的烟熏味,还有那股永远说不清来源的、像是很多只猫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毛皮散发出的温暖气息。
她把双手拢在嘴边,朝盆地里喊了一声:“星期五——!”
一只半米高的黑色小熊从训练场边的草丛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三个月前它还能被风铃抱在怀里,现在已经长到了她膝盖以上,四条腿粗得像小树桩,它跑到风铃面前时刹不住脚,整只熊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爬起来用两只前爪抱住风铃的小腿,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咕噜声。
风铃弯下腰双手捧住它的脸,星期五用鼻子疯狂地拱她的手心,尾巴摇得像一把被风吹歪的扫帚。
“你长大了好多。”风铃用手指挠了挠星期五耳后那撮软毛,然后抬起头看着正在朝这边走来的卡尔文。
老人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泥土和几片揉碎的草叶——大概刚才在竹林里侍弄他的草药。
马可走在他旁边,登山包的肩带上沾着几片枯叶,手里拿着一个用树皮装订的笔记本。
这三个月来他们几乎天天凑在一起,从地质构造聊到气候变迁,从土壤成分聊到植物药理,卡尔文的知识体系偏向人文和信仰,马可的知识体系偏向实证和数据,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经常因为一个观点的分歧争论到深夜,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坐在同一张竹桌前喝草药茶。
“教授,我们回来了。”伊洛从风铃身后走出来,黑色战斗服上还留着河谷里蹭上的泥渍。
他挠了挠后脑勺,赤红色的瞳孔和卡尔文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交换了很多不需要说出口的信息。
卡尔文点了点头,把沾着泥土的手指在长衫上蹭了蹭,然后抬起眼看着那个正从通道里弯着腰走出来的巨人。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马可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饭。马可推了一下眼镜,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同样平静的话。两个老人在这一刻表现出的淡定,比任何惊呼都更能说明他们在亚马逊丛林里活过的年头。
尼古莱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站在盆地入口的岩石平台上,淡灰色瞳孔缓缓扫过眼前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广阔空间。
两条溪流从不同方向蜿蜒穿过盆地,在中央汇入一片小小的湖泊;几座竹屋散落在湖泊边缘,竹林在远处沙沙作响;大大小小的猫趴在石阶上、树洞里、溪水边,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舔爪子,有一只橘猫正躺在广场中央最大那块青石板上四仰八叉地睡觉。
他用俄语说了一句话。银转过头。
“他说,这里比地下基地好看。也比德雷萨斯安静。”
基特从乱石区方向跑过来。
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棕发上全是金属碎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缠着几圈被机油染黑的绷带——显然又在工坊里待了一整天。
他跑到尼古莱面前刹住脚步,仰头看着这个四米高的巨人,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伊洛——你每次出门带回来的东西都比上一次更大。”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上次是一群女人,这次直接带回来一个巨人。下次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莱特镇搬回来?”
“上次又不是我想带的。”伊洛把手插进战斗服口袋,语气介于无奈和自嘲之间,“这次是自愿跟来的——他叫尼古莱。以后就住在瀑布旁边的山洞里,那个洞够大,刚好适合他。你看看能不能给他添置点家具,床和桌子都按四米高的尺寸做。”
“四米高的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需要重新计算承重结构,木材的受力点完全不一样,而且他的体重至少是普通人的好几倍,普通的藤条床架根本撑不住。”基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炭笔,在手臂上开始画草图。
他边画边自言自语,语速越来越快,说到“也许可以用桃花心木做基座”时已经完全沉浸在技术细节里。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笔,问:“对了,武器呢?你喜欢用什么?”
银把这句话翻译成俄语。
尼古莱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然后又抬起眼扫了一圈周围的树木和石壁,最后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他说,想要一把锤子。不用很漂亮,但要有重量。”银把翻译说出来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大概是在想象一个四米高的巨人抡起一把和他一样巨大的锤子的画面,“用石头也行,用铁也行——他说在部队的时候,用过最大的武器是一把工兵铲。但锤子更顺手。”
“锤子。”基特把这个词用炭笔写在手臂上的草图旁边,画了一个圈把它圈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草图——一把方头长柄的重型战锤,没有任何装饰,每一处设计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击碎。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尼古莱,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方头,实心,柄长两米五,重量至少三百公斤——如果以后找到足够的铁矿石,我就给你做。现在先用石料做一把临时的,花岗岩或者玄武岩都行,给我一周。”
银把这句话翻译过去。尼古莱听完之后低下头,用那双淡灰色瞳孔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手臂上画满草图、语速快得让人跟不上节奏的工程师。然后他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晰。
“……他说,谢谢。他会自己去采石料。”银把翻译说完,手指在狙击枪的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阳渐渐西斜,猫谷广场中央那棵大树下,篝火被重新点燃。
这块空地是猫谷的心脏——地面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钻出几株矮小的车前草,四周散落着几个被猫蹭得发亮的石墩和几张用树桩削成的矮凳。
篝火坑周围有好几处被烟熏出的焦痕,深浅不一。
最深的那处是很久很久以前卡尔文和李第一次发现猫谷时留下的,后来每次有新人加入都会在这里生一次火。焦痕一层叠一层,像树木的年轮。
小猫们已经从最初的警惕中放松下来。
几只短毛猫蜷在离火焰最近的那块被烤得微热的石板上,尾巴搭在彼此的背上;
一只三花猫正趴在卡尔文脚边,用爪子拨弄他长衫的下摆。
星期五趴在篝火旁,两只前爪伸向火焰的方向,鼻子朝烤鱼的味道一拱一拱。
它现在已经长到了风铃膝盖以上,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蜷在她怀里,但还是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毛茸茸的耳朵偶尔扫过她的手腕。
伊洛坐在篝火对面。
他把黑金从背后卸下来放在膝头,手指在刀身上那些明灭的紫色纹路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银坐在他右手边,狙击枪靠在石墩上;
风铃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搭在星期五的脑袋上;
基特把手臂上画满草图的袖子卷到手肘,正用炭笔在膝盖上继续写什么;
卡尔文坐在篝火最亮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
马可坐在卡尔文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树皮笔记本,封面上沾了一片竹叶。
还有那个刚从瀑布旁边安顿下来的巨人,正坐在离篝火最远的石墩上,弯着腰,那双淡灰色瞳孔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这个距离刚好够让他感受到篝火的温度,又不至于让那些还没完全适应他存在的猫们过于紧张。
“我在德雷萨斯待了几天,一直在观察他们的赏金猎人经济。”伊洛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提高音量,像是在和篝火旁的所有人聊天——这种语气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一个他觉得应该让大家一起讨论的想法,“他们用悬赏令吸引匿名者去镇上消费,住宿、餐饮、武器修理、情报交易,全都围着赏金猎人转。那些赏金猎人来的时候带着钱,走的时候要么带着赏金要么带着伤,但钱都留在了德雷萨斯。镇长费德罗是个很聪明的政治家——他用‘传说中的亚马逊巨人’作为卖点,吸引了上百个赏金猎人。实际上那只是一只巨狼,但不管是什么,他成功了。德雷萨斯靠着这套模式发展成了现在这个规模。”他把手指从黑金的刀身上移开,抬起眼看着卡尔文,“我在想,猫谷能不能也走这条路。”
卡尔文没有说话。
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放在面前,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把那些皱纹映得更深了一些。
“不是照搬德雷萨斯的模式。猫谷有猫谷的优势——我们有基特的技术储备,有银的战术经验,有马可的地质勘探数据,还有我们自己种的草药。这些都可以成为交易的基础。而且——”伊洛顿了顿,目光扫过篝火旁的每一个人,“我们不需要公开瀑布后面的坐标。可以用德雷萨斯作为外部据点,通过费德罗介绍信得过的商人,先试试看。如果不行再关上门。现在外面空投越来越少,武器弹药、医疗器材、还有食物,如果有一天彻底停了,猫谷至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行不行,大家一起商量一下吧”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篝火旁安静了片刻。
风铃把手从星期五头顶移开,看了看伊洛,又看了看卡尔文。基特停下手中的炭笔,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银没有说话,只是把狙击枪的枪托轻轻磕了一下石墩——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觉得可以试试。”基特第一个开口。
他把画满草图的袖子放下来,炭笔夹在耳朵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从技术角度来说,猫谷现有的基础设施足够支撑小规模的贸易往来。我们有供电系统、太阳能制热、选矿设备,如果能弄到更多的空投零件和材料,我还能做出更好的东西。而且听你们刚才说的,费德罗亲口说过欠猫谷一个人情——他在德雷萨斯当了这么多年镇长,认识的人脉肯定不少,如果能通过他介绍信得过的商人,风险比我们自己贸然接触外部势力要低得多。安全方面,我们不需要公开坐标,只通过德雷萨斯中转,加上现在有了尼古莱,猫谷的防御能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银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指在狙击枪的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
风铃把星期五的耳朵从手指间松开,站起身。
她的暗红色战斗服在篝火下泛着极细微的哑光,裙摆上那圈被她自己绣上去的波浪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我不太懂经济学,但是我在德雷萨斯看到了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那些赏金猎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我们能像德雷萨斯那样给他们提供一个可以安全交易的地方,也许他们就不用接那种会送命的赏金单了。我们可以把猫谷变成一个他们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不只是买东西,是休息。就像我们第一天到德雷萨斯时那个旅馆老板娘给我们烤饼一样。”她说完之后重新坐下来,耳根有些发红,但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卡尔文——不是在等一个老人的批准,是在向一个她尊敬的长辈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伊洛朝她点了一下头。
“从地质学的角度来看,猫谷还有一个更根本的优势。”马可把树皮笔记本翻开,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其中一页——那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这三个月我和卡尔文测了猫谷盆地内好几处土壤样本,pH值和有机质含量都适合种植块茎作物。南面那片空地日照时间最长,如果能开辟出来种上短周期的粮食作物,猫谷在食物上就能自给自足,不需要依赖空投补给。这是短期内就能实现的目标。另外两条溪流的水质数据也表明,这里适合养殖一些淡水鱼种。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我确定一件事——猫谷不只是一个藏身之地,它有条件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定居点。定居点可以封闭,也可以开放。但开放的定居点能吸引更多有技能的人——医生、农民、铁匠、陶匠。德雷萨斯靠赏金猎人经济发展起来的,猫谷不需要走完全一样的路,但可以借鉴他们的经验:用我们已有的资源去换取我们缺少的资源。”他把笔记本合上,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篝火下微微反光,“我不懂政治,也不懂赏金猎人的商业模式。但我知道,空投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有一天它彻底停了,猫谷需要有自己的粮食、自己的水源、自己的贸易网络。这些不是明天就要解决的问题,但如果现在不着手准备,到时候就晚了。所以我支持开放——不是现在马上,但至少应该开始考虑和外部建立联系。”
风铃转头看了马可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万兽山那条小路上,马可背着登山包和她边走边聊,指着路边的植物告诉她哪些可以入药、哪些只能看不能碰。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山羊胡大叔只是个知识渊博的地质学家,现在她知道他远不止于此。
篝火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沉默了很久的老人。卡尔文把交叉的双手放下来,十指慢慢摊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被岁月和泥土刻出来的纹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里的几根枯枝烧断之后塌下去,溅起一小片火星。
“我并不是反对开放本身。猫谷建在这里不是为了与世界隔绝——最初我和李发现这里的时候,只是想找一个能让弱者活下去的地方。那时候亚马逊丛林里到处都是食人部落和比现在更恶劣的匿名者,空投的数量很多,导致每个地方都有争斗,每一口吃的都要拿命去换。我们建起猫谷是为了庇护,不是为了封闭。”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篝火对面的几个年轻人。伊洛正用那双赤红色瞳孔安静地看着他,银靠在石墩上等他继续说,基特已经把炭笔收进口袋表示尊重,风铃坐得很直,马可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搁在封面上,
“我只是怕你们走得太快。德雷萨斯的模式确实很聪明,但费德罗也付出了代价——他失去了妻子,差点失去女儿。赏金猎人经济能带来繁荣,也能带来贪婪。而贪婪一旦被放进来,就关不住了。我见过太多次——在莱特镇,在黑市,在那些为了稀有资源和武器情报反目成仇的人中间。人在利益面前会做出什么事,你们也许还没有机会看到,但我看过。我不想有一天猫谷也变成那样。”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和银思考时敲枪托的动作如出一辙——大概银这个习惯就是从卡尔文这里学来的。他把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腰背比刚才更直了一些——不是守卫者的戒备,是一个终于被说服了的人那种坦然的释怀。
“……所以我只有一个条件。只有一个,但必须做到。神秘矿石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不是信不过德雷萨斯,不是信不过我们的盟友——是这种东西一旦被外面的人知道,帝国军会来抢,那些比帝国军更危险的势力也会来抢。到那个时候,猫谷就不再是庇护所了——它会成为战场。这种矿石蕴含的力量连我自己也还没完全弄清楚。在弄清楚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它存在于猫谷。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伊洛点了一下头。“矿石的事,只限于这堆篝火旁边的人。不会有第二圈。”他顿了顿,把黑金短刀放回膝盖上,“那么——关于第一个对外据点的选址,我建议从德雷萨斯开始。费德罗欠我们一个人情,而且他女儿有很强的经济学头脑,可以帮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雪莉。”风铃接过话头,“她才十三岁,但她对商业的感觉真的——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她从小在德雷萨斯的集市里长大,八岁就能自己摆摊位。而且她对怎么让陌生人愿意掏钱这件事,有种天生的直觉。”
“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卡尔文把视线转向风铃,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他看向基特,“基特,矿石的名字你想好了吗?我上次给你的样本分析数据还在等你回复。”
基特挠了挠头。他从耳朵上取下炭笔,在手背上画了几道不规则的曲线——大概是在还原矿石的纹理。“数据还在整理。不过名字我倒是想了一个——在猫谷挖的石头,就叫‘猫谷石’吧。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了好几个月了,我也懒得再想别的名字。没有什么比在哪儿挖出来的更简单直接——伊洛你觉得呢?”
伊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那把用猫谷石锻造的黑金短刀,刀身上那些紫色纹路在篝火下明灭不定。“就叫这个吧。反正是你负责研究它,命名权归你。”他把短刀收回背后的刀鞘,用拇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敲在一个已经确认的决议上。
卡尔文从石墩上站起身,走到篝火旁,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投进火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一个人。
火焰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个细小的橙色光斑,遮住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表情。“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正式对外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做。猫谷不是孤立存在的——我们有盟友。黑蔷薇的莉莉丝,万兽山的兽王和毕鲁斯,德雷萨斯的费德罗。他们都是我们实打实帮过的人,如果要转型,猫谷需要先把他们聚到一起,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也听听他们的意见。”
伊洛点了一下头。“我明天就去安排。先通知蔷薇要塞和万兽山,德雷萨斯那边费德罗已经知道了,只需要补充细节。时间定在一周后,地点就在猫谷——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有什么,也让他们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兽王那边我来联系。”风铃把手搭在星期五的脑袋上,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耳后。星期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咕噜,“顺便让他看看星期五长大了多少。”
“蔷薇要塞那边我去。”银把狙击枪靠在石墩上,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莉莉丝上次说她在酒馆里新招了几个退役的赏金猎人,正好可以问问她们有没有贸易方面的经验。”
“万兽山那边我和风铃一起去吧,一路上还能有个照应”伊洛把黑金短刀收回背后的刀鞘,篝火的火焰在他赤红色的瞳孔里跳动。
卡尔文站在篝火旁,看着眼前这些人。
他想起多年前他和李第一次坐在这个广场上生火时,周围只有石壁和树冠,连一间竹屋都还没有。
现在这里有竹屋,有温泉,有工坊,有笑声,有一只会撒娇的安第斯棕熊,有一个能徒手拔起桃花心木的巨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用俄语问银“你们在说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把枯枝投进火里。
“那就开始吧。”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基特已经拉着尼古莱在手臂上画了好几版锤子的设计稿,每一版都被尼古莱用俄语否决了。
银翻译说他要的不是骑士用的那种,是铁匠用的——方头,长柄,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基特把之前画的全部划掉,重新画了一个极其简朴的草图。尼古莱低头看着那道草图,点了一下头。
基特在旁边标注了需要的铁矿石量和熔炼温度,在最后一项数据上圈了个圈。现有炉温不够,需要升级熔炉。他没说出来,只是把炭笔夹回耳朵上,准备明天自己先研究。
夜色渐深。
篝火从最高点缓缓降低,火焰不再高高窜起,而是在枯枝和木炭上均匀地铺成一层明灭不定的橙红色光毯。
小猫们已经占领了广场上所有还残留着余温的石板,一只橘猫正把下巴搁在一只灰猫的背上,两只猫的尾巴在睡梦中同时往左甩了一下。
星期五趴在篝火旁,鼻子埋在自己两只前爪之间,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尼古莱站起身朝瀑布旁边的山洞走去,路过银身边时停下脚步,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
银抬头替他翻译:“他说明天早上英语课,他准备好学第二个单词了。第一个是‘猫’——他在山洞里看到好几只。”
“第二个教‘锤子’。”伊洛靠在训练场边的木桩上,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他大概会更感兴趣。”
银没有回话,她站起身,把狙击枪换了个肩膀扛着。
月光把她银白色的高马尾染成了淡淡的蓝灰色。她朝树屋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伊洛一眼。
“我先去睡了”
伊洛点了点头,把双手插进战斗服口袋,靠在木桩上。
头顶的星空被树冠切碎成无数银白色的碎片,银河在那些缝隙间静静流淌。
他想起五天前在德雷萨斯旅馆里那个硬邦邦的木椅,想起窗缝里漏进来的火把光和隔壁两段平稳的呼吸,想起那个镇长弓着背坐在空咖啡杯前说他不是好父亲。
然后他想起今天篝火旁每个人说话时的表情——银敲枪托的节奏,基特在手臂上画草图的专注,风铃说“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时耳根发红但眼神很亮,马可把笔记本上的数据和盘托出时那种郑重,卡尔文最后那个不容置疑的眼神,尼古莱低头看着手臂上锤子草图时点的那一下头。
他从木桩上移开后背,也朝自己的树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