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05:29 字数:5869

星落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早晨。

浓烟从城堡最高处的窄窗里滚滚涌出,有人在烧湿柴。

那种被水浸透的木柴在火焰里发出的嘶嘶声,隔着整座城堡都能听到。

塔楼顶端的旗杆上飘着一面黑底旗帜,银灰色的丝线绣着一个闭合的眼睑。

从昨夜开始,城堡里的审讯室就没有熄过火。

“还是不肯说吗。”

审讯室里,一个身着帝国军深灰色礼服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

他身材极高,即便是坐着也比身后的两个士兵高出大半个头。礼服剪裁考究,银灰色的镶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头发是极醒目的黑白色,从额前往后梳得一丝不乱,唇上一道修剪得极整齐的八字胡,末端微微上翘。

他没有佩戴任何表明军阶的徽章,但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帝国士兵都把腰杆挺得笔直,呼吸压得极轻。

他面前是一个被铁链吊在墙上的老人。

浅蓝色的的长发被血和汗粘成一缕一缕,垂在赤裸的胸口。双手被铁镣固定过头顶,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十七次。”男人翻开膝头的一本皮质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翻阅一本诗集,“每次审讯之后,我都会在你的档案里写——‘未获得有效信息’。我的副官反复建议处决你。”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停住。他站直的时候身高完全展开,影子覆盖了整面石墙。

“但我的看法不太一样。”他微微弯下腰,在老人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在昏迷中喊过三十四次同一个词。不是神的名字,不是诅咒。你喊的是——‘快跑’。”

他直起身,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翻开笔记本。

“四个月前,帝国军抓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西洋剑用得很好,杀了我们六个士兵才被制伏。他和你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老人的呼吸停了一瞬。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如果你觉得那种状态算活着的话。吾王的催眠能让一个人的意志沉睡,用他自己的意志取而代之。那个年轻人现在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的剑术、他的身体、他的记忆,都在为吾王服务。只有他的意志被锁在脑子最深处。”他抬起左手,将袖口上的一粒灰尘轻轻弹掉,“你每拖一天,他就多当一天傀儡。你每拒绝一次,他离变回他自己就更远一步。”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只见他抬了一下手指,身后的士兵推开通往内室的铁门。

一股幽暗潮湿的气息涌入。内室没有点灯,借着审讯室的烛光能看到石砌的水池里密密麻麻漂浮着蓝紫色的睡莲,花瓣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荧光。

“这一年来我按照你的种植记录在花房种下了这批蓝睡莲,产量很稳定。”男人走到内室门口,伸手触碰了一片花瓣。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但你知道的,卡斯珀,这种普通的蓝睡莲不能让王的力量更强,它只能维持现有的状态。你在城破之前培育出过一种改良品种,效力是普通品种的数倍。那一批改良种在你被捕之前被你亲手销毁了,连同所有的培育记录。”

他把那片发黄的花瓣摘下,松手让它飘落进水池里。“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这也是你现在还能活着的原因”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抬了一下手指。“带上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两名士兵拖着一个被绑着双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破旧的家仆短袍,脸上有刚被打过的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被押到审讯室中央,强迫跪下。

老人认出了他。埃里克。在城堡里服务了多年的老侍从,城破后侥幸逃出城堡,在城里隐姓埋名活了一年。

“这个人你一定认识。”男人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抬起眼看着墙上的老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之后,告诉了我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他弯下腰在老侍从耳边说了一句话。老侍从浑身发抖,不敢看墙上吊着的老人。

“他说——你还有一个女儿。城破那天晚上,她没有死在火里。她逃出去了。”男人直起身,“我的士兵已经搜了一年,没有找到。不过没关系——我有充分的耐心,等着她来救你,或者等着你来帮我培育出我要的花。”

老侍从抬起眼看向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恐惧。老人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男人拔出插在桌上的匕首。刀刃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老侍从的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石地上,身体朝前倾倒,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男人用左手握着匕首,从礼服内侧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血迹。“这个老仆人很忠诚。他只知道公主还活着,不知道她躲在哪里,现在长什么样。所以他能告诉我的只有一句话——‘她还活着’。但这就够了。”

他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将匕首插回腰间,弯下腰在老人耳边说:“你儿子已经是帝国军的傀儡了。而你的女儿也不会永远藏得住......”

他说罢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直起身,皮靴踩在石地上的声响稳定而从容。

“快跑~”军官一边像唱歌一样哼唱着这两个字一边向着门口走去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烛火在石墙上跳动,把老人被吊着的身影拉得很长。

内室水池里的蓝睡莲还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荧光,一片发黄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圈。老人缓缓低下头。

伊洛把马拴在城门外的拴马石上,徒步走进星落城。

城门洞子里灌出来的风裹着集市的气味——烤肉的烟,熟透的水果在太阳底下发酵的甜腻,湿草料混着皮毛的味道,还有人群密集处那种热烘烘的浑浊。

从猫谷出发到现在,一路上闻到的都是雨林里潮湿的腐叶味,突然撞进这种人间烟火的气味里,鼻子先愣了一下。

集市从城门一路铺到主街尽头。

卖弓箭的猎户和卖面包的妇人共用同一块防水布,防水布上印着褪色的帝国军后勤徽章。

一个土著老人蹲在路边兜售树藤编的背篓,旁边的铁匠铺里锤声叮叮当当,熔炉的热浪隔着三步远就能感觉到。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缝隙里挤着被踩扁的苔藓。

人比他想象的多。德雷萨斯也热闹,但那是被费德罗管得井井有条的热闹。

星落城的热闹是野生的。铝板棚屋上还留着联合政府的序列号钢印,旁边的石砌小楼门楣上的商会徽章被凿掉了,留下一个坑坑洼洼的疤,再往前走几步又是几栋亚马逊土著风格的木脚楼,离地三尺架在粗木桩上,楼梯口挂着一串风干的棕榈果。

一座城被反复占领、反复改造、反复擦掉前任主人的痕迹,最后就长成了这副拼贴画的模样。

石墙根上爬满藤蔓,藤蔓的须根扎进石板缝,把铺路的石板撬得高低不平。空气湿热,走了不到一刻钟,战斗服的后背就贴在了皮肤上。

巡逻队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一个摊位前看货。

四个帝国军士兵,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战术服,腰间别着手枪,为首的肩上多一道银灰色臂章。

他们没有停下,没有盘查任何人。但伊洛注意到了那个变化——弹吉他的低头看手指,叫卖的小贩把后半句吆喝吞回去,连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的猎户都把手里的弓放下了。

所有人的笑声往下沉了半拍。等巡逻队的皮靴声拐过街角,声音又弹了回来。不是慢慢恢复,是一下子弹回来的,像有人拨回了一个被按下去的开关。

他继续往前走。

喷泉广场上喷泉在喷水,水柱从石雕鱼嘴里涌出来落到池底。

池边坐着几个老人,膝盖上摊着没下完的棋盘,棋子是磨圆的果核。

喷泉底座上贴着帝国军的告示,墨水被水花溅湿了一角。

告示下面压着一张悬赏令,墨迹很新,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描述:青年男子,反抗军成员,极其危险。伊洛顺手把那张悬赏令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广场对面是集市最热闹的一段。

一顶红黄条纹的大帐篷支在广场边缘,帆布上有好几处补丁。

帐篷外面挂着褪色的招牌,最大的一块写着“星落马戏团”。入口处排着长队,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入口处收钱,嗓门大得盖过了半个广场的噪音。

帐篷旁边几个表演者正在街头预热——一个吞火的男人举着火把,一个画着小丑妆的人踩着高跷在人群里穿梭,引得孩子们追在后面尖叫。

伊洛在喷泉边站了片刻。

莉莉丝说过这座城有亚马逊流域最大的剧院和最好的表演者。

他背包里装着足够雇佣一整支剧团的黄金,脑子里装着一整套说服表演者跟他回猫谷的台词。

但现在他看到的这个马戏团——帆布上的补丁、褪色的招牌、在街头预热时卖力得有点过头的那几个演员——不太像是“最好的表演者”。

更像是还活着。在帝国军的阴影下,在这座被反复占领的拼贴城市里,还在坚持表演。

风铃如果在的话,大概已经钻进帐篷里去了。

他把目光从帐篷上收回来,正准备先去旅馆安顿,一个身形清秀的少年从喷泉对面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他穿着马戏团学徒的演出服,袖子卷到手肘,深色帽子压得很低,露出一双赤金色的眼睛。少年的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像是路过的商贩打算推销点什么。

“你是外地来的?”少年问。

声音不高,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刚到。”伊洛回道。

“来干什么?”

“找人。”

“找谁?”

“剧团的表演者。”

少年朝帐篷偏了偏头。“剧团早散了。马戏团这边倒是缺人手,你要不要来后台看看?说不定能碰上你找的人。”

伊洛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正对着他,表情很自然。

这是一个热心的本地表演者,主动帮外地人指路。

伊洛注意到他腰间的剑鞘是空的,而且那不像任何短刀或者匕首的刀鞘。

一个在帝国军占领区里随身带着空剑鞘的人,不该这么热心。伊洛心里打了个问号,但脸上没露。

“离这里远吗?”伊洛打量着少年问道。

“就在前面的巷子里,跟我来”少年说罢转身朝帐篷侧面的窄巷走去。

伊洛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广场边缘,拐进一条两边都是石墙的窄巷。

巷子里很安静,集市的嘈杂声被石墙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地上堆着几个空木箱,墙角立着几捆用旧了的帆布,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头味混着从帐篷那边飘过来的动物皮毛味。

少年在巷子中段停下来,转过身。他站的位置很讲究——背对巷子深处,伊洛背对巷口。如果有人从巷口进来,伊洛会比少年先暴露。

“对了,”少年说,手指随意地垂在身侧,“我刚才看到你在告示栏前面站了很久。你把什么东西放进口袋里了。”

“你问这个啊...”伊洛把手伸进口袋,随手掏出那张悬赏令。

少年接过悬赏令,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水从杯沿退下去那样慢慢收拢——先是从眼睛里退,然后从嘴角退,最后整张脸都安静下来。

“哼,果然...”他抬起眼冷哼了一声,帽檐下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你是帝国军的人。”

“哈?”伊洛愣了一下。这个词从他喉咙里自己跑出来,带着一种毫无准备的荒谬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长发,黑金短刀,外地人的脸——又抬头看少年,“我撕张纸就是帝国军了?”

“你撕的不是纸。是反抗军的悬赏令。”他拿起赏金令对着伊洛。

“上面没画像没名字,我怎么知道悬赏的是谁——”

“那你撕它干什么。”少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顺手。”

“顺手。”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可信度。

他的手往后腰探去,伊洛听到了皮革和金属摩擦的极轻声响。然后少年从衣服下摆的隐藏式开口里抽出了一把西洋剑。剑刃出鞘的声音极轻,像是刀刃划过丝绒。

伊洛在看到那把剑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纤细、修长、剑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在万兽山见过这种剑。——那个只在他面前用过一次防守招式的小丑。

少年握剑的姿势让他的记忆更清晰了。重心下沉,右脚后撤半步,剑尖微微上扬对准伊洛的喉咙。

一模一样——重心偏后,剑尖上扬,右脚后撤的距离刚好够在对手抢攻时留出半步的退让空间。但小丑那次是防守。眼前这个少年不是。

他绷紧的手腕和压低的剑尖,是进攻的前兆。

“一个外地人,刚到星落城,身上背着刀,撕反抗军的悬赏令——”少年顿了顿,剑尖纹丝不动,“你说你不是帝国军的人。那你是什么人。赏金猎人?”

“我说了,顺手。”伊洛的手还没碰到刀柄,但他的手指已经张开了,那是随时可以握刀的预备距离。“你把剑放下,我跟你解释。”

“你先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伊洛把双手抬到胸口高度,掌心朝前。“我真的只是路过...”伊洛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发自己好像陷入了自证陷阱。

少年没有动。剑尖还对着伊洛的喉咙,但他的眼神在帽檐下快速闪了一下,那是某种正在高速运转的判断。伊洛能看到他在思考。他思考的方式是把所有可能性同时摊开,然后一个一个排除。撕悬赏令、外地人、背刀、银白长发,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正在拼出一个他不喜欢的图案。

“不够。”少年说,“你身上有没有带帝国军的通行证。背包里装的是什么。”

“黄金。用来雇佣表演者。我没有什么狗屁通行证。”

“让我看。”

“你先把剑放下。”

少年没有放下剑。

他往前走了半步。剑尖从伊洛的喉咙前方移到了右侧锁骨下方,角度变了——不再是示威,是真正的进攻角度。

他在逼伊洛先出手。

伊洛没给他继续逼的机会。

他的右手在同一瞬间握住背后的刀柄——正手,刀刃朝内。黑金出鞘的声响比西洋剑更闷更短,刀刃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少年在他拔刀的同时发动了攻击。

西洋剑刺出的速度极快,三道剑影在狭窄的巷子里同时刺向他的咽喉、胸口和左肩。

剑尖破空的声音很尖很细,在石墙之间没有回音。

伊洛侧身避开刺向咽喉的第一剑,剑锋擦着他颈侧过去的凉意让他心跳猛跳了一拍。

他用刀背格挡开第二剑,刀剑碰撞的瞬间溅出几颗火星,金属的颤音在窄巷里来回弹了一下。

第三剑擦着他的左肩刺过去,剑尖划过战斗服的肩部面料,留下一道两寸长的切口。一股极细的凉意贴着他的皮肤蔓延开——没见血,但就差半寸。

这家伙来真的。

少年收剑的速度和出剑一样快,但他收剑的间隙里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某种更纯粹的、几乎接近于饥渴的专注。

伊洛见过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只出现在那些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的人脸上。他没有给少年重新调整距离的时间,在少年收剑的间隙欺身切入,黑金从下往上挑向少年的手腕——刀背在前。

少年侧身避开,剑尖在极短的距离内刺向伊洛的膝盖。

伊洛收腿后撤,靴底踩碎了一个木箱上掉下来的木板,木屑在石板上发出极细的咔嚓声。

两人在窄巷里来回攻了十几招。少年一直在进攻。刺击,再刺击,每一步都在压缩伊洛的退让空间。

他的剑法和小丑风格截然不同——小丑的剑是计算的,防守的,每一步都在预判。

这个少年的剑是搏命的,剑尖始终不离伊洛的要害,每一次刺出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但伊洛注意到一个细节:少年的剑在刺向心脏和刺向肩膀的时候,力度不一样。刺心脏的剑会收半寸。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伊洛一直在防守——刀背,刀柄,肘关节,膝盖,他用了所有能用到的部位,就是没有把刀刃转过来。他在等。在观察。

少年一剑刺向他的右肩,力度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大。

伊洛用刀背格开的同时感觉到虎口发麻。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石墙上,墙面的凉意隔着战斗服渗进肩胛骨。

少年没有追上来。他在两臂之外的距离停住了,剑尖还指着伊洛的胸口,呼吸有些急,汗水从帽檐下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

伊洛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剑尖没有一丝晃动。

正在这时,巷口突然炸开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是至少十几双皮靴同时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有人在喊“那边有动静”。

伊洛和少年同时转头。

巷口已经被帝国军堵死了。至少十二个人,前排蹲姿后排站立,所有枪口对准巷子里的两个人。

步枪,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巷子里排成一道弧线。

为首的军官看着三十岁左右有着一双辨识度极高的老鹰一般的眼睛,只见他缓缓走出队列。

“哼,藏头露尾的日子,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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