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脚步声在石墙之间来回弹跳。
十二个帝国军士兵已经封死了巷口,前排蹲姿后排站立,步枪和手枪的枪口在昏暗的巷子里排成一道弧线。
那个军官从队列里走出来。
三十岁上下。深灰色军官礼服剪裁合度,肩章上嵌着两道银灰色的细杠。
他在队列前站定,那双眼睛扫过窄巷里的两个人——他看人的方式像鹰从高空锁定地面上的猎物,安静、精确、不慌不忙。
伊洛注意到他站定的位置刚好在己方火线的外侧:如果伊洛朝巷口冲,他不用后退半步就能拔枪。如果往后退,巷子深处是死胡同。
“哼,藏头露尾的日子,过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巷子的石壁把它压得很实,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伊洛和少年耳朵里。
“切。”少年把头往旁边一歪,满脸写着不服。
他松开握剑的手指,西洋剑当啷一声落在石板上,然后双手举过头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
伊洛看了看少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金。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手指松开刀柄。黑金落地的声响比西洋剑更闷,刀身上那些紫色纹路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便暗下去。
“不是吧……”
他学着少年的样子把手举起来。石板墙面的凉意透过战斗服的后背渗进肩胛骨。
刚到星落城不到一天,连旅馆的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楚。
他想起临走前银说那句话时肩膀的松弛度——每次他说“放心吧我不会惹麻烦”,最后都会变成另一个结局。现在好了。人没找事,事自己贴上来。麻烦这种东西好像从来不用花钱一样。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带走。”军官歪了一下头,语气像吩咐厨房准备晚饭,“这两个晚点我亲自审。”
两名士兵从队列里走出来。伊洛感觉到有人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金属手铐咬合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咔嚓,凉意从手腕蔓延到指尖。
一个黑色粗布头套从头顶罩下来。世界变成一团浑浊的黑暗。
视觉被切断之后,其他感官骤然张开。
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他的上臂,力道介于控制和驱赶之间——手指隔着战斗服的面料掐进肱二头肌,指甲抵着肌肉的触感很钝。
他被往前推了一把,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一步,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迫使他保持弯腰的姿态。
手铐的金属边缘在手腕上碾出一道细密的灼热——那是一种皮肤被反复摩擦之后开始发烫的预兆。
脚下的石板忽然变了。
从光滑的铺路石变成粗糙的凿石台阶,每一级边缘都微微向下倾斜,靴底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弧形凹陷。
台阶很窄,他的肩膀每隔几步就蹭到两侧的石壁。石壁是湿的。不是滴水的湿,是黏腻的、附着在石头表面的潮气,混着陈年青苔味和某种更深的霉腐气息。
空气越来越重,每下一级台阶温度就往下降一点。头顶上的布套被呼吸打湿了一小块,贴在鼻梁上又冷又闷。
走在前面的人推开了某扇门。铰链转动的声音又沉又涩。
门开之后空气忽然流动了一下——是一团更浑浊的、带着灰尘和旧稻草气味的气流从脚踝的高度涌上来。
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间隔很长,每一滴都带着在石壁上反弹的极轻微的回音。
又下了一段台阶。空气忽然变暖了一点——从潮湿的冷变成闷滞的暖,像走进了一个空气不流通的地下室。
有蜡油和灯芯烧焦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来处的铁锈味。
他数不清走了多少级台阶。
时间变成一串互不关联的感官碎片——靴底磕在石阶边缘的震动,背后那只手收紧又放松的力度,手铐链条随步伐发出的细微金属撞击声。然后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头套被扯掉。
空气忽然变亮——其实只是从彻底的黑暗变成一团昏黄的烛光。
伊洛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面前是一间铺着干草的牢房,四面石墙上嵌着几块凿得很粗糙的方砖。
铁栅栏外面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一盏油灯,烛火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晃,在石墙上投下变形的影子。桌旁放着两把木椅,椅背上搭着一块发灰的抹布。
干草的气味、陈旧的木料、蜡烛烧焦的灯芯、石缝里的霉斑——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和烛光一样浑浊。
“进去。”
门外的士兵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后腰。
伊洛往前踉跄一步踏进牢房,靴底踩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铰链的锈屑掉了几粒在石地上。
他靠在最里侧的石墙上。
墙壁的凉意透过战斗服和内衣一路渗到皮肤,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摸上去又滑又冷。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后背的肌肉在接触到墙面之后才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唉……真是倒霉透了……”
他把后脑勺也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所以,你不是帝国的人?”
伊洛睁开眼。
那个少年被扔进了同一间牢房。少年坐在地上,背靠对面的石墙,两条腿随意伸直,手腕上的绳子还没解。
那双赤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正对着伊洛,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完全卸下防备。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七八分的答案。
“你也不是赏金猎人?”
“我真的只是个路人啊。”伊洛无奈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解释过很多遍的疲倦,“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只为了招募一批表演者。”
少年没有搭话。那双赤金色的大眼睛仍然直直地看着他。他在用沉默做判断。那种审视不像是怀疑——更像一只猫蹲在安全距离之外,不靠近也不走开,只是看着。
“不信算了。”
伊洛彻底放弃了。他把后背从墙上移开,用腿发力站起来。
手指穿过栅栏缝隙握住两根冰冷的铁条,他扫了一圈外面的环境。地牢。
一段向上的石阶通往地面,台阶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漏进来一丝极淡的月光。
石墙上大约两米高的位置凿了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月光从那个口子里挤进来,在干草堆上画了一小块苍白的矩形。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出去。”
他转过身,却看到少年已经把自己挪到了干草堆最厚的那一块上。他侧身蜷在草堆里,两只手枕在脸下,呼吸已经变得平稳。
“那你慢慢想。我先睡会儿。”
“……喂。”伊洛瞪着他,“我说你有点危机感好不好!”
少年没有回应。他的肩膀已经彻底松弛下来,帽檐下的半张脸埋在干草的阴影里。
伊洛盯着他的睡姿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铁栅栏上。
“嘛。算了。小屁孩一个。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他正估算着从牢门到楼梯口的距离,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变化。他转过头。
少年已经坐起来了。
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帽子歪在一边,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清明而专注,带着一种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等待的耐心。他好像一直在等伊洛看过来。
“我已经十八岁了。”少年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是小屁孩。”
伊洛沉默了几秒。牢房里唯一的声响是油灯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这不是重点好吗!”
伊洛已经彻底不知道该对这个少年摆出什么表情了。他正想继续说,却被一个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
脚步声。
从楼梯顶端那扇木门后面传过来的。只有一个脚步——节奏稳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皮靴踩在石阶上,鞋底和石头接触时发出一种干燥的、不紧不慢的摩擦声。有人在下楼梯。
伊洛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住石墙。他把距离保持在刚好够从侧面观察进来的人的位置。少年也从干草堆上站了起来,但他的动作很慢,没有伊洛那种紧绷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油灯的火焰被来人带起的微风吹得矮了一截。
那个鹰眼军官出现在铁栅栏外面。
他没有穿之前在巷子里那套军官礼服的外套,只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一只手提着一瓶酒,瓶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他拉开栅栏外木桌旁的椅子坐下。椅脚在石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过来喝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对隔壁牢房的老熟人打招呼。同时从桌上拿起一个粗陶杯,放在酒瓶旁边。
“我不喝酒,这你知道的——卢克。”
少年站起身。伊洛注意到他的手腕——刚才绑着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麻绳安静地躺在干草堆上,绳结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少年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干草碎屑,伸手推开铁栅栏门走出去,在卢克对面坐下——那扇栅栏门从始至终就没有锁。
伊洛张着嘴,目光从少年松开绳索的手腕一路追到被推开的牢门。
从他手腕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脱落开始,到他像走出自己家客厅一样拉开椅子坐下为止,这一连串动作顺滑得没有一丝停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认真估算过距离的楼梯口,又看了看手里握过的铁条和反复观察过的通风口,刚才贴着墙壁压低呼吸计算逃生路线的那股认真劲儿,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多余。
“葡萄酒。”卢克晃了晃酒瓶,简短地补充了一句。他往粗陶杯里倒了三分之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少年端起酒杯的动作很熟练。
“喂喂——没有人愿意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伊洛的声音从牢房里侧传出来,带着一种被蒙在鼓里太久终于忍不住了的情绪。
他还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被铐在背后,看着铁栅栏外这两人熟络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在困惑和恼火之间来回摇摆。
少年端着酒杯看了伊洛一眼,又转过头看卢克。
卢克放下酒杯,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擦了擦手指。他擦手指的顺序是从小指开始,依次擦到食指,然后是掌心、手腕,最后把方巾重新叠好放进口袋。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和他在巷子里歪头下命令的动作如出一辙。
“没关系。”他说,抬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看了伊洛一眼,“我已经查过他了。不是帝国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根停留了一秒。
“赏金猎人的话也不像。毕竟没有哪个赌命的赏金猎人会带着一大包金子执行任务。”
看来他已经检查过伊洛的背包了。
“这样啊。”
少年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的肩膀比刚才低了一指宽的高度。
他站起来推开铁栅栏门走回牢房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伊洛的手铐锁孔里。锁芯里传来两声极轻微的咔嗒,手铐松开了。
“哼,这还差不多。”伊洛揉了揉被勒出一道红痕的手腕——
哐当。
铁栅栏门在少年身后关上。牢门上锁的声音很清脆。
伊洛抬起头。少年已经站在铁栅栏外面了,正把铁丝往口袋里收,动作不紧不慢。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一个完全看不出意图的表情。
他甚至没注意到少年是什么时候转身走出去的。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你完全洗清嫌疑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少年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烛光在他的赤金色瞳孔里碎成几颗细小的光点。
“你这家伙——”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少年无视了伊洛的抗议,把目光转向卢克。
卢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让伊洛想起了银——她在思考的时候会敲枪托,雪莉会敲杯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老埃里克死了。”卢克的声音沉下去,“昨晚。我亲眼看见城里的士兵把他的尸体丢进河里。用麻袋装着,绑了两块石头。”
少年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没有别的声音,只是指腹在杯沿上静止了一瞬。
“你爸爸他……”卢克停顿了一下,那双鹰眼里掠过一道极难察觉的暗影,“还活着。”
少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种亮来得很快,压下去也很快——像闪电在夜空中劈了一道缝,然后迅速合拢。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真的吗?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行动?”
卢克摇了摇头。他把椅子往后靠,椅背抵住石墙,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现在城里的帝国军差不多有一百多人。而且……”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个帝国的左手剑圣,瓦尔特。他的确很强。不是我们现在能抗衡的角色。”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卢克。”
少年的声音忽然变了。
音量没变,但密度变了。每个字都像被压缩过,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又硬又尖。那双赤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发红。
“如果再不去救他的话……”
声音在半空中折断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坍塌,从某种坚硬的固执变成某种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垂下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了两道扇形的阴影。
卢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关节突出,手背上爬着几道旧伤疤。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的重量放在少年肩头。
伊洛靠在牢房内侧的石墙上,透过铁栅栏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个叫卢克的军官和那个少年之间的默契,那些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藏着的信息,都在他脑子里安静地拼合着。
“对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卢克忽然开口。
他把手从少年肩上移开,食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那个瓦尔特似乎对蓝睡莲有很深的执念。他曾一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这种植物,我记得以前卡斯珀在帝国军做补给官的时候,不是一直在种这种植物吗?”
“蓝睡莲?”少年皱起眉头。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情绪痕迹,但思维已经迅速切换到新的信息上。他思索了几秒,眉头忽然松开,“我爸爸以前的确一直在种它们,那种花不是遍地都是吗?”
“那种花只能生长在常年死水的环境里。”
声音从铁栅栏后面传过来。
卢克和少年对视了一眼,同时转头看向牢房里侧。
伊洛盘腿坐在干草堆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烛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间穿过,在他脸上画了几道平行的阴影。
“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天然镇痛剂,或者是安眠药——看剂量。处理得当可以止痛,处理不当能让人一觉睡到再也醒不过来。在丛林里,知道怎么用它的人可不多。”
卢克和少年又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这么清楚?”
“切。”伊洛把头偏到一边,“少看不起人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医生啊。”
他赌气似的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两人。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很宽,肩胛骨的位置在战斗服下微微隆起,坐姿松弛但不散。少年在脑子里回放了刚才在窄巷里的战斗——他手里那把短刀从头到尾没有翻过刃。
刀背,刀柄,肘关节,膝盖,用所有能用来防守的部位在防守。以眼前这个人的实力完全可以进攻,但他没有。
少年把视线收回来。
“总之这个情报很重要,我先记下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我现在很需要人手,这几天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外面的佣兵组织吗?一定要靠谱的。”
卢克犹豫了一下。手指停在杯沿上。
“……我去想办法。”
少年点了点头。
“拜托了。”
然后他转过头。
“喂。外地的。”
“……哈?我吗?”
伊洛转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他从干草堆上转过身,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赌气的表情。
“你不是想招募表演者吗?”
少年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把脸贴在两根铁条之间的缝隙上,看着伊洛。
在微弱的烛光下,伊洛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白皙的皮肤下是一张极其精致的面孔,线条柔和但不软弱,下巴尖而窄,鼻梁挺秀。之前被帽檐遮住的那些细节此刻完全暴露在烛光里:睫毛很长,嘴唇的弧度偏向柔和,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
“是啊。怎么了?”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少年笑了。那个笑容在烛光下慢慢展开,带着一丝坏意和某种笃定的自信,和刚才那个眼眶发红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呢,正好认识整个星落城最有排面、最专业的剧团。”他把双臂交叉搭在铁栅栏上,歪着头,像一只终于露出爪子的猫,“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小忙的话……我保证能给你一支最专业的表演团队。而且分文不取。怎么样?”
“听起来有点意思……”
伊洛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已经把拼图凑得差不多了。
父亲被关,一百名帝国军,叫瓦尔特的军官,蓝睡莲......他要提的“小忙”已经很清晰了。
但转头想这个提议的诱惑也确实够大——背包里那些黄金本来是用来雇佣表演者的,如果能省下来并且带表演者回猫谷,那些黄金就能用在更需要的地方,另外还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调查一下帝国军这个组织,或许能找到一些新的关于匿名者和失落的黄金城的线索,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比较划算。
“那我们就成交了?”少年歪了一下头。
“等一下,我可还没答应你哦”伊洛扭过脸傲娇地说道。
少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寸,他垂下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了两道扇形的阴影。沉默了几秒。油灯的灯芯轻轻噼啪了一声。
“我只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细,像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气泡,“想救出我的父亲而已。
眼泪从那双赤金色的大眼睛里溢出来。
没有嚎啕,没有撕扯,只是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流淌。眼泪顺着脸颊的弧线滑下来,在下巴尖上停了一下,滴在领口上。
伊洛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几道泪痕反射的烛光,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湿之后颜色变得更深的赤金色瞳孔。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银在冥王要塞的时候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和眼前这个少年流泪的样子在某条他无法命名的维度上重叠了一瞬。
都是把自己压了太久的人,在某个意外的时刻忽然裂开一条缝。
“好了好了,你别哭啊。”
伊洛忙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少年。
他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石墙上的通风口。那个巴掌大的月光斑块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硬——硬是装出来的,他自己也知道。
“这笔买卖我接了。好了好了。别哭了,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是那种眼泪还没干的时候忽然被人戳中某个无关紧要的笑点,忍不住漏出来的声音。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布料摩擦的声音。某种东西被解开的细微咔嗒。
伊洛转过头。
少年把头上那顶帽子扯了下来。
一团浅蓝色的大波浪长发在烛光中铺开。
发丝从压了一整天的束缚中散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背后,一直垂到腰际。
那顶帽子被少年随意地拎在手里,像一个刚蜕下来的壳。
她抬起头,用那双还在泛红的赤金色瞳孔看着伊洛。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浮着一个很难分类的表情——介于不用伪装了的释然和某种恶作剧得逞之间的微妙弧度。
“可是人家本来就不是男子汉嘛……”
牢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油灯的火焰忽然跳了一下,带着所有的影子在墙上抖了抖。伊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被他叫做“小屁孩”的人。浅蓝色的大波浪长发,赤金色瞳孔,精致得过分的娃娃脸,以及在窄巷里那套搏命式的西洋剑法。
“……不是。”他慢慢开口,声音里的无奈堆积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程度,“你是不是应该在谈交易之前先把这种事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