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德·普罗旺斯。”
夜空下,星落城地下监狱的入口处,少女又戴上了那顶帽子,把那头浅蓝色大波浪巧妙地藏了进去。
她转过身,帽檐下那双赤金色的眼睛在清冷的月光里闪了一下,像两颗刚从灰烬里捡起来的余烬。
“你叫什么?”
“先叫我伊洛吧。”伊洛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牢房里哭得眼圈泛红的小女生,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
他分不清她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表演给他看的。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此刻那里面已经没有了眼泪,只有一种过于明亮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坦率。
“原来如此,你是匿名者啊。”玛格丽特伸出手臂示意他边走边说。
“这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没说自己的姓氏。”她简短而直接地回答,靴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只要是出生在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有完整的姓名。”
“好吧,那你猜对了。”伊洛敷衍地应着,一边拉紧背包的带子——肩带勒过肩膀时,他感觉到左肩那处旧伤隐隐传来一阵钝痛。
离开地牢的时候卢克已经把他们的装备还了回来,临走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分量像是在托付什么很重的东西。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坦诚了?不怕我是帝国军或者赏金猎人了?”伊洛跟上她的步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石墙上青苔的湿气和远处马厩的干草味。
“因为一个在生死关头只肯用刀背的人,不可能是帝国军,也不可能是赏金猎人。”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赤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笑意,但那个笑意不是天真——是经验,“那种人在帝国军里活不过三天,在赏金猎人里赚不到一分钱。你说是吧?”
伊洛被反问得噎住了。她说话的方式和银完全不同——银是冷到让人无法反驳,她是快到让人来不及反驳。
“……那确实。”
“话说回来,”他转移话题,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旁的木屋沉默着,只有偶尔从窗户里漏出一两声低语,“你父亲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被帝国军盯上。”
玛格丽特放慢了脚步。
那双赤金色的大眼睛暗了一瞬,像是有人把一盏灯调低了一档。她抬手拨了一下帽檐,那个动作很轻。
“爸爸他也是匿名者。在我出生前,他就是帝国军的一名补给官。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退出了帝国军,在这里建立了星落城。”
“等一下。”伊洛像捕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你父亲是星落城的城主?那你不就是星落城的公主了吗?”
他脑子里瞬间想起费德罗父女——雪莉靠在墙上用后脑勺对着她父亲,费德罗弓着背坐在空咖啡杯前。
他一直以为雪莉已经算第一批出生在亚马逊的孩子了,没想到还有更早的。眼前这个戴着假发、穿着马戏团学徒装的人竟然是这座城的公主。
“是又怎么了?”玛格丽特歪着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刚才还阴郁的表情瞬间被好奇心驱散了——变脸之快,和牢里如出一辙。
“……倒也没什么。我这是不经意间接了个什么样的大活儿啊。”他想起离开猫谷前对银许下的保证,不禁自嘲。赤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无奈。
“你反悔了?”玛格丽特停下脚步,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在了西洋剑的剑柄上。
月光下那张精致好看的脸带着一点怒气,但那怒气底下藏着一根极细的弦——她在害怕他真的会反悔。
“没有没有!”伊洛赶紧摆手,“嘛,既然已经答应你了,不办到的话就——唉…反正都已经上了贼船了。”
“你才贼船。”玛格丽特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毫不客气地朝伊洛的小腿踢了一脚。靴尖带着一阵劲风,角度刁钻。
伊洛灵敏地闪开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一脚的速度和角度,和风铃在训练场上踢他的时候如出一辙。她应该能和风铃成为好朋友。
“好吧好吧,都听你的,小公主。”他无奈地说,语气介于宠溺和认命之间,“既然都提到这里了,那就顺便聊聊关于我的报酬问题吧。”
“表演者吗?”玛格丽特的脸上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笑意,加快脚步,靴底在石板路上踩出轻快的节奏,“现在不正带你去见她们呢嘛。”
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不知名的小巷。
星落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有巡逻士兵的皮靴声,近处有某个窗口飘出的煮豆子的焦香,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用绿眼睛打量着他们。
最后他们绕到了离下午伊洛看到的那个马戏团不远处的一座小木屋前。
不起眼的小木屋看起来就像是堆放马戏团杂物的储物间,木板外墙被风雨侵蚀得发灰,门口堆着几个空麻袋和一卷旧帆布。
玛格丽特走上前,在门上轻轻叩响三声。
木门的触感很粗糙,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木门上的一道小观察窗被拉开。
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从里面打量着他俩,目光在伊洛身上停留了两秒——更像是某种程序的扫描。不到两秒就关上了。
随后里面传来稀稀疏疏挪动箱子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旧木头、亚麻布和极淡的金属油脂味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
玛格丽特朝伊洛使了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进来,别杵在门口。
进到里面,油灯的光线昏暗但温暖。
一个深棕色皮肤、黑色脏辫梳在脑后的年轻女孩正盘腿坐在木箱上,颈间的旧鼓棒项链随着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锁骨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她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嘴角悬着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弧度。
在她旁边,一个身材相对娇小、有着亚麻色长发和灰绿色瞳孔的女生坐在那里,手里正擦拭着一台外壳有划痕的便携式电子琴。
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她抬眼看了看伊洛,很快又把视线收回到琴键上,但伊洛注意到她把琴键上那根手指往里收了半寸——那是戒备的姿态。
“他叫伊洛,是个医生,外地来的,可以信任。”玛格丽特简短地介绍着,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经过她亲自验证的事实,“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这是莱拉,星落城最好的鼓手。”
她指了指坐在箱子上的少女。
“医生?”莱拉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她的眼神扫过伊洛身上每一个细节,“我们的确是缺医生,但现在更缺能打的人。”
“他能打。”玛格丽特看了伊洛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就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刚捡到的一块稀有矿石,“我试过了。”
“吼?那既然这样的话——”莱拉从箱子上跳下来,旧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拍了拍衣角,朝伊洛伸出手,那只手的手掌内侧有一层薄茧,握上去比看起来有力得多,“欢迎来到星落城。我叫莱拉。旁边这个哑巴叫米娅,是个键盘手。”
“我不是哑巴!”那个灰绿色瞳孔的女孩站了起来。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圆眼镜,镜腿上缠着的细麻绳在油灯下若隐若现,“我只是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又抬眼看了看伊洛,然后从嘴里挤出一句声音很轻的“你好”。
那两个字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的一件易碎品,说完了她还往米娅身后挪了半步。
莱拉朝她露出一个坏笑,那笑容里有某种姐妹之间才懂的调侃。
米娅把脸藏到电子琴后面,只露出半个泛红的耳尖。
“哈哈哈,你们好。”伊洛握了握莱拉的手,也尴尬地笑了笑。
他能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那是某种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经历了什么之后才会形成的共振。
“咳咳。”玛格丽特轻声咳了两声“而我呢,是乐队的主唱。至此——在你面前的就是整个星落城最有名的三人组乐团了。”
伊洛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盘腿坐在木箱上、颈间挂着旧鼓棒的鼓手;
把脸藏在电子琴后面的键盘手;
歪着头、赤金色瞳孔里带着理所当然笑意的歌手。
“哦,”他说,“是这样啊。”
他嘴角的弧度很浅。那种释然不是“算了”——是“原来你们和我们一样”。
“不满意?”
“没有没有。”他连连摇头。
莱拉看了看玛格丽特,又看了看伊洛。那个坏笑又爬满了她的脸,像一只发现了两只老鼠的猫。
“你们两个——看起来很有爱啊。”
玛格丽特转过头看向莱拉,眉毛微微挑起。
她只是用一种“我就知道你要来这一句”的表情看着她的鼓手,嘴角那个弧度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油灯的火焰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是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那你觉得是他喜欢我,还是我喜欢他呢?”
她把头歪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赤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层完全坦率的光。
说完还看了伊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害羞,像是在说“她也在调侃你哎,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伊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向玛格丽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俩玩,别带我。不过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公主在反击的时候,攻击范围竟然覆盖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切,真扫兴。”莱拉挥了挥手,但那个坏笑还在脸上。她大概在想——下次再找机会。
“那个……”一旁的米娅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
她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镜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这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哦对——”玛格丽特像才想起来办正事。
她从角落里挪开莱拉的架子鼓——铜钹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把一张桌子拉到三人面前。
伊洛帮她把木屋角落里那盏唯一的油灯拿了过来。
灯芯烧得很短,火焰跳了一下才稳住,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圈。
玛格丽特从角落里抽出一张星落城的地图,摊开铺在桌面上。树皮纸在桌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伊洛扫了一眼地图。
是手绘的,街道用炭笔标注,城墙的轮廓画了好几层——像是被人反复修改过,每一次帝国军驻扎,地图就跟进一次。
笔迹不止一种,最老的线条已经褪色,最新的还泛着油墨的光。
莱拉从箱子上跳下来,把两个空木箱推到桌边当椅子。
米娅把电子琴小心翼翼搁在身后的软布上,从角落里摸出四个缺了口的陶杯。
她给每人倒了一杯水——水质不算清澈,带着淡淡的井水特有的矿物质气味——最后把一杯推到伊洛面前时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还是没说话,但那杯水放在他面前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四个人一人一面坐下。油灯在桌面上投下四个深浅不一的影子。
“今天意外地见到了卢克,从他那了解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玛格丽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帽檐在额头上投下一道阴影,“瓦尔特对蓝睡莲感兴趣。”
听到这个,米娅皱起了眉头。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琴键上,没有发出声音。
“蓝睡莲?”莱拉重复着这个词,然后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指戳了一下地图,“这么说的话——好像的确是这样。”
她指着地图上城西靠近河流的一片地,指甲在树皮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里,这一片地原来是商会来着。帝国军来了之后,把这里重建成了花房。你记不记得,米娅?”
“嗯。”米娅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笃定,“你当时说可能只是瓦尔特的个人爱好。”
“现在想想,事情可能并不简单。”玛格丽特嘴角浮起一个自信的笑——那种笑不是盲目的乐观,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第一块可以推动的骨牌,“这一年来我也观察到了帝国军的动向。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出一大部分士兵,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精致的大箱子离开星落城。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在周转物资,就没太在意。今天卢克跟我提到了蓝睡莲——我觉得他们平时往外运送的应该就是这些花,因为他们运送的周期刚好和蓝睡莲成熟的周期吻合。”
“可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呢?”莱拉托着下巴问,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
“专业人回答专业问题。”玛格丽特用手肘怼了怼身旁的伊洛。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她在牢房里只和他相处了几个小时,但她的肢体语言已经把他归入了“可以怼”的范畴,“你在牢里不挺能说的嘛。”
伊洛叹了口气,但转头就用专业的语气说了起来:“从药理角度来说,蓝睡莲的活性成分主要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GABA受体,产生剂量依赖性的双重效应——低剂量时表现为抗焦虑和轻度镇静,高剂量时则诱导深度麻醉状态……啊!痛痛痛——”
“给我说人话。”
玛格丽特在桌子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力道精准,位置准确,和银踩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伊洛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靴子——这么小的脚,为什么踩人这么疼?他不禁心想——为什么女生都这么爱踩人?难道这是一种跨文化的通用语言?
吃痛的伊洛只好简单描述,他的语气从学术模式切回了篝火旁的聊天模式:“蓝睡莲是镇痛剂的原材料。星落城没有活水,环境常年稳定不会被人为破坏,蓝睡莲在这里有非常好的生长条件。我认为帝国军就是看上了这一点。镇痛剂这种战略资源在亚马逊丛林是必不可少的。”
莱拉和米娅同时看向玛格丽特。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等最终决策。
“情况就是这样。”玛格丽特接着说,双手交叠放在地图上,那个姿势和她在牢房里对伊洛提出交易时一模一样,“明天我跟伊洛先去花房附近打探一下情况。你们两个去联系我父亲以前的旧部。城里我们的人大概还剩多少?”
“三十多人吧。城破的时候有些人自顾自跑了。”莱拉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陈述。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把那些散落在城里各处的人一个个数回来,“放心,留下来的这三十多人绝对可靠。”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在油灯下显得比刚才成熟了好几岁——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她在做决策时会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压进帽檐下面。
“卢克也在集结人马。我们就先顺着这条线索调查一下。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个,”伊洛开口了,“明天就我们两个去那个什么花房吗?”
“有意见?”
“倒也不是……”伊洛托着下巴。
他看到地图上花房周围标注的帝国军巡逻路线——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从花房辐射到周围的每一条主干道,“你不打算深入制定一下潜入计划吗?”
“计划?”玛格丽特歪了一下头,赤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我从来不会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做详细计划。做出来也是废纸。明天到了花房附近再说,今天就先睡觉。”
“好吧。”伊洛发现公主说话的方式总是那么简短且让人没法反驳。她的决策逻辑和银完全不同——银是算好了所有变量再开口,她是先行动再根据反馈调整。两种风格,但都让人没法拒绝。
作战计划告一段落后他随即想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我睡哪?”
玛格丽特指了指小木屋角落里一堆被木箱子拼凑而成、勉强看得出是床的东西。
上面铺着几层旧毯子,还有一个用帆布卷成的枕头。
“只能委屈你和我们挤挤了。难道你想回牢房里睡?”
“那还是算了吧……”伊洛看着那个狭窄的空间,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四个人并排躺下的可行性。答案是:非常勉强。
莱拉已经从箱子上起身,走到角落那个“床”前,把自己的位置往最里侧挪了挪。
她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朝米娅招了招手,然后又指了指外侧留给伊洛的空间。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
米娅抱着膝盖坐在最中间,把自己的电子琴搁在枕头旁边,摘下眼镜,用那块缠着细麻绳的镜腿朝上放好。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琴键——像是在跟它道晚安——然后缩进了毯子里。
玛格丽特吹灭了油灯。
木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木板墙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银白色的细线。
那些线条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水面上漾开的波纹。
远处马戏团的帐篷在夜风中发出帆布摩擦的轻响,偶尔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皮靴踩在石板上,铿锵有力,近了又远了。
伊洛仰面躺着,肩膀贴着公主的肩膀。
木板很硬,木箱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垫子硌着他的后背——这比在猫谷的树屋里睡藤床还难受。
米娅蜷在最中间,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莱拉把一条腿搭在两个木箱的接缝处,睡姿豪放得完全不像个女生——她已经打起了轻微的有节奏的鼾声,这家伙连睡觉都会犯职业病,看来一定会是个好鼓手。
玛格丽特侧身躺在他旁边。
帽子摘掉了,浅蓝色长发散在垫子上,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旧书页混着野菊的气息。
她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动——还没睡着。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怕吵醒莱拉和米娅,“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里有等你回去的人吗?”
伊洛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木箱边缘爬到米娅的电子琴上,又滑到莱拉挂在墙上的那对旧鼓棒上。
他想起银靠在石墩上,手指敲了两下枪托。想起风铃被三只猫扑倒在训练场上,满脸泥却还在笑......
“嗯,”他说。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挤了四个人的小木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一群。”
玛格丽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往垫子里埋了埋。
她的手指蜷在毯子边缘,攥得比刚才松了一些。
门外,马戏团的帐篷在夜风中鼓了一下,又安静了。
月光继续在地板上爬行。伊洛闭上眼睛。他听到莱拉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大概是在梦到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话。
米娅翻了个身,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按了一下琴键,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电子音,像一颗星星掉进了水里。
星落城的夜很长。但在这个挤着四个人的杂物间里,月光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