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猫谷是被水声唤醒的。瀑布砸进深潭的轰鸣从断崖方向涌过来,混着湿草腥气和篝火余烬的焦味,铺满整个山谷。
银坐在树屋边缘,一条腿悬在半空,正在往枪托上缠防滑布。
旁边的茶杯已经凉透,杯沿上停着一只翅膀沾露的蜻蜓。
她的目光落在篝火广场边那个空着的树墩上——平时有个人总靠在那里,用一种随便的姿势烤土豆,说一些没人接得住的冷笑话。
现在上面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训练场那头,风铃正带着星期五跑障碍赛道。
棕熊幼崽的掌拍在泥地上,节奏沉闷。
风铃跑到尽头,习惯性地回头朝树屋方向喊:“伊洛你再不起来——”然后她停住了。星期五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忘了,”她挠了挠后脑勺,“他不在哈。”
工作室的窗户开着。基特正对着雪莉送来的新猫谷规划图皱眉。
瀑布入口处,尼古莱站在石锤旁边,像一座沉默的哨塔。
瀑布还在响,水渠还在修,几百名提克拉玛人正在全力施工。
竹林后面的实验田里,两名老人依旧在辩论着什么。
猫谷的所有人都在像往常一样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只是篝火旁那个树墩现在还空着。
——在另一边的星落城。
伊洛正靠在酒馆吧台前喝着咖啡。
他转过身正对着门口,隔着一条街正好可以看见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帝国军花房的入口。
花房门口至少有二十名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玛格丽特在他旁边,脸上带着一筹莫展的表情。
她今天依旧是假小子装扮,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赤金色的眼睛。
“现在你知道有一个严密的计划的重要性了吧?小公主?”伊洛看着不远处的花房入口,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
“闭嘴,给我想办法。”公主扶着额头,挥起另一只手朝他胸口来了一下。
“实在不行只能来硬的了。”伊洛边说边随手拦住了她挥来的拳头。
他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小女孩零帧起手的独特打招呼方式了。
“那还真是个危险的想法呢,年轻人。”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伊洛的瞳孔缩了一下,迅速将手搭在黑金上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转身。
“别害怕,自己人。”只见他身后酒馆的老板一边擦着手中的酒杯,一边缓缓走到吧台前。
“老规矩,谢尔比,葡萄酒。”一旁的公主用那双强忍着笑意的赤金色瞳孔看着伊洛刚才夸张的动作,轻描淡写地说,“两杯。”
伊洛插回拔出一半的黑金,重新靠在吧台前。
谢尔比看了看公主,又看了看伊洛。“如你们所见,花房周围的警卫又增加了,现在几乎占了整个星落城士兵总数的三分之二。”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个酒杯摆在桌上,倒入葡萄酒。
“至少我们的目标选对了。”玛格丽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剩下的就是看怎么混进去了。”
伊洛拿起酒杯浅尝了一口。
“其实眼下正有个机会。”谢尔比指了指酒馆公告板上的赏金令,“帝国军的人最近正在悬赏有植物学相关知识的学者,重金邀请他们进入花房研究。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从报酬来看的确很诱人。”
听到这个情报,公主眼前一亮。她满脸期待地看了看伊洛。
“看我干嘛,我是医生,又不是植物学家。”
“那个交给我,你就不用管了。”玛格丽特摇了摇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那种感觉像在撒娇,但伊洛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请求——是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等他点头。
“去给我拿来嘛。”
伊洛看了她一眼,心里打了个问号,但没说出来。他径直走向公告板。
谢尔比看着伊洛的背影,一抹笑意爬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你这个男朋友人不错嘛。”
玛格丽特轻声笑了笑。“他人的确挺好的,不过男朋友嘛——”她看着拿着赏金令边读边往这边走的伊洛,补充道,“现在还不是。”
一抹坏笑爬上了她的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错的点子。
她把两块金子放在吧台上。“酒钱。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回见谢尔比。”她上前拉着伊洛走出酒馆。
晨光正从星落城参差的屋顶上方泼下来,把石板路镀成一片淡金色。
街上还没热闹起来,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帆布棚。
“你已经有计划了?”伊洛被她拽着往前走,她的步子太快,他差点踩到她的脚后跟。
玛格丽特回头看了他一眼。
帽檐下那双赤金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别急,你等着看”的光。她没有回答,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两人穿过那条已经走过一次的巷子。
马戏团的帐篷在阳光下显得更破旧了,补丁叠补丁,但帐篷顶上的三角旗还在风中飘着。
小木屋的门没锁。
玛格丽特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莱拉和米娅已经出去了。
油灯已经凉透,昨晚那四个陶杯还搁在桌子上,杯底残留着一圈干了的水渍。地图还摊在桌上,花房的位置被炭笔圈了好几个圈。
玛格丽特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她从墙角那个最旧的木箱里拽出一个布包,解开系绳,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抖出来摊在地板上。
“你不是说要潜入花房吗?”
“你以为帝国军贴赏金令请学者是请谁?”玛格丽特头也不抬,从布包里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色亚麻衬衫,“请一个背着刀、穿着战斗服的匿名者?”她把那件深灰色衬衫扔给伊洛,“我们要乔装成植物学家——那种会让卫兵主动帮你开门的体面人。”
伊洛展开衬衫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战斗服。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他把衬衫搁在桌上,开始解开战斗服的扣子。解到一半,他随口问了一句。
“你这怎么会有男装?”
玛格丽特正从另一个箱子里往外拽一条裙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看着手里的衣料,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这些是我哥哥的。四个月前他被帝国军带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伊洛的手指停在扣子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捧着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这个样子。
“嘛……”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人也要一个一个救。”
玛格丽特抬起眼。
那双赤金色的瞳孔从帽檐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对。”她把那条裙子从箱子里彻底拽出来,抖了抖。
裙摆在晨光中展开——暗红色的棉布,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白色小花。“所以先做好眼前事。来,把这个换上。”
伊洛看着那条裙子,又看了看玛格丽特,脸上的表情在困惑和惊恐之间来回摇摆。“等一下。我以为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你穿衬衫。”玛格丽特翻了个白眼,把那条裙子往自己身上比了一下,“裙子是我的。”
她走到角落的布帘后面,拉上了帘子。
布帘很薄,晨光把她的轮廓映在上面——帽子被摘下来,浅蓝色长发散落,然后是短袍从肩头滑落的窸窣声。
伊洛把视线移回自己手里的衬衫上,加快了换衣服的速度。
几分钟后,布帘被拉开。
伊洛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棕色假发一直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卷曲,在晨光中泛着暖棕色的光泽。
暗红色棉布裙的裙摆刚好到脚踝,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
她抬手把一缕棕色假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精致得过分的娃娃脸,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
“怎么样?”
“像个女孩子了。”伊洛说。
“本来就是!”她说罢,又是一脚踢过来。
伊洛习惯性地一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亚麻衬衫,米色帆布长裤,裤脚塞进棕色旧皮靴里。
黑金被他藏在了皮靴内侧,用两根皮带固定在胫骨旁边。
玛格丽特走上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口。
她的手指很轻,翻折领子时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锁骨。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从桌上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旧皮包塞进他手里。
“拿上道具。走吧。”
两人离开木屋并肩穿过巷子,重新走上星落城的主街。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烤鱼的摊贩在吆喝,铁匠铺的风箱拉响了,那匹深棕色的亚马逊矮种马还拴在原来的地方。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一个穿灰衬衫的高个子男人,一个穿红裙子挽着他胳膊的棕发女人,和街上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没什么区别。
快到花房门口时,玛格丽特挽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点。
“记住,”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你是植物学家,我是你的妻子兼助手。尽量让我来说话。”
“其实助理这一个身份就够了吧?妻子什么的——”
“到了。”她用力捏了一下他胳膊,微笑着打断他。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木屋里完全不同——更甜,更无害,似乎还带着一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花房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剃着板寸头的年轻士兵,枪托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轮值表,边缘已经卷了边。
“什么人?”
“你好!”玛格丽特松开伊洛的胳膊,从皮包里掏出赏金令展开递过去,“我们是植物学研究者,这位是我的导师——我们看到告示专程前来。”
士兵接过赏金令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伊洛。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人看着不像学者”的犹豫。
“他是植物学教授?”
“导师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学术背景。”玛格丽特微笑着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但如果你是问他的专业领域——他对蓝睡莲的人工培育环境有着深入研究。”
士兵把赏金令还给玛格丽特,对两人进行了简单的搜身,确认他俩身上没有武器之后便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去后走主路,不要触碰任何植物。负责人在休息室等你们。”
玛格丽特重新挽上伊洛的胳膊。
他们穿过哨卡,走过花房正门那道高大的铁栅栏。
铁栅栏上攀满了藤蔓,叶片肥厚多汁,泛着不健康的暗绿色。
花房内部比从外面看大得多。
穹顶是钢架和玻璃拼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纵横交错的格状阴影。
整个空间被分成三个区域——幼苗区的水池里漂着巴掌大的莲叶,盛花区的水面上铺满了蓝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荧光。
收获区旁边堆着一排精致的木箱,每个都配了铜锁,锁扣上刻着帝国军的闭合眼睑徽章。
伊洛边走边默记。
门口固定岗两人,花房内部巡逻约十分钟一轮,花房内的士兵身上都是没有热武器的,个个带着佩刀。
盛花区成熟植株上百株,加上幼苗区和次级区,总数翻好几倍。
“这边。”一名士兵从休息室门口探出身。他说话时目光低垂,没有和他们对视。
两人在休息室的藤椅上坐下来。玛格丽特把皮包搁在膝盖上,抽出笔记簿翻到空白页,装作在记录什么。
伊洛坐在她旁边,目光透过休息室的玻璃扫过整个温室区——蓝睡莲的分布,巡逻路线的交叉点,紧急出口的位置。
一个身影正从花房深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那是一个女人,黑色长发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红框眼镜。
她的身材相对娇小——身高大概只到伊洛肩膀的高度——但肩上扛着一把与她体型极不相称的巨剑。
剑鞘末端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周围的帝国军士兵在她经过时都微微侧身让道,那种回避里带着畏惧。
希尔达在休息室门口停住了。
她歪着头,红框眼镜后面那双赤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她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更尖细,但被压得很低,“是植物学家?”
玛格丽特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是的。我们看到了酒馆的悬赏令,专程前来提供学术支持。”
希尔达没有看玛格丽特。
她的目光越过公主的肩头,直直地落在伊洛身上。
那双眼睛在红框眼镜后面缓缓移动,从他的手指看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看到他的领口,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你。站起来。”
伊洛站起身。他把动作放得很慢,像一个不习惯被人命令的学者在忍耐。
希尔达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但她仰头看人的方式没有任何仰视感。“你的手。”
伊洛伸出手,掌心朝上。希尔达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分布在指尖和掌心内侧。
她伸手捏住他的手指翻过来,仔细看了看他指尖的茧,然后松开。
“剑士?”
“植物学家。”伊洛回答,声音保持在一个平稳的调子上。
他没有把手缩回去,也没有补充任何解释。
希尔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朝玛格丽特走去,绕着公主走了一圈,眼睛从上到下扫过她的红裙子和棕色假发。“你又是谁?”
“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助手。”玛格丽特微微低着头,声音保持着适度的轻柔。
“助手?”希尔达停在她身后,伸出手捏住了公主脸颊上一小撮假发。动作很轻,但很突然。
玛格丽特没有动。
她让那缕假发留在希尔达的手指间,肩膀没有绷紧,呼吸没有乱。
“很好。”希尔达松开手,拍了拍公主的肩膀。
然后她退后一步,“关于蓝睡莲的培育问题——进来谈吧。”
她在矮桌旁坐下,坐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藤椅扶手上。
那把巨剑就搁在她手边,剑柄朝向门口——随时可以重新扛起来。
伊洛和玛格丽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就零点几秒。两人一同走进休息室。
伊洛在希尔达对面坐下,玛格丽特坐在他旁边,把笔记簿翻开搁在膝盖上。她在桌下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膝盖——先别说话。
“那么,教授。”希尔达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请教你几个问题。第一,蓝睡莲在人工环境下最适宜的授粉周期是多久?”
伊洛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专业范围,他正准备用“我的研究方向是药理而非培育”来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每三周一次。”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而自然。
她没有看他,手指在笔记簿上轻轻敲了两下。“前提是温室温度稳定在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之间。如果温度波动超过两度,授粉间隔需要缩短到两周。还有——授粉必须在花蕾初绽的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否则柱头会开始分泌隔离黏液,成功率下降至少六成。”
伊洛保持着教授应有的淡定表情,他摊了摊手脸上装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虽然表面淡定,但他在心里把玛格丽特在酒馆里那句话重新翻了出来——“那个交给我,你就不用管了。”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在撒娇,现在才知道公主的确有两把刷子。
希尔达的目光从伊洛身上移到玛格丽特身上。
那个移开的速度很慢,像是在重新评估某种她之前忽略的东西。
“第二个问题——蓝睡莲在花蕾期到盛花期之间,水质酸碱度应该控制在什么范围?”
玛格丽特没有看向伊洛。
她把笔记簿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一行数字,然后把笔记簿转向希尔达。“pH值六点五到六点八之间。花蕾期偏酸,盛花期需要逐步回调。还有——水体不能有流动。蓝睡莲的根系对水流极其敏感,即使是循环过滤造成的微弱水流也会让花期缩短至少三分之一。所以花房里的水池都是独立封闭的,没有连接活水。”
她说话的语气平稳而熟练,仔细听的话其实带着一点背诵感。
希尔达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很有意思。第三个问题——你们对蓝睡莲的培育环境有什么改进建议吗?瓦尔特大人非常重视这座花房,他总说这些花是‘最重要的贡品’。作为学者,你们应该能看出点什么吧?”
“贡品”这个词让玛格丽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具体的改进建议需要在全面考察花房环境之后才能给出。”她合上笔记簿,“但如果仅从我们刚才路过温室区时的初步观察来看——盛花区的水体更换频率可能需要调整。有几株成熟蓝睡莲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这是水质老化的迹象。如果这些花确实如您所说那么重要,建议增加至少三分之一的水体更换频次。我说的对吧?老公?”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极其自然地看向伊洛,语气甜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在希尔达看来,那只是在向导师确认;在伊洛看来,那纯粹是公主的某种恶趣味。
“嗯,没错。”伊洛点了点头,同时回了她一个眼神——给我认真点。
希尔达歪了歪头。
辫子从肩头滑落,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红框眼镜后面的赤色瞳孔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过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把巨剑重新扛上肩膀。
“你们的观察力不错。希望接下来的研究也能保持这个水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辫子在背后晃了一下,巨剑的剑鞘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她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金属声消失在温室的尽头,伊洛才慢慢呼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笔记簿上的数字,用手指轻轻擦掉了其中一行。然后她合上笔记簿,重新挽上伊洛的胳膊。
她的手很稳。但伊洛注意到,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指尖的温度比刚才凉了一点。
两人走出花房大门,重新踏上星落城的石板路。
玛格丽特松开了挽着伊洛的手,把那本笔记簿从皮包里抽出来,边走边翻,像是在检查刚才写的那几行数字还在不在。
“怎么样,我的教授?”
“刚才那些——蓝睡莲的pH值,水质,根系对水流的敏感——这些词你从哪学的?”
玛格丽特把笔记簿塞回皮包,步伐没有停。“小时候我爸在城堡里种过蓝睡莲,种了好多年。他种花的时候写了很多笔记,我就在旁边看着。看多了就记住了。”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那时候无聊,就把他照顾那些花的步骤全背下来了。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很小的事。
但伊洛注意到她说“我爸”而不是“父亲”——这个词在她说出口的时候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它压坏了。
“你在酒馆里说‘那个交给我’,指的就是这个?”
“不然呢。”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红裙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朵移动的暗红色花影。
两人回到小木屋。
玛格丽特推开门,莱拉正坐在她的木箱上,鼓棒在膝盖上敲着一段没有名字的节奏。
米娅坐在她旁边,电子琴搁在腿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你们可算回来了。”莱拉把鼓棒往脖子上一挂,从木箱上跳下来,“还以为你们被帝国军抓了。”
“差一点。”玛格丽特摘掉棕色假发,用手指穿过发丝揉了几下头皮。浅蓝色长发散在肩头。她走到桌前,拿起水杯灌了一口。
伊洛靠在门框上,把黑金从靴子里拔出来重新别回腰间。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地图——花房的位置还圈着好几个炭笔圈,和他们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今天再看这张图,他脑子里已经有了那些圈里面应该填上的东西。
“先交换情报。”玛格丽特放下水杯,双手撑在桌面上,“花房门口的守卫占了整个星落城驻军的三分之二,里面还有一个扛巨剑的女疯子专门盯着。如果只是种点花陶冶情操,犯不着这样。”
“两天前有一大批帝国军出城了。”莱拉在木箱上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至少五十人,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精致的大箱子。按照他们以往的周期,这一批人至少要一周才能回来。”
“也就是说,现在的星落城是这几个月里守备最薄的时候。”玛格丽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花房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米娅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那双灰绿色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卢克派人来过。他说雇佣兵已经找好了,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明天晚上就能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伊洛身上。
伊洛走到桌前,拿起炭笔。
“这是我今天在花房里看到的东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稳。炭笔落在地图上,开始画线。“门口两个固定岗。花房内部巡逻每十分钟一轮。”
他一边说一边标注。
门口的位置,温室区的巡逻路线——每一个标注都精准到位,炭笔的线条简洁而有力。
他放下炭笔,抬起眼。
“结合现在所有的信息,明天我和玛格丽特再次以学者身份进入花房,等我们进去后,莱拉和米娅带着其他人在花房外围我刚才标注的三个关键位置把外面带枪的士兵清理掉,花房里面的士兵都是不带枪的,我和公主两个人完全牵制得住,你们清理完外面马上进来,说不定这次奇袭能直接干掉那个希尔达。等到晚上,卢克带着雇佣兵赶到,就让他们在花房外面埋伏好,作为保险,对付随时增派来的敌军。到时候我们手里的筹码就是整座花房的蓝睡莲。这足以用来和瓦尔特谈判——他最看重的东西,现在在我们手里。”
他把炭笔搁在地图旁边。炭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油灯底座旁边。
莱拉盯着地图上那些新画的线条,慢慢咧开嘴。
米娅推了推眼镜,看着伊洛的目光里少了一点戒备,多了一点认可。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
她站在桌子对面,赤金色的瞳孔从地图上那些标注移到伊洛身上。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把她眼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没想到你这么靠谱。”她说。语气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但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调侃。那里面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夜路里忽然抬头,发现身边这个人不只是同行的旅伴,还认得路。
伊洛看了她一眼。“我可不像你一样,在那么紧张的环境还有多余的精力开玩笑。”
玛格丽特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莱拉吹了一声口哨。她把鼓棒从脖子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说什么来着。医生,能打,还能指挥。公主你赶紧嫁了吧。”
“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公主!要嫁你嫁!”玛格丽特怒斥,但嘴角在那一瞬间出卖了她——弯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回去。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地图,手指沿着伊洛画的那条虚线缓缓划过。
“明天。”她抬起眼,看着围在桌边的三个人。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板墙上,比她自己更高更瘦,但那个轮廓的线条是笔直的。“明天就按照伊洛说的做。米娅,你一会去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卢克,等明天他和雇佣兵埋伏好,到时候给我们发信号。信号用什么?”
“马戏团的三角旗。”米娅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的笃定比任何时候都重,“帐篷顶上那面红色的,升上去就是人到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明天晚上,我们先控制花房。在那之后——我们就有资格让瓦尔特坐下来听我们说话了。”
莱拉从木箱上跳起来,把鼓棒往脖子上一挂,朝门口走去。“米娅去卢克那里,我这边去通知革命军的其他人。今晚能睡就尽量睡——明天可没有觉补。”她拉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然后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米娅也站起身,把那台电子琴小心翼翼放回角落的软布上。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伊洛一眼。“你画的地图,”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比我们以前画的都好。”然后她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
玛格丽特靠在地图旁边的木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伊洛。油灯把她浅蓝色的长发染成了一层暖金色。
“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在花房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是被我抢了台词,还是——你本来就不打算说话?”
伊洛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我在看。”
“看什么?”
“看巡逻路线。看换班的间隔。”他放下杯子,赤红色的瞳孔在油灯下格外安静,“有时候不说话能看到更多。”
玛格丽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是一个人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嘴角自然而然弯出的弧度。
“很好。”她从木箱上直起身,摘下帽子随手扔到桌子上,然后她朝屋角那个被木箱拼成的床走去,“那明天继续——我的教授。”
她最后那四个字压得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她自己就已经转过身去了。
伊洛把黑金搁在触手可及的木箱上,在桌边的藤椅上坐下。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了一下,在地图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那些炭笔画的线条——巡逻路线、伏击位置、穹顶的虚线——在火光中明暗交错。
隔着一道木板墙,马戏团的帐篷在夜风中鼓了一下,又安静了。
星落城的夜很长。但明天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