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奇袭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9 10:37:17 字数:9534

“准备好了吗?”

傍晚,巷子口。

伊洛将几把飞刀依次塞进靴子内侧的暗袋,直起身问一旁正在整理假发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记住,到了里面一切照常。等外面枪响再动手,在那之前别暴露。”伊洛补充道。

“放心吧。”玛格丽特简单地应了一声,顺势挽起他的胳膊。两人像昨天一样离开小巷,径直走向花房。

“今天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晚?”门口轮值的士兵恰巧还是昨天早上那个人,只不过今天他值晚班。

“实在不好意思,白天的时候我们一直在准备今天的研究材料和工具。”玛格丽特很自然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松弛和不多不少的歉意,不得不说她的演技是天生的。

士兵也没多过问。搜身的过程比昨天还敷衍,在他们身上随便拍了两下,就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他们进去了。”

米娅在另一条很远的暗巷里放下望远镜。

她靠在一面被藤蔓爬满的石墙后面,灰绿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盯着花房门口那两个消失在铁栅栏后的背影。

在她身后,莱拉带着大约三十多名革命军——所有人都穿着常装,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商贩或工匠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的腰间都鼓着一块,那是用布条缠好的手枪和匕首。

花房内部和昨天一样。穹顶的玻璃被傍晚的阳光染成一层淡金色,蓝睡莲的微甜气息弥漫在温热的空气中。

伊洛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固定岗两人,没变。巡逻队七人一组,间隔和昨天一模一样。士兵腰间依旧只有佩刀,没有枪。

在休息室门口值班的士兵看见他俩进来,连招呼都没打。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翻着一本边角被折得乱七八糟的空投生存手册,翻页的速度比看字的速度还快。

唯一的变量是——那个扛巨剑的副官希尔达,今天不在这里。

“太顺利了。”玛格丽特轻声说道。她低下身子,装作查看身边一株蓝睡莲的叶片,余光扫过刚从身边经过的巡逻队。

“那就等着好戏开幕吧。”伊洛在她旁边蹲下来,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话音刚落,花房外面响起了第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在花房的玻璃穹顶下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里。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声密集地炸开,混着外面士兵的喊叫和皮靴踩在石板上的杂乱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伊洛几乎在枪响的瞬间就拉着玛格丽特蹲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刻意——那是喊给巡逻队听的。一只手按在玛格丽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裤腿内侧的黑金刀柄。

那队巡逻的士兵愣住了。

他们先是看向蹲在地上的两个学者,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们的手几乎是同时摸向腰间——没有枪,只有刀。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士兵骂了一句脏话,被领头的一把拽住衣领往门口拖。

七个人全部朝着门口方向跑去,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杂乱的声响,有人被地上的水管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没停。

伊洛和玛格丽特对视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起身,跟在士兵身后往门口走去。

此刻花房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子弹打在铁栅栏上迸出火星,大门被从外面撞得砰砰响。

留守花房的全部士兵都聚集到了门口——有人在砸武器柜的锁,有人试图从侧门绕出去包抄,还有人趴在窗口往外看,然后被一颗流弹吓得缩回头。所有人都背对着花房里的两个“学者”。

伊洛从裤腿内侧拔出黑金。

暗紫色的刀身在他指尖转了一圈,那些血管般的纹路在昏暗的温室里明灭了一下。

他的脚步没有声音。

靴底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落在前一个脚步声的间隙里。他花了三秒接近最外围的那个士兵——左手捂住嘴,刀刃划过喉咙。

士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连喊叫都没有发出就软倒在地。

第二个。刀尖从左肋下方刺入,角度精准,穿过肋骨间隙直达心脏。

第三个。伊洛从他背后绕过,用刀柄砸向他的太阳穴,士兵闷哼一声往侧边倒去,被伊洛接住后颈按在地上。

玛格丽特从另一侧包抄过来。西洋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剑尖在空气中颤动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休息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大喊。

那个刚才在看生存手册的士兵刚冲出门口,看到眼前的场景,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没有枪,只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手册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伊洛没有回头。他随手从靴子内侧摸出一把飞刀,手腕一抖。银光在温室的昏暗光线中划出一道直线,刀刃没入那个士兵的眉心。

士兵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仰面倒下,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堆在门口的士兵也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寒意。有人转过身,看到一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正从倒下的同伴身上跨过来,短刀的刀刃上滴着血。

那人张嘴想喊,但玛格丽特更快一步,一剑封喉。

门外的枪声还在响。门内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不到十分钟,镇守花房的三十多名帝国军全部覆灭。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口和走廊上,有人蜷在武器柜旁边,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来得及上膛的步枪。

有人趴在地上,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他的后颈多了一个飞刀留下的血洞。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混着蓝睡莲微甜的香气,变得说不出的怪异。

“干掉希尔达了吗?”莱拉第一个冲到门口。

她的鼓棒项链在脖子上晃来晃去,手里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烟。她身后跟着五六个革命军,每个人身上都溅了泥和血。

“她不在。”玛格丽特守在门口,西洋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门外正在被革命军清剿的最后几个散兵。她的赤金色瞳孔在黄昏的余晖中格外亮。

“快进来。”伊洛朝门外挥手。

在外面待命的革命军随即涌入花房。

他们踩着地上的弹壳和碎玻璃跑进来,有人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有人弯着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十分钟是他们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一个中年男人蹲下来检查倒地的帝国军士兵,手指按在对方的颈动脉上停了几秒。

另一个年轻的女孩靠在墙上,她的手枪枪口朝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刚才开了三枪,这是她第一次朝活人开枪。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枪接过去换了弹夹。

花房里安静了一瞬。

三十多个人挤在门口和过道上,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

有人抬头看着穹顶上被流弹打碎的两块玻璃——裂缝从破口往四周延伸,碎玻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接下来准备攻防战了。”伊洛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他把黑金收回腰侧,抬手指着花房四周的玻璃墙,“大家尽量在周围找一些铁板、木板或者别的什么掩体,哪怕是尸体......全部堆到花房四周。虽然帝国军大概率不会朝花房内部开火,但在他们的增援赶过来之前,我们得做点什么。”

他太了解帝国军那恐怖的组织能力了。

“休息室那边有一些建材。”玛格丽特补充说。

她弯下腰擦干净剑尖上的血,然后收剑入鞘。

米娅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点了三个人的名字,每人分了一组——铁皮、木箱、帝国军的武器。

她的手指在花房内部的空间里快速指了几个方向,然后收回手,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十分钟内完成。之后各就各位,每隔两米一个人,枪口对外。”

革命军众人立刻散开了。

扛铁皮的男人额头上青筋暴起,两个女人帮他抬着另一端,一路小跑穿过温室区。

搬木箱的年轻人搬了三个来回,衬衫后背全湿透了,经过伊洛身边时用一种“这比打仗还累”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捡武器的小组把步枪和手枪在地上摆成一排,有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枪管上的泥。

花房里到处都是脚步声、搬运重物的闷响、金属碰撞的脆响。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卢克那边怎么说的?”伊洛一边扛起一袋肥料往侧门走,一边问身边的莱拉。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一定能在通往这里的各个路口埋伏好。”莱拉看了看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橘红色的暮光透过破损的玻璃洒进来,在她的深色皮肤上镀了一层暖色。

伊洛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布防的速度。

他把肥料袋堆在侧门外面,在上面压了一块从休息室搬来的铁皮。那袋肥料很重,压得他左肩旧伤隐隐发酸,但他没有换手。

大约过了半小时,花房四周原本透明的墙壁便被各种材料遮住了大半。铁皮、木板、空木箱、肥料袋、尸体、堆成半人高的沙袋——每隔一两米就有一名革命军架着枪守着外面。

帝国军的武器全部被收缴。

外面的枪声停了,星落城的夜很安静,街上的行人和商贩在听见枪响的时候早就散了。

石板路上散落着几个被踢翻的竹篮,里面滚出来的椰子和木薯滚了一地。

卖烤鱼的摊位上铁签还插在火盆边,火已经灭了,鱼肉焦了一半,空气里残留着烤焦的油脂味混着硝烟。

一个土著老人蹲在巷口的墙根下,双手捂着耳朵,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他原本在卖的树藤背篓。背篓被人踩扁了三个。

伊洛看着花房内严阵以待的革命军,脑子里还在转着计划可能出现的其他变量。

这时他的目光扫过蓝睡莲成熟区那边一排排已经摆放好的箱子——精致,配铜锁,锁扣上刻着闭合眼睑的徽章。整齐得像在等什么人。

玛格丽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些打包好的箱子。她走到其中一排箱子前面,回头看他。

“要去看看吗?”

“还要拿点。”伊洛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微甜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成品药剂——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几个培养皿,每个培养皿里盛放着一株完整蓝睡莲。

花瓣完好,蓝紫色的光泽在暮色中幽幽泛光,茎和叶都还在,根系包裹在一团湿润的凝胶中。

“这是……”玛格丽特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伊洛也同样困惑。提炼镇痛剂没有任何技术难度——晒干、研磨、萃取,任何一个在丛林里活过半年的匿名者都能做到。为什么不加工之后再运输?多出来的重量和体积意味着更多人力、更多时间、更多在运输途中被袭击的风险。

除非——这些东西根本不是用来提炼镇痛剂的。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随手拿了两株蓝睡莲装进口袋,然后关上箱子。

“马戏团的旗升起来了!”莱拉跑了过来。她指着马戏团帐篷上方——那面褪色的红色三角旗正在暮色中缓缓升起,被晚风吹得啪啪作响。

那是卢克已就位的信号。

“好的。”伊洛把刚才的困惑暂时压进心里,转身走向休息室。

夜色完全沉了下来。

几颗星星从破碎的玻璃穹顶上方露出来,月光透过缺口洒在温室区的水池上,把漂浮的蓝睡莲花瓣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水池里的水纹在无声地晃动,是被刚才的枪声震的,正在慢慢归于平静。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有等待了。”玛格丽特将米娅带来的地图铺在休息室的桌子上仔细看着。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了一下,“如果原来城里帝国军只有百人的话,算上前阵子去运送蓝睡莲的那批人和刚才歼灭的三十多人,眼下城里差不多就只剩下二三十人左右了。”

伊洛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分析。“不瞒你们说,之前在我的营地那边,我和帝国军打过交道。”

三人同时看向他。

“当时我和我的另一个同伴干掉了他们的一个好像叫什么独眼蝮蛇的小头目。只是过了几十分钟,帝国军的增援就到了。足足有八十人。”他看着三人震惊的目光,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很重,“真实的战场不是简单的加减法计算。帝国军最强大的地方就是这种能瞬时调动人员的组织能力。”

“等等——独眼蝮蛇是你干掉的吗?”莱拉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死亡外科医生?”

“我的这个外号竟然传了这么远吗?”伊洛扶着额头无奈地说道。

“独眼蝮蛇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啊兄弟。”莱拉把手里的枪往桌上一搁,“他在帝国军可是数一数二的神枪手,而且和希尔达一样是中将级别。”

玛格丽特看着眼前这个银白色头发的美少年,眼神里似乎又增添了一些颜色,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

“是吗?哈哈。”伊洛挠了挠头。他甚至忘了那家伙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好像是被银一枪带走的。

“那边好像有枪声!”革命军中有人喊了一句。

休息室的四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冲向那个方向。伊洛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众人屏住呼吸——果然,一声声枪响从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伴随着火光在深巷闪过,子弹打在石墙上迸出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此刻的众人只能相信卢克和那群雇佣兵。

伊洛的手按在黑金刀柄上,赤红色的瞳孔盯着那片黑暗中不断闪烁的火光。

玛格丽特站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但伊洛注意到她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护手。

莱拉把鼓棒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里。米娅没有动,灰绿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巷口,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大约二十分钟后,对面的火光和枪声渐渐停了下来。众人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到底是哪边......”一个革命军士兵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机护圈上。

不久,巷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只手高高举起,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卢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今天没穿那件帝国军的灰色制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褐色的皮背心,肩带上绑着备用弹夹。

他的鹰眼里带着笑意,步伐还是那种懒散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在他身后,十多个背着武器、戴着全脸面具的雇佣兵从黑暗中鱼贯而出。

“赢了!”

花房里立刻爆发出欢呼声。莱拉兴奋地一把抱住米娅,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米娅的眼镜歪了,用那双灰绿色眼睛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玛格丽特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门口的革命军给卢克等人放行。

“四十多个人。”卢克走进花房,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他的衬衫袖口上溅了几点血,“在来的路上被我们全干掉了。这个数量算上他们从周边临时集结的人,现在城里的帝国军除了瓦尔特身边的几个亲信,基本上都被歼灭了。”

“干得漂亮,卢克。”玛格丽特笑着说。

伊洛靠在休息室的墙边,一直皱着眉。

这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了。直觉告诉他似乎还有什么遗漏的事,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刚才随手装进去的那两株蓝睡莲——花瓣微凉,带着潮湿的重量。

“我们这边死了五个人。”在一旁的雇佣兵头领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他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伊洛这才注意到一同进来的雇佣兵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面具各不相同——有的是全黑的金属面罩,有的是皮革缝制的半脸面具,还有一个人戴着一顶从空投里捡来的摩托车头盔。

这么做也很合理,毕竟是要和帝国军作对,不露脸是保护自己的基本策略。

“放心,我们会把损失一分不差地弥补给你们。只要能帮我们干掉那个瓦尔特。”卢克安抚着雇佣兵头领。头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卢克将他随身的佩剑——和玛格丽特一模一样的西洋剑随手放在休息室的桌子上,坐了下来。“现在,我们就等着瓦尔特那个光杆司令现身吧。”

“看见希尔达了吗?”伊洛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疯女人应该和瓦尔特在一起吧。”卢克摇了摇头。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

花房里紧绷的气氛在等待中慢慢松弛下来。有人坐在地上靠着沙袋闭眼打盹,有人在小声聊天,玛格丽特把油灯调亮了一点,重新看了一遍地图。然后,花房正门外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皮靴踩在石板路上,从巷口走近,不紧不慢。

伊洛站起身。他的手按在黑金刀柄上,赤红色的瞳孔盯着门口。卢克从桌上拿起西洋剑,鹰眼眯了起来,用拇指推开了剑鞘的卡扣。

玛格丽特走到最前面,她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开枪。然后一把扯下棕色假发,让浅蓝色长发散落在肩头。

花房正门。

瓦尔特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修长的身躯上镀了一道冷银色的轮廓。

他仍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帝国军礼服,没有佩戴任何军阶徽章,银灰色镶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黑白色头发一丝不乱,八字胡修剪得极整齐,末端微微上翘。他的左手提着一把长剑,剑身比他整个人都修长,剑尖朝下,尚未出鞘。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愉悦。

像一个赴宴的客人,而不是一个被围困的光杆司令。目光扫过花房里所有的枪口、所有严阵以待的革命军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大的阵仗。”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丝紧张。

“站住。”玛格丽特站在花房内侧。西洋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瓦尔特的胸口。

她没有吼,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父亲在哪?”

瓦尔特看着她,歪了一下头。他的目光在玛格丽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她手里的西洋剑,扫过她身后那些架着枪的革命军,扫过地上的帝国军尸体。他看地上那些尸体的眼神像一个管家在看被客人弄乱的客厅。

“玛格丽特·德·普罗旺斯。”他把长剑换到右手,左手背在身后,微微欠身,“我一直在找你,一年了,你终于肯现身了。”

“我父亲在哪。”玛格丽特重复了一遍。剑尖纹丝不动。

“他还活着。你哥哥也是——如果你还惦记他的话。”瓦尔特直起身,脸上那个微笑没有变,“不过他们现在的状态如何,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选择。”

玛格丽特的剑尖抖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只有最仔细的观察者才能看到。

“西普里安——我哥哥他还活着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但剑尖仍然对着瓦尔特。

“哦,他还活着。被我们照顾得很好。”瓦尔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玛格丽特身上移开,扫过花房里的每一个角落——温室区的水池,盛开的蓝睡莲,被打碎的玻璃穹顶,角落里那一箱箱包装好的成品,然后他看到了伊洛。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死亡外科医生。”他说。语气从刚才的礼貌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不过我记忆里你已经被吾王废掉了一只眼睛。”

伊洛感到自己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死亡外科医生。废掉一只眼睛。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在一起——然后拼出了伊鲁贝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这混蛋认错人了。”伊洛的手按在黑金刀柄上,声音平稳,但赤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瓦尔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伊洛是谁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有意思。”他说罢,将目光重新转向玛格丽特,“看来今晚的谈判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他微微低头,双手摊开——那个姿势像是在邀请一位女士跳舞,“那么,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只是往花房里轻轻甩了一下头,眼神里仍带着警惕。

瓦尔特走进花房。

他的步伐从容,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稳定的声响。

他路过那些举着枪的革命军时没有侧目,走过地上的帝国军尸体时没有低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玛格丽特一个人身上——以及她身后的那片蓝睡莲。

“我先说我们的条件。”玛格丽特说。她的左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放了我父亲和我哥哥,然后和这些破花滚出星落城。你的士兵几乎被我们杀光了,你没有资格拒绝这个条件......我没猜错的话,我父亲就在城堡里吧?”

瓦尔特笑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条件很慷慨。但你没有站在慷慨的位置上。”

他走到休息室门口,和伊洛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比伊洛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挑衅——只有一种精确的、评估对手的审视。

“我的条件是这样。”他转过身面对玛格丽特,“第一,你们所有人放下武器,退出花房。第二,你和你的父亲可以活着离开星落城,但必须留下蓝睡莲的改良方法。至于第三——”他抬起左手,手指依次展开,“我不追究今晚所有参与袭击的人的责任。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诚意?”莱拉从旁边插嘴,“你一个光杆司令,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诚意?”

“光杆司令吗?”瓦尔特重复了这个词,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的银灰色镶边——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玛格丽特的肩头,落在卢克身上。“伏击战打得很漂亮,可惜你漏算了一个人,你这个叛徒.......”

卢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那就没办法了啊。”

他摊开双手,微微歪头。

就在这一瞬间,站在莱拉和米娅身后的一个矮小雇佣兵忽然动了。

那个人之前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面具遮着脸,武器扛在肩上,和其他雇佣兵没有任何区别。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他踏前一步,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刃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那把匕首捅穿了米娅的腹部。

刀尖从她身体后方刺入,撕裂那件马戏团学徒装,穿透皮肤和肌肉,从前腹露出染血的尖锋。

拔出刀刃时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米娅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地上,镜腿上缠着的细麻绳瞬间散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下腹涌出的鲜血,灰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没有发出声音。

“米娅——!”莱拉的嘶吼撕裂了花房里的空气。她想扑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矮小的雇佣兵拔出的匕首已经横在了她的脖子上,刀刃贴着她颈间的旧鼓棒项链——那串磨损的鼓棒项链,被刀锋轻轻一碰晃了一下。

矮个子用空出来的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黑色长发编成的长辫垂在身后,随着动作晃了一下。红框眼镜后面的灰色瞳孔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希尔达把面具扔在地上,匕首仍然死死架在莱拉的脖子上。

花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正在擦枪管的革命军手指停住了。

一个蹲在沙袋后面的中年男人张大了嘴,手里的弹夹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玛格丽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右手握着西洋剑,剑尖还在指着瓦尔特的方向,但她的左手已经松开了拳头,五指张开垂在身侧,像是在徒劳地想抓住什么已经碎掉的东西。

伊洛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那一秒里跑过了无数个信息碎片——从花房的布防到革命军的站位到卢克的雇佣兵进入花房的位置——每一个节点他都算过。

但他没有算到这一点。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你这家伙!”卢克的反应最快。

他一把抓起靠在桌边的西洋剑冲向希尔达,但刚迈出一步就被公主呵斥住了。

他看向公主,此刻的表情复杂。

“你这个卑鄙小人!”玛格丽特死死盯着希尔达和瓦尔特低吼道,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不甘。

瓦尔特低头整了整袖口的银灰色镶边,朝着花房四周帝国军的尸体撇了一眼,那个动作不紧不慢。“我只是做了和你们一样的事而已。”

玛格丽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发抖。

“米娅——米娅!”莱拉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她想低头去看米娅,但希尔达的匕首压在她的喉咙上,她只能看着米娅倒在地上。

她的项链沾上了从米娅腹部涌出的血,血迹正在沿着皮绳慢慢扩散,把那条项链染成深红色。

从震惊和思考中回过神的伊洛马上冲了过去。

他托住米娅的后颈将她放平,扯开衣襟——伤口太深,按压止不住。只见他并拢食指中指,在伤口上方连落三指。穴位精准,力道分层灌入。第三指落下时,喷涌的血流骤然收住,变成缓慢的渗漏——两仪拳的逆向运用。

米娅侧躺在地上,灰绿色的眼睛睁着。她的呼吸很浅,虽然被伊洛的两仪拳短暂的截住了气血,但每一次吸气血泡也会从伤口涌出。

她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蜷缩——那个姿势和她每天睡前抚摸电子琴琴键的动作一模一样。

伊洛从她袖口撕下一块布,死死按住她渗血的部位。

“把枪放下。”瓦尔特的声音平稳而冰冷,“离开花房。如果你们还想让她活着的话。”

莱拉从希尔达的刀锋下嘶喊出来:“别管我!杀了他们——快救米娅!”

希尔达一把捂住她的嘴。

瓦尔特死死盯着玛格丽特,眼睛里带着那种赌徒的兴奋——他也在赌,赌他们的筹码对公主来说足够重要,不过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评估,瓦尔特对这次豪赌的结果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玛格丽特看着莱拉。

莱拉的深褐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愤怒和更深的恳求。

她的鼓棒项链已经被血浸透,血迹沿着皮绳往下淌,滴在她的无袖背心上。

她又看着米娅。米娅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那一刻,玛格丽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哥哥。想起了那个从城堡的密道里溜出去、拽着她哥哥西普里安的袖子去剧团找两个姐姐的十三岁女孩。

“所有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剑尖缓缓下垂,最后指向地面,“……放下枪。”

革命军们面面相觑。

有人迟疑地放下了手中的步枪,枪托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用脚轻轻推到墙边。

那个靠在沙袋后面的中年男人把弹夹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地上,动作很慢。没有人说话。

花房里只有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和米娅越来越浅的呼吸。

莱拉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睫毛下滚落,滴在已经被血浸透的鼓棒项链上。

伊洛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革命军把武器放在地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退出花房——垂着头,肩膀贴着肩膀。

他抱着米娅跟在玛格丽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卢克不甘地看着瓦尔特和希尔达,最后也缓缓地退出了花房。

瓦尔特站在花房中央,目送最后一个革命军从后门走出去——在最后一刻他还在检查走出去的人手里有没有带枪。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是冷的,是愉悦的,是一个赌徒在牌桌上赢个满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快意。

希尔达一边死死控住莱拉一边歪着头看着撤退的革命军背影。

那个歪头的角度和她在休息室里看着伊洛和玛格丽特时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种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拆开的东西。

花房的后门在伊洛身后缓缓合上。

玻璃穹顶上那道被流弹打碎的裂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蓝睡莲微甜的气息从水池方向飘过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口,把马戏团帐篷上那面褪色的红色三角旗吹得猎猎作响。

旗子还在升着,但已经没有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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