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渗透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9 10:37:41 字数:5932

云遮住月亮的那一刻,希尔达带队穿过星落城的夜巷。

巨剑扛在肩上,剑鞘随着步伐一下一下磕着后背。身后四十多双皮靴踩在石板路上,整齐的声响在窄巷里来回弹跳。

花房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零星交火,是成建制的突袭。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加快脚步。

十字巷口。

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浓得连月光都切不开。卖烤鱼的摊位铁签还插在火盆边,火已经灭了,地上滚着几个被踢翻的椰子。

她抬起头——巷口上方,一面褪色的红色三角旗正在缓缓升起。她歪了一下头。

“退——”

第一声枪响从左侧高墙上炸开。最近的士兵头部中弹,身体往后一仰撞在巷墙上。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枪声同时响起,子弹从高墙上方、巷口对面、背后暗处同时打过来,火光在深巷中不断闪烁。

她已经闪到了巷墙边一个凹进去的石砌门框里。又有两个士兵中弹倒下,其中一个捂着胸口在地上蜷缩。她透过门框缝隙看出去——包抄到侧翼的黑影戴着全脸面罩,交叉掩护,动作利索。

不是普通的反抗军。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一个士兵蹲在她旁边,背靠石墙,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敢探头。“长官!怎么办!”

“怎么办?”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搭在巨剑上。“他们提前埋伏好了,人数比我们多,火力比我们猛——你觉得怎么办?”

士兵张了张嘴。希尔达笑了一声,把巨剑从肩上卸下来塞进他怀里。

“你。带几个人往后撤,去城堡告诉瓦尔特大人——我被伏击了,但我会想办法混进去。”

“可是长官——”

“滚。”这个字出口时她没有看那个士兵。赤色瞳孔在红框眼镜后面微微眯起。

士兵抱着巨剑愣了一秒,转身朝后面挥手。几个人沿墙根往后撤退,脚步声很快被枪声吞没。

希尔达蹲在门框后面扫了一圈。离她三步远倒着一个刚断气的帝国军士兵。

再远一点——巷墙拐角处——倒着一个雇佣兵,面罩歪了,露出半张年轻的脸,他的喉咙上中了一枪。深褐色皮外套,胸前缝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标。

她从门框后面冲出去。

子弹擦过头顶打在身后石墙上,迸出火星。蹲下来的同时扯下尸体上的面罩,扒下那件深褐色外套套在身上——外套太大了,罩住了她原本的帝国军制服,袖口长出一截。

她把红框眼镜摘下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伸手蘸了一把地上还没凝固的血,随意抹在左臂袖子上。

从尸体旁边站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走路方式完全变了。

缩在外套里,抱着沾血的左臂,步伐拖沓,朝雇佣兵队伍的侧翼靠过去。混入队伍时主动伸手扶了一下旁边一个腿部中枪的人。

那人侧头看了她一眼——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看到一双赤色的眼睛和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

“谢了。你伤得不重吧?”

她摇了摇头,装作疲惫的样子,没有回话。

伏击又持续了约十多分钟。

帝国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巷口,有几个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雇佣兵这边也有人中弹——一个被流弹击中肩膀的在骂脏话,另一个蹲在地上给自己缠绷带。

卢克从巷口走过来,身上沾满火药残渣和别人的血,西洋剑提在手里,鹰眼里带着打完胜仗之后那种放松的余韵。他走到伪装后的希尔达面前。

希尔达靠在墙上,抱着左臂,呼吸压得很浅。面罩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认识这张脸——卢克。那个在帝国军里混日子的低级军官。帝国军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人。每次晋升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每次训话他都站在最后一排。

她大概和他说过不超过三句话。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作为这场伏击的指挥者。面罩下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卢克低头看着她。矮个子,手臂上有血,靠在墙上。他以为是某个受了轻伤的雇佣兵。

“还能打吗?”

希尔达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卢克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血迹。他没太在意,转身朝巷口走去。“收拾完就赶紧走。”

面罩下面,那双赤色瞳孔透过散落的发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在他转身之后多看了两秒。

然后她从墙边直起身,跟在雇佣兵队伍的最后面,走进了花房。

花房的正门在希尔达的背后缓缓合上......

玛格丽特看了看伊洛怀里呼吸渐渐微弱的米娅,又回头看了看花房的大门。

她赤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那个表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个策略家在脑子里把所有输掉的棋局重新推演了一遍,然后发现唯一能走的下一步,就是接受现实。

撤出花房的路上,卢克忽然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在石板路上。刚才一起走出花房正门的十多个雇佣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没打招呼,没要多余的报酬。这群人从被希尔达捅穿计划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重新算账了——眼前这群革命军已经没有赢面,没有油水,连自己人都没保住。

他们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算了一笔账,然后选择了最省事的答案。

此时的卢克鹰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淡的、被压了很久的疲倦。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革命军沉默地走在星落城的夜巷里。

没有人说话。皮靴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稀稀拉拉,和几小时前出发时完全不同的节奏。

那个第一次开枪的女孩走在队伍中间,双手空空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着。她旁边的中年男人把她的肩膀揽过来,她没有看他。有人在用袖子擦脸上的血。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队伍中那个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沉默的巷子里,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莱拉还在他们手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接话。

玛格丽特走在队伍最前面。

她没有回头。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浅蓝色大波浪自然垂落,沾着汗水和火药残渣,贴在颈侧。

那件暗红色小裙子还是白天去花房时穿的那件,裙摆上溅了米娅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她握着西洋剑的手垂在身侧,步伐没有犹豫,但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重。

卢克跟在后面。

他的鹰眼盯着前方的地面,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的目光是向内的,落在某个反复重播的画面上。

当时那个矮个子雇佣兵靠在墙上,手臂上有血,他问她还能不能打——是他把希尔达放进了花房。

他的手指攥着西洋剑的剑柄,攥得骨节咯咯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刍某种不能咽下去的东西。

伊洛抱着米娅走在玛格丽特身边。

她的体重比看起来更轻,亚麻色长发垂在他手臂外侧,发梢沾了血,粘成一缕一缕的。

刚才他用两仪拳的逆向手法封住了她腹部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血脉被暂时截住,出血量降到了最低,但这只是争取时间,不是治疗。

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嘶声。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他抬头看向玛格丽特。

她的背影很直。是那种如果弯了就会彻底散架的直。她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撑着。

“谢尔比。”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谢尔比的家在城边有一座酿酒用的地窖。我们先去那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然后她偏过头,赤金色的瞳孔落在米娅苍白的脸上。

她原本戴着的眼镜掉在花房的地上了,镜腿上的细麻绳散开,镜片倒映着穹顶上破碎的月光。

玛格丽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走在队伍最前面。

“酒馆的老谢尔比,我知道他家在哪。我先去通知他做好准备。”队伍里那个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朝城边跑去。

“准备好纱布、酒精和热水。”伊洛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加快脚步。

夜巷在身后延伸。头顶的树冠从两旁的石墙上方伸展出来,把月光切成碎片洒在众人身上。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水腥味和烤鱼摊位上残余的焦香。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绕过那些熟悉的巡逻路线——这些路线玛格丽特闭着眼都能走。

路过的巷口空地上只有一个老人还在收拾他那个被踩扁的背篓,看到这群满身是血的人经过,他只是低下头,把背篓抱在怀里,退进了墙角。

谢尔比在城边那座低矮的石砌房子后面等着。他穿着一件旧亚麻围裙,头发花白,山羊胡修剪得很整齐。

看到众人沿着墙根走过来时他什么也没问。他让开身位,掀起地窖的木盖板,朝下面指了指。

“快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玛格丽特最后一个下去,她在入口处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花房的穹顶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然后她走下木梯,谢尔比在她身后关上盖板。

地窖比上面看起来大得多。

拱形天花板是石砌的,墙角堆着十几个橡木酒桶,桶身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空气里弥漫着葡萄酒发酵的甜香,混着橡木和湿石头的气味。

几盏油灯在墙角一字排开,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

一张厚实的橡木餐桌被推到地窖中央——大概是谢尔比平时用来品酒的工作台,现在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白布。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热水壶、毛巾、消毒酒精、绷带、纱布,还有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的医疗用具——剪刀、镊子、缝合针,整齐地排列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上。

伊洛把米娅轻轻放在那张临时手术台上。她的灰绿色眼睛微微睁开,焦距散在油灯的光晕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株蓝睡莲——花瓣还是湿的,带着温室的微甜气息。

他摘下几片花瓣放在研钵里快速研磨,挤出汁液,用酒精稀释。他把混合液递给旁边的人,示意让米娅喝下去。然后他卷起袖子,用酒精擦洗双手和手臂。

“再给我一盏灯。”

谢尔比把一盏油灯挪到桌边,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伊洛低下头,拿起手术刀,刀刃在酒精灯火焰上烧过,从刀根到刀尖。他的手指没有丝毫晃动。他拿起剪刀,剪开米娅腹部已经被血浸透的衬衫下摆。

伤口暴露在油灯下——匕首从右腹刺入,角度偏下,切口边缘不整齐。他在伤口周围按了几下,观察血液渗出的位置和速度。

“没有伤到主要动脉,没有感染,也没有伤到内脏。”他说,声音很低。

玛格丽特站在他旁边,握着米娅的手。她的手指穿过米娅苍白的指缝,掌心贴着手背,握得很紧。

赤金色的瞳孔没有离开米娅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害羞,没有了推眼镜时的小动作,没有了对莱拉说“我不是哑巴”时的微怒——只有一种安静的、被灯光镀成暖色的苍白。

地窖里,革命军众人散坐在墙角。那个第一次开枪的女孩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中年男人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盯着地面的石缝。

高个子年轻人靠在酒桶边,双手搁在膝盖上。

卢克坐在最远处的角落里。

他拿出那块白色方巾,开始擦手指。从小指擦到食指,然后是掌心、手腕,每个指缝都擦了。擦完一遍,把方巾重新叠好,又从头擦了一遍。他擦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好几倍,手掌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在擦。

伊洛俯下身。

手术刀和镊子在油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动作极其精准——清理、缝合,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汗水从他的额头沁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一个革命军在旁边用干净毛巾帮他擦汗,他没有眨眼。

他的手指在油灯下移动时影子落在米娅的皮肤上,但刀尖始终稳定。

几个小时后,伊洛直起身。

他用沾满血的手背擦了擦额头,将最后一针缝合线剪断,把手术刀放在旁边的托盘上。

“怎么样?”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

伊洛脱下沾满血的手套,放在桌上。他看着米娅——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灰绿色眼睛闭着,睫毛不再颤动。然后他看向玛格丽特。

“命保住了。匕首没有伤到内脏和主要动脉,失血量也在可控范围内。”他顿了顿,“但希尔达把匕首插进去的时候角度偏下,刀刃切到了脊柱侧面的神经束。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

他看着玛格丽特的眼睛然后缓慢开口:“她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玛格丽特握着米娅的手,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米娅的指缝间轻轻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就是这只手,刚才在花房的桌上画过分子式,在这张手术台上握过米娅的手。她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然后她抬起眼。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是手掌砸在石墙上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然后是卢克的声音。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硬生生刮出来的。他站在角落里,一只拳头抵着石墙,额头压在拳头上。白色方巾掉在地上,沾了灰尘。“是我放她进来的。我把希尔达放进了花房。”他把额头从拳头上抬起来,鹰眼里的克制终于垮了。那种垮不是崩溃,是一座沉默了很久的塔在地基上裂开了一道缝,“三十多年没被人骗过。今晚偏偏是她。”

玛格丽特站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她站在卢克面前,仰头看着他。

“如果被骗一次就散架,那我们这些人早该碎成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偏过头,目光扫过地窖里每一张脸,“她聪明,我们也不蠢。她混进来是她有本事,但我们还活着——米娅还活着,莱拉还在等我们去救,我父亲还在城堡里。所以现在不是我站在这里听你说自己有多蠢的时候。我需要你,这里每个人都需要你——不是那个没犯过错的卢克,就是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但还没走的人。”

卢克看着她。

他的鹰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情绪,但那种东西已经从崩溃的边缘被拉回来了。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白色方巾,叠好放进口袋。

“我不会走。”他说。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地窖的出口走去。“我想出去透透气。”

伊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木梯顶端。盖板打开时,一缕月光漏进来,照在她浅蓝色长发上,然后盖板合上。

他低头把米娅的伤口重新检查了一遍,把绷带收好,把手术器械整理好,然后对旁边的中年男人说:“每隔一个小时帮她翻身一次,不要让她平躺着太久。如果她醒了,不要给她喝水——先用湿布润嘴唇。”

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

伊洛站起身,朝地窖出口走去。

院子里没有人。谢尔比坐在门口的木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朝屋顶指了指。

伊洛抬头。

屋顶上,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屋脊最高处。浅蓝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给她每一根发丝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

暗红色小裙子的裙摆在瓦片上铺开,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然后她开口了。

歌声很轻。轻到伊洛差点以为是夜风吹过酒桶缝隙发出的声响。

那是一首法语歌,旋律缓慢而悠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一个音节都在风中停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

她的声音和白天说话时完全不同——不是那个在希尔达面前从容不迫的助手,不是那个在花房里下令所有人放下武器的公主。她把这些身份都卸在屋顶下面了。

现在坐在屋顶上的这个人,只留下了她的声音。

伊洛攀上屋顶。

靴子踩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在唱歌,没有看他。伊洛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浅蓝色长发的发梢吹到他的手臂上。

歌声停了。玛格丽特低着头,睫毛在月光下湿成几缕。

“伊洛,”她说,声音很轻,“我好累。”

她的头自然地靠上他的肩膀。

不是刻意的、试探性的靠近——是一个人在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来的地方。

她的浅蓝色长发落在他的手臂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很轻很轻,像一个被风吹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伊洛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今年十八岁。父亲在帝国军的地牢里被折磨了一年。哥哥到现在不知是死是活。最好的朋友刚被捅穿了腹部,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另一个朋友还在瓦尔特手里。

就在刚才,她还站在地窖里,用一个十八岁的人不该有的冷静告诉所有人——如果被骗一次就散架,那我们这些人早该碎成渣了。

伊洛没有动。让她靠着。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赤红色瞳孔在月光下格外安静。

“我知道。”他说。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更慢,更沉,肩膀的重量完全靠在了他肩上。

夜风吹过屋顶,吹过谢尔比院子里那棵老橄榄树的叶子,吹过远处马戏团帐篷上那面褪色的红色三角旗。

星落城的夜并没有那么短。

但此刻,在屋顶上,月光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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