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反击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10 13:59:01 字数:5213

谢尔比推开地窖盖板的时候,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他蹲在入口处朝下面扫了一眼,没多停留,反手合上盖板,沿着木梯走下来。

围裙上沾着新溅的油渍,山羊胡还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

他径直走到玛格丽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瓦尔特还在花房。那个扛巨剑的女人也在。你们那个鼓手——被绑在休息室里,我隔着一条街看到的。他们没走。”

玛格丽特抬起头。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浅灰色的暗影,嘴唇干裂,暗红色裙子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中变成了深褐色。“谢谢你,谢尔比。”她的声音沙哑,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谢尔比看了看她的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搁在桌上,退到墙角开始收拾昨晚用过的医疗器具。剪刀上有干涸的血迹,他把它们泡进热水里,金属碰撞陶盆发出一声轻响。

玛格丽特的手从地图上移开。

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张临时搭的床——米娅躺在上面,盖着一条旧毯子,呼吸平稳。

昨晚伊洛做完手术后她醒过一次,灰绿色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没有声音的气音。

玛格丽特听懂了那个口型——她在叫莱拉的名字。然后她又昏了过去。

玛格丽特把视线从米娅脸上收回来,站起身,朝地窖出口走去。

裙摆擦过木梯边缘,那些干涸的血迹已经硬得发脆,蹭在木头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谢尔比的房间在昨晚的混乱中没来得及收拾。几张椅子歪倒在地上,桌子上还搁着两个没洗的陶杯,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

玛格丽特把地图在桌上摊开,用手掌压平边角。星落城的街道、巷口、花房的位置、城堡的位置——昨晚她在上面画的那些标记还在,炭笔线条被手掌蹭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她低头看着地图,手指点在花房的位置上。

“瓦尔特手里还有莱拉。还有我父亲。”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平,“花房还在他手里,蓝睡莲还在他手里。他现在不需要进攻,他只需要等——等那五十个送花的帝国军回来。援军一到,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她抬起眼,赤金色瞳孔从地图上扫过围在桌前的每一张脸。

“他知道我们没有枪,没有时间。所以他连花房都不出。他就坐在里面等我们自生自灭。”

卢克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西洋剑搁在手边的椅子上,剑柄护手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银光。

那双鹰眼里有一种东西还没消下去——从昨晚到现在,他擦了好几遍手,但那种被欺骗的余烬还压在眼底深处。他盯着地图上的花房,没有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图发呆。

高个子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

那个第一次开枪的女孩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卷绷带——昨晚伊洛做手术时她在旁边递过剪刀。她的手还在轻微地抖。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着,像是在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路。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伊洛看着她。

晨光从酒馆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泪痕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昨晚在屋顶上,她靠在他肩膀上说“我好累”。她的浅蓝色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凉,发梢擦过他的手臂。那首法语歌的旋律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地图上。花房。城堡。花房四周的暗巷。他盯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向窗外。

城堡最高处的窄窗里,那道细而直的黑色烟柱依旧在往上升。湿柴燃烧的嘶嘶声隔着整座城都能隐约听到。

从第一天他走进星落城的那一刻起,那根烟囱就一直在烧。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一抹坏笑浮上他的嘴角。

那个弧度他身边这几个刚认识几天的人从未见过——不是战斗时那种被点燃的疯,也不是花房里那种克制到极点的冷静。

是一个人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按进正确位置时的得意。

“我想我有办法了。”

花房内。

瓦尔特坐在休息室的藤椅上,左手搁在膝头,右手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和他的呼吸一样从容。

莱拉被绑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手腕被麻绳勒在身后,绳结打得很紧,勒进了皮肤。

她的嘴被一块白布塞住,鼓棒项链还在脖子上晃着,项链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自从昨晚被绑在这里,她就没有看过瓦尔特一眼。她只是盯着花房穹顶上那道被流弹打碎的裂缝,深褐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在深处的、滚烫的东西。

希尔达扛着巨剑在花房内外来回巡视。

她经过盛花区时蹲下来看了看一株蓝睡莲的花瓣边缘,用手指拨了一下叶片,站起来继续走。

剑鞘拖在地砖上,金属摩擦声稳定而有规律,从休息室到温室区,从温室区到门口,再绕回来——像一座移动的钟摆。

瓦尔特知道玛格丽特现在在想什么。

她手里已经没有底牌了。没有枪,没有雇佣兵,没有装备优势。而反观自己的人虽然只剩下城堡里的几个守卫,但莱拉在他手里,老城主在他手里,花房也在他手里。此刻她不敢做任何可能伤到人质的事。

现在那个小公主能做的也只有等,而偏偏时间站在他这边。

“等援军回来,再慢慢吞掉城里的老鼠们也不迟”他这么想着一边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把长剑靠在藤椅扶手上。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外面起风了。

马戏团帐篷上那面褪色的红色三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朝东南方向翻卷。

风向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变过,持续从西北方灌进来。花房穹顶上那道裂缝正好迎着风口。

顺着吹进来的风,莱拉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混在蓝睡莲微甜的香气里几乎分辨不出来——湿柴被火烤到冒烟时特有的那种呛涩的烟熏味。

她抬起头看向穹顶。裂缝边缘的玻璃上,一缕极淡的白烟正在缓缓爬过。

瓦尔特也闻到了。他皱了皱眉,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拍。他侧过头看向温室区的方向——蓝睡莲的水池表面依旧平静,花瓣在晨光下泛着幽幽荧光。他收回目光,没有起身。

烟是从花房四周每一个破碎的窗口同时渗进来的。

昨晚被流弹打碎的玻璃、被搬空木箱时撞裂的缝、侧门门框上方那道从来没修过的缺口——每一处缝隙都在往花房里灌烟。

起初只是极薄的一层灰白色,贴着天花板缓缓铺开,像一面倒扣的灰色水面。

蓝睡莲微甜的香气被另一种气味一层层覆盖——湿木头在明火边缘被烤到冒烟、树叶堆在火堆上压灭火苗、水汽和烟灰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花房里越来越暗,阳光被烟层挡住,光线变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

希尔达停下脚步。

她站在温室区和休息室之间的走廊上,剑鞘顿在身侧。红框眼镜后面的赤色瞳孔眯了起来。她抽动了一下鼻翼,然后抬头看向天花板。

“瓦尔特大人。”她的声音比平时尖锐了半度。

瓦尔特已经站起来了。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抬头看向穹顶。刚才还只是贴着玻璃蔓延的薄烟现在已经沉下来了——从穹顶裂缝处涌入的浓烟被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满之后开始往下压。

烟雾的边缘不再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而是越来越浓的灰黑色,像一块正在从天花板上缓缓降下的幕布。

温室区的水池上方已经看不清穹顶的钢架结构。盛花区的水面上,蓝睡莲的花瓣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哼,下三滥的手段。”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但手指在剑鞘上的节奏变了——更快,更短,“想用烟把我逼出去?”

他环顾四周。门口被浓烟堵住了,侧门外面也是一片白茫茫。

外面整条街上全是烟,能见度不到几步。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头顶的玻璃穹顶上。

他拔出手枪朝天开枪。子弹击穿玻璃,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碎片从穹顶上崩落,砸在地砖上。

但已经太晚了。

烟雾不是从某一个点进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的。打碎穹顶只是让烟雾有了更多的入口。

风把新的浓烟从每一个新打开的洞口灌进来,浓度不但没有降低,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往下压。花房内部的空气被烟尘填满,能见度缩到几步之内。

巷口。

卢克在半人高的湿柴堆旁用一把大扇子扇着火。湿柴在明火边缘发出嘶嘶的声响,水汽被烤出来,白烟从木柴缝隙里往外涌,贴着地面灌进巷子,顺着风向往花房方向推过去。

那个中年男人在旁边又添了一捆柴,火苗被压得暗了一瞬,然后更多的烟冒了出来。

玛格丽特站在巷口,抬头看向马戏团帐篷上那面褪色的红色三角旗。风向没有变。

她低下头,从卢克手里接过两个简易的防烟面具——粗布夹炭屑,两边缝着细麻绳。旁边还有两副防风眼镜。她把面具挂在脖子上,防风眼镜推上额头,看向卢克。

卢克已经戴好了面具。粗布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鹰眼。他正了正鼻梁上的防风眼镜,朝她点了一下头。

玛格丽特把面具拉上来遮住口鼻,戴上防风眼镜。镜片后面那双赤金色的瞳孔扫了一眼身边的人,然后抬起手,朝花房的方向挥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隐入了烟雾中。

花房内。

瓦尔特冲出休息室,从蓝睡莲池子里捞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扯下手帕浸湿捂住口鼻。

水很凉,带着花瓣的微甜。他直起身,朝希尔达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几步外一个模糊的轮廓,剑鞘在地上拖出一道金属的尾音。

在浓烟中,传来一阵阵靴子踩在地板砖上的声音。

希尔达在烟雾中停了一瞬。她侧过头,红框眼镜后面的赤色瞳孔朝脚步声的方向偏了一下。

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然后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巨剑在她转身的瞬间从肩上卸下来,单手拖在身后,剑鞘磕在地砖上溅出一串火星。

她在浓烟中跑得极快——不是朝瓦尔特靠拢,是追着那道脚步声,越跑越深。有人想引她走,她知道。

留在一个这样的充满一氧化碳的环境中就是死路一条,另外也是最主要的一点,比起冒着风险留下来保护一个不需要她保护的上级,追上那个胆敢在烟雾里跟她玩猫捉老鼠的人要有趣得多。

她的皮靴声和巨剑的金属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只猎犬在追踪一只兔子。

“给我回来!希尔达!”

没有回应。巨剑的金属声被浓烟吞没了。她已经跑远了。

瓦尔特握紧手枪,枪口在身前缓缓移动。

能见度不到两步。到处都是浓烟,白茫茫一片,每一个方向都有可能有人冲出来。

莱拉透过浓烟看着周围闪过的黑影。她的嘴被塞住了,但她瞬间明白了公主的意图。

她笑了笑,然后猛地晃动身体。脖子上的鼓棒项链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瓦尔特转过头。那个声音在浓烟里格外清晰——那个鼓手戴着的项链。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朝声音的方向举起了手枪。

敌人的目标不是用浓烟逼他出去,是来救人的。

他刚朝莱拉的方向迈出一步。

一道银光划破浓烟直奔他的面门而来。他本能地用手枪去挡——西洋剑的剑尖精准地击中枪管侧面,角度刁钻,力道贯穿他的手腕。

手枪脱手飞了出去,在浓烟中翻了几圈,砸在地砖上滑出好远。

一个戴着奇怪面具和护目镜的身影在烟雾中出现了一瞬——面具上只有两个圆形的镜片和一个口鼻处凸起的过滤面罩,像一只在浓烟中露出眼睛的猫——然后再次被白烟吞没。

瓦尔特左手拔剑。

长剑出鞘的瞬间带出一道冷白色的弧光。但这一剑没有砍中任何人,也没有砍断眼前的浓烟。

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隐入浓烟深处,只剩下剑尖刚才擦过他耳边的寒意还在。

他的长剑在这种能见度下完全施展不开——每一次挥砍都像砍在棉花里。他捂着口鼻的手帕已经快干了。他压低身子朝休息室的方向摸过去,手指触到藤椅的扶手,然后是椅子旁边那个倒扣的木箱。木箱上放着一团瘫软的麻绳。

本来绑着莱拉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

“一群肮脏的老鼠。”

他站起身,透过浓烟扫了一眼周围。

花房里到处都是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十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靠近的脚步声。人影在烟雾中快速移动,看不清面孔,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在几步之外的烟雾中一闪而过。希尔达已经不知去向。人质被救走了。

花房被浓烟填满。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现在最理性的选择是离开这里。

他把长剑插回剑鞘,转身朝花房后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浓烟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白烟完全吞没。

玛格丽特搀着莱拉冲出花房侧门。

莱拉的腿被绑了几个小时有些发麻,跑起来一瘸一拐,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鼓棒项链在脖子上晃着,被烟熏得更黑了。玛格丽特把她扶到巷口安全距离之外,松开手,摘下脸上的防烟面具和护目镜。

浅蓝色长发从面具下散落出来,被汗水粘在额头和脸颊上。她深吸了一口没有被烟污染的空气,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一瞬间,埋伏好的革命军同时拉开了手里的弓箭。箭头上绑着浸过油的布条,燃着火焰。

十几支火箭从巷口、屋顶、对面商铺的二楼窗口同时射出,划出十几道明亮的弧线,朝花房飞去。

第一支箭穿过破碎的玻璃窗,钉在花房内部的木箱上。

第二支箭落在盛花区的水池边,点燃了堆在旁边的空麻袋。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火箭从四面八方射进花房,钉在木架上、藤椅上、堆满培养皿的桌子上。

火苗在几秒内同时从花房的每一个角落窜起来,火舌舔上干枯的藤蔓,沿着墙缝爬上去。然后火焰触碰到了天花板上还在不断增厚的浓烟。

轰燃。

那是一整片穹顶下方的烟层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花房内部炸开,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气浪。

玻璃穹顶从正中间被炸碎,无数碎片在火光中四散飞溅,反射着橙红色的火光,在花房上空像一朵绽开的烟花。

火焰从穹顶缺口处冲天而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花房里的蓝睡莲在火光中迅速枯萎。花瓣边缘卷曲,蓝紫色褪成焦黄,然后被火焰吞没。

那些精致的木箱、铜锁、锁扣上的帝国军徽章,全部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玛格丽特搂着莱拉站在巷口,仰头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火焰在她赤金色的瞳孔里跳动,把她浅蓝色长发映成一片流动的暖金色。她没有笑。睫毛上沾着烟尘和汗水。

莱拉靠在她肩膀上,深褐色眼睛里映着同一片火光。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握住了颈间那对被烟熏得漆黑的鼓棒项链。然后她轻轻碰了一下鼓棒。

两截鼓棒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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