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偿还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11 10:29:18 字数:5818

希尔达扛着巨剑纵身一跃,从花房侧翼那面早被打碎的窗户跳了出去。

玻璃残渣在靴底碾成粉末。她推了推红框眼镜,整条街都被浓烟灌满了。

刚才那个脚步声就是从这边延伸过去的。她扬起嘴角——那个挂着癫狂笑意的弧度,和她在休息室里歪头打量伊洛和玛格丽特时候一模一样。

烟雾中那个人影一晃而过,故意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被那双赤色瞳孔持续锁定的距离。

希尔达毫不介意,把巨剑拖在地上朝那个身影飞快冲去。剑鞘与石板路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在她身后溅成一串断断续续的橘红色虚线。

追过两条街,巷口越来越窄,周围的烟越来越稀薄。

跑进第三条巷子时,前面的人放慢了脚步。

只见卢克转过身,一把扯掉防烟面罩和护目镜丢在地上。粗布面具磕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滚进墙角的碎石堆里。

西洋剑已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他的站姿和平时截然不同——重心下沉,双脚一前一后,剑尖缓缓上扬,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宫廷剑术的起手式,那是公主给这套剑法取的名字,在丛林之外它有另一个叫法——En garde。

希尔达停下脚步,把巨剑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住剑柄。

红框眼镜后面的赤色瞳孔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卢克——从剑尖到他的站姿,再到他那双沉默的鹰眼。

“原来是你啊。混日子的叛徒。”

卢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

“En garde.”

希尔达说完了这个词后,没有再废话率先发难。

巨剑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朝卢克当头劈下,剑刃劈开空气发出低沉的啸声——跟西洋剑那种尖锐的风声比起来,巨剑的挥砍更厚重,像一块铁板在高速移动时挤压空气。

卢克侧身避过,剑锋从他面前不到一拳的位置掠过,砍在身后石墙上,溅起一蓬火星和几块碎石。

石墙上的青苔被削掉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砖。

希尔达没有停顿,借着第一剑的惯性拧腰转身,第二剑横扫过来。

窄巷宽度只够两人并行,这一剑几乎封住了卢克所有的闪避空间。

他往后仰身,剑尖擦过胸口割破了皮背心表面的一层皮革。

后退一步,西洋剑刺出——目标是她的手腕。剑尖精准地击中她握剑的手指关节,力道刚好逼她松了一下手。希尔达被迫收回巨剑,重新调整握姿。

“躲得不错嘛。”她的语气愉悦,像在点评一场表演。

巨剑再次挥出,这一次是斜斩,从左肩劈向右胯。卢克侧身避开,剑尖在她肘窝刺了一下——很浅,只划破了制服袖子。她毫不在意,反手又是一剑。

“星落城的城主、那个原法国击剑冠军——叫什么来着——卡斯珀对吧?他在审讯室里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能躲。”

卢克的剑尖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抖了一下。

极细微的颤动,持续了不到四分之一秒。但希尔达看到了。她舔了一下嘴唇。

“怎么,说到你师傅就不高兴了?”

卢克没有回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希尔达的攻势骤然加剧。

不再单一挥砍,开始用组合攻击——上段劈砍接下段横扫,利用巨剑的长度优势把卢克的活动空间越压越小。

巨剑砸在石墙上溅出一串又一串火星,碎石崩飞,墙上的藤蔓被剑锋削断,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卢克后退,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险——剑锋擦过他的袖口,割下一小片布料;剑尖扫过他的肩膀,在皮背心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

这条窄巷是卢克特意选的,为的就是最大程度限制希尔达手中的巨剑,弥补自己武器上的短板。

他一直在看。她每一次挥砍后收回巨剑的间隙比之前长了半拍,呼吸节奏在连续进攻后开始变快——不是疲惫,是兴奋过头之后身体不自觉的消耗。

她的左肩在每次横扫时都会先下沉半寸,那是发力前的预备动作。

卢克开始回击。

纯粹的快攻。西洋剑的剑尖不再刺向她的手腕和肘窝,而是刺向更要害的位置——锁骨下方、大腿内侧。

刺中两次。一次在左臂,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流过手背滴在石板地上。一次在右侧腰,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刚好在肋骨和髋骨之间的软肉。

希尔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抬起手舔了一下手腕上沾的血。

“终于肯认真打了?”

卢克没有回答,重新摆好起手式,剑尖重新对准她的喉咙。

希尔达歪了歪头。

红框眼镜后面的赤色瞳孔里忽然闪过一种光——她似乎找到了能刺穿眼前这个沉默男人的刀刃。

“你知道吗——那个戴眼镜的小丫头。我捅她的时候,她连叫都没叫出来。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像个哑巴一样哈哈哈。”

卢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很低。

“闭嘴。”

一抹更加邪恶的笑容爬上了希尔达的脸。

只见她狂笑着脚底猛然发力,连续三记极其凶猛的挥砍。第一剑从上往下劈,卢克闪开。

第二剑紧接横扫,卢克后撤。

第三剑速度比前两剑更快,逼得他往左侧贴墙闪避。他的后脚跟踩到了墙角的碎石,重心还没调整过来——她的第四剑已经从上往下劈来了。

卢克侧身贴墙,剑锋擦着他的耳朵砍进石墙,嵌进去半寸深。

就在这一瞬间。

他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还在空中——希尔达松开了握着巨剑的双手。

不是脱手,是主动丢掉。她用这记劈砍制造了半秒的压制窗口,双手同时松开剑柄,从腰间拔出匕首。

巨剑还没落地,她的人已经从剑身下方穿过,匕首直刺卢克的腹部。

太快了。西洋剑还在身侧,来不及收回格挡。

匕首刺穿了他的左侧腹。

刀尖从后背透出半寸,血顺着刀刃上的血槽往外涌。卢克的身体僵住了,剑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希尔达没有立刻拔出匕首。她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法国击剑冠军的徒弟,就这点本事?”

然后她松开匕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倒下去。

卢克仰面倒在石板地上。

匕首还插在腹部,每一次呼吸都有血从伤口边缘冒出来,顺着皮带流进石板地的缝隙里。

那根冰冷的金属插在他身体里——透着一种从内向外扩散的、让人想要蜷缩的凉。

希尔达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红框眼镜后面那双赤色瞳孔里全是愉悦。

“还能打吗?”

她故意模仿着昨晚混进雇佣兵队伍时卢克对她说的那句话的语气,然后用靴尖踢了一下他的西洋剑,把剑踢到巷墙边。

剑身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一下,躺在一堆碎石里。她叹了口气,不是惋惜——是无聊。

“切,真是个无趣的男人。我还以为叛徒会有多难缠。”

她没有弯腰检查他是否还活着。花房那边还在烧,枪声已经停了。她转身,迈出一步。“再见了......卢克少尉”

卢克睁开眼。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失血太多,力气正在从四肢褪去。

耳鸣像一层厚棉絮塞在耳朵里,巷口的火光在他眼中只是两团晃动的橘色光斑。

但他看到了那个背影,希尔达跨过他身体时的步态,那个歪头的角度。

和昨晚一模一样——她从雇佣兵队伍里冲出来把匕首捅进米娅腹部之前,也是这样歪着头,赤色瞳孔闪着同样的光。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米娅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花房地砖上。镜片碎了,倒映着穹顶上破碎的月光。那双灰绿色眼睛里的光在慢慢消失。

只是一瞬间。然后画面碎了。

他看到了那把巨剑。剑身斜靠在巷墙边,离他右手不到两尺。他在闪避那三记猛攻时,剑尖曾故意挑中巨剑的剑格——那一下不是刺偏,是算好的。

剑被挑飞的角度刚好让它落在他身后的墙根,不在希尔达的匕首突刺路径上。

她跨过他的身体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

卢克的手指抓住了巨剑的剑柄。双手全力握紧,缠绳的涩感咬住掌心。他用尽最后力气从地上跃起,没有嘶吼,没有喘息——所有剩余的力气全部压在剑刃上。

“地狱见......中将”

巨剑划出的弧线极短,剑刃从巷墙边掠起,劈开空气的速度快到没有风声。

希尔达听到背后剑锋破空的声音时只来得及转了半张脸。

她嘴角那个愉悦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那双赤色瞳孔里甚至还残留着跨过他身体时的那一抹轻蔑。

剑刃从她脖颈斜斩而过,连同那条黑色长辫一起斩断。辫子散开的瞬间,发丝被剑风卷起,和她的头一同滚落在巷口。

她脸上那个疯癫的表情定格在了最后一刻——嘴角依旧上扬,眼睛依旧睁着。

她的身体往前倒下。重剑的头部深深嵌进窄巷的墙壁里,碎石从嵌入处往四周崩裂。

卢克靠在巷墙上。

巨剑还嵌在他头顶上方的墙壁里,剑刃上滴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在石墙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他把插在腹部的匕首拔出来——刀刃离开身体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当啷掉在地上。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方巾,白色亚麻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然后开始做着他的的习惯性擦手动作,结束后他这次没有把方巾叠好放进口袋,而是让方巾从指尖滑落,落在被血浸透的石板地上。

“这一刀——是为了米娅。”

他看着巷口希尔达的尸体,嘴唇动了一下,那双鹰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远处花房的火光透过巷口照进来,落在那块被血浸透的白色方巾上。

另一条巷口。

瓦尔特转过身,看着身后在浓烟中火光冲天的花房。穹顶的钢架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玻璃碎片被气浪抛上高空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蓝睡莲的灰烬被热风卷起,在星落城上空飘散,像一场黑色的雪。他脸上露出不甘的表情——明明手中有着那么好的底牌。

他快速地整理着当前的形势:花房被毁了,无可奈何,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任何破解困局的办法。

人质被劫走了——无所谓,人质本来就是为了防止花房被破坏的筹码而已。

而他眼下手中唯一的牌就只剩下老城主卡斯珀。

只要现在回到城堡,用剩余的几个亲信死守城门拖到援兵赶回来,最后胜利的还是他。

花房被烧了不是什么大问题,烧了再种。并不是只有星落城才能产出蓝睡莲,只不过向上面交付可能要延期很久了。

只要能守住城,或者从卡斯珀嘴里问出蓝睡莲的改良方法,这两件事最终做成任意一件对他来说都是赚的。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型,用手指将鬓角散落的几缕碎发别回耳后,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城堡走去。

身后花房的火焰还在燃烧,黑烟直冲阴沉的天际。

天压得很低,乌云从西北方向缓缓推过来,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雨前特有的闷湿。远处有一道闷雷滚过。

公主将虚弱的莱拉托付给一个革命军的中年女人。莱拉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站住了,朝玛格丽特点了一下头。

玛格丽特直起身,看向天空。乌云越压越低,湿度越来越大,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要下雨了。

她忽然一阵后怕。

如果这场雨早下一刻——那些湿柴就点不着,烟就灌不进花房。莱拉现在还在瓦尔特手里。米娅的仇永远报不了。她站在花房门口,浅蓝色长发被风吹得横过来,暗红色裙摆上干涸的血迹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在今天早上——不对,好像过了好几年那么久——她站在谢尔比的家里,盯着地图上花房的位置,手指来回划着想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路。

当时所有人的脸都是灰的。卢克靠着墙,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擦他那块方巾。那个第一次开枪的女孩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卷绷带,手还在抖。

然后伊洛站在窗边,看着城堡高处那道黑色的烟柱,瞳孔缩了一下。

“我想我有办法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抬头看他。她也是。她当时正盯着地图上一块被炭笔蹭得模糊的标记,听到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然后看到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坏笑。

她和卢克对视了一眼。卢克也疑惑地摇了摇头。

“田单火牛阵。”

伊洛靠在桌边,赤红色的瞳孔扫过围在桌前一张张疲惫的脸。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到。“在我的国家的战国时期,有一个名将叫田单。当时他的国家被敌国打到只剩下最后两座城,一东一西,中间隔着被占领的七十多座城池。敌人兵力是他的好几倍,粮食充足,士气正盛。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选择固守,或者等死。”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但他没有等。他从城里搜集了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画满龙纹的缯衣,在牛角上绑上尖刀,牛尾浸透油。深夜,他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点燃牛尾上的油,把牛群从洞口放出去。一千多头着火的疯牛冲进敌营,敌人在火光里看到龙纹和尖刀,以为天降神兵。一夜之间,包围圈崩了。田单乘势追击,把之前丢掉的七十多座城池一座一座夺了回来。”

他把水杯搁在桌上。

“瓦尔特以为我们是那两座孤城。他有时间优势,有装备优势,有人质。他站在我们面前的时候,表情和当年燕国军队的将领看着即墨城门时一模一样。”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向窗外城堡的方向,“牛我们确实没有。但烟是现成的,风向是现成的,我们的人手也是现成的。是时候让这群狂妄的帝国军尝尝我们国家兵法的厉害了。”

玛格丽特看着他。

她见过他在窄巷里用刀背格挡,在牢房里被手铐铐着还要吐槽,在花房里从头到尾不怎么说话只负责默默记下所有细节。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站在一群走投无路的人中间,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把一个几千年前的故事讲出来,让所有人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他的赤红色瞳孔在晨光中格外安静。

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把地图重新摊开,手指点在花房的位置上。

“就用这个什么火牛阵。”

众人开始围过来。卢克从墙边直起身,把方巾塞进口袋。那个中年男人把烟按灭。高个子年轻人从墙角搬来几把椅子。细化分工、分派人手、确定每一个路口负责烟雾的人、确定风向变化的备选方案、确定攻入花房后谁负责救人以及什么时候点火。

谢尔比说后院有几捆湿柴可以拿来用。玛格丽特站在人群中间,听着伊洛和卢克讨论烟雾浓度的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地图边角哗哗响。

她把手掌压在图上,抬头看向窗外城堡的方向。那道黑色的烟柱还在往上升......

“剩下的就是计划中的最后一环了。”思绪回到此刻,她的声音很轻,那双赤金色的瞳孔看着城堡方向。

她站在花房门口,浅蓝色长发被吹得横过来,暗红色裙摆上干涸的血迹在风中微微颤动。

头顶的乌云压得更低了,远处闷雷滚过。她深吸一口带着烟尘和雨前湿气的空气,叫上几个革命军,朝城堡跑去。

跑过一条又一条窄巷,脚下的石板路被烟熏得发灰,墙上的藤蔓被热风烤蔫了。

暗红色裙摆在身后扬起,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跑过一个极窄的巷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跟在身后的几个革命军差点撞上她。

巷子深处飘出一股气味——血腥味。很浓。比花房那边的烟熏味更近,更集中。她转过头,朝巷子深处望去。

巷口地面上散落着碎石、木箱碎片、一个被踩扁的空酒瓶。

再往里——一具无头的尸体趴在巷口,穿着帝国军制服,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黑色长辫被齐根斩断,散落的发丝混在血泊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不远处,一颗头颅滚落在墙根下。红框眼镜还挂在脸上,镜片碎了一只,另一只镜片后面那双赤色瞳孔依旧睁着,嘴角那个疯癫的弧度依旧挂着。

巷墙边,卢克安静地靠在那里。他没有倒下,只是靠着墙,像是累了,想坐下来歇一会儿。

巨剑还嵌在他头顶上方的墙壁里,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深褐色的痕迹。西洋剑躺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剑身上沾满了灰。

他低着头,下巴贴着胸口,像是睡着了。——那块白色亚麻布落在他脚边的血泊里,已经被血浸透。

玛格丽特站在巷口,没有往前走。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身后那几个革命军也停下了脚步。没有人说话。那个中年男人摘下了帽子。那个第一次开枪的女孩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捂住嘴。

玛格丽特没有哭。

赤金色瞳孔看着靠在巷墙上的卢克,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任何人看到。

她转过身,继续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