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赌局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12 23:35:34 字数:6827

城堡正门前,伊洛靠在半开的城门边上,周围几名帝国军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天压得很低,黑云从西北方向推过来,空气闷得发稠。

瓦尔特从巷口走出来,脚步停了一瞬。

他扫过眼前那个银发赤瞳的男人和躺在地上的亲信,眉头蹙了一下,然后那对修剪精致的八字胡末端微微上扬。

他重新迈开步子,左手长剑的剑鞘轻磕膝侧,节奏不紧不慢。

“我说嘛……仅凭那几个小丫头和城里的老鼠们,是想不到这种计策的。”他在距伊洛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整了整袖口的银灰色镶边,“竟然能想到用自然的力量扭转局势,实在漂亮。”

伊洛站起身,黑金在指间转了一圈,反手握稳。“老祖宗几千年前刻在骨子里的馈赠而已。”他赤红色的瞳孔越过刀尖,钉在瓦尔特脸上,“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蓝睡莲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们这么沉迷啊。”

瓦尔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那双灰色眼睛骤然亮起,嘴角的弧度由从容变成了某种近乎癫狂的颤抖。

“当然是吾王的神迹。”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在咏叹某段只奏给自己听的赞美诗,但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那副优雅冰冷的面孔,快到像翻过一页书,“当然了……像你这样的凡人是不会理解的。吾王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

“切。”伊洛看着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狂热,皱起了眉,把黑金横在身前朝瓦尔特走去,“如果你口中的神真的纵容你们帝国军这样烧杀抢掠的话——那他还真是个混蛋啊。”

“你这家伙——竟敢亵渎神明!”瓦尔特的瞳孔骤然放大,左手快到几乎看不清地拔出了长剑。

他没再多说,一步踏前,长剑划出的弧线从伊洛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角度劈过来。

左撇子的攻击方向天生和常人相反——右手剑客的斜斩从左上劈向右下,瓦尔特这一剑却是从右上斜劈向左下,角度刁钻到像从侧面刺来的闪电,再加上他一米九的身高和超出常人的臂展,剑锋覆盖的范围让伊洛感觉整片左侧视野都被那道冷白色的弧光填满了。

“好快!”伊洛侧身闪开,剑尖擦着他耳廓掠过,劈在身后石墙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收回惊讶,趁瓦尔特收剑的间隙往前突进——三步并作两步,靴底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黑金直刺瓦尔特的腹部。

但瓦尔特的长剑在极短的距离内就完成了回拉,剑身横切过来封住了整个正面。

伊洛只能将刺出的刀收回,后撤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他原本的突进路线被这一记横斩拦腰截断,连瓦尔特的衣角都没碰到。

瓦尔特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挥起长剑再次扑上来,剑风凌厉,每一招都踩在伊洛后退的节奏上。

长剑的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上段劈斩直取伊洛头顶,伊洛侧身避开,剑刃从他肩侧劈下,将战斗服划破一道口子;

紧接着一个低段横扫攻向他的小腿,伊洛跳起避过,剑锋从他靴底掠过,扫断了地上一根枯枝。

这两剑之间的衔接极其紧密,从上段到低段的转换几乎没有停顿,瓦尔特仅靠手腕和腰胯的微调就完成了攻击面的完全切换。

伊洛落地,又被迫后退了两步。

“挺能干嘛”瓦尔特说罢又挥出一剑,剑刃劈开空气发出低沉的啸声。

伊洛的黑金在格挡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他这次选择不再闪避,而是正面试探瓦尔特的力道。

他用黑金的刀身接住了瓦尔特一记正面劈斩,刀剑相交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刀身传到刀柄,再从手掌传到手腕、前臂、肩膀,整条右臂像被重锤砸过一样发麻。

虎口的皮肤在剧烈的摩擦下发烫,刀身在冲击下剧烈震颤,黑金上那些紫色纹路在撞击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光。

瓦尔特的目光在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它竟然没有断,甚至没有卷刃。

伊洛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重新调整握姿,他没想到瓦尔特的剑在那么快的基础上还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改换正手为反手,重心压低,开始从不同角度试探瓦尔特的防御。

先是一个斜向上的刺击,黑金从右下往左上挑,目标是瓦尔特握剑的手腕内侧——那里肌腱密集,刺中就能废掉他的握力。

瓦尔特微调剑柄角度,用剑格将刀尖拨开,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伊洛借这一拨之力顺势转身,反手从左侧切入,刀尖再刺瓦尔特肘窝,但瓦尔特的长剑像长了眼睛一样转了半圈,剑身横在肘窝前再次挡住了。

连续两次被防住,伊洛没有停顿,借着转身的惯性蹲身扫向瓦尔特的膝盖——如果能伤到他的下盘,至少能限制他的移动速度。

但瓦尔特的剑尖已经先一步点在地上,剑身斜立,伊洛的刀刃撞在剑身上弹了回来。

就在他收刀后退的瞬间,瓦尔特反击了。

长剑从下往上一挑,剑锋擦着伊洛的右侧肋部划过,割破了战斗服的布料和皮肤,留下一道浅而长的伤口,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周围一小片布料。

如果伊洛收刀慢了半拍,这一剑就会从肋骨之间刺进去伤到肺部。

他捂着肋部退开,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对手——剑的长度在瓦尔特手中被运用到了极致,每一剑的攻击范围都比他预估的多出至少一拳的距离。

他的血崩之术需要近身才能发动,而瓦尔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累了吗?”瓦尔特轻蔑地挑衅道。

“切,少瞧不起人了!”伊洛脚底发力猛地冲上去,这次他加快了突进的频率,不再单方向切入,而是连续变换方向——左右左,靴底在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他先向右晃了半步诱使瓦尔特挥剑封堵,然后立刻反向蹬地向左切入,这次终于突进到了有效距离之内。

他看到了瓦尔特胸口的衣料,黑金从下往上斜挑,刀尖对准章门穴——就在刀尖即将触到衣料的瞬间,瓦尔特的身体微微侧转,右肩后撤了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伊洛从来没失手过的必杀之术竟然被躲开了。

这个角度太奇怪了。他是左手剑客,怎么会用右肩后撤?然后伊洛看到了瓦尔特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

那不是被逼出来的破绽,是早就设好的、被精密计算过的陷阱。

长剑从一道不可能的角度收回——从外侧绕了回来,剑锋横在伊洛手臂的路径上,他已经来不及收手,只能勉强偏转手臂的角度。

剑刃割破了伊洛右前臂的皮肤,鲜血顺着手肘滴落。刚才那一下如果再深一点,肌腱就会被切断。

他踉跄后退,重新拉开距离,胸口剧烈起伏。

手臂的疼痛他没有理会,脑子里只有一个结论正在飞快成型——每一次他以为找到了机会,都是瓦尔特故意让出来的。

近身距离是诱饵,章门穴的目标也是诱饵。刚才那一剑明明可以废了他的手,但瓦尔特没有下死手。

他在玩,他要的不是一击必杀,是让猎物在精疲力竭之后自己跪下。

瓦尔特没有立刻追击,把长剑重新摆回起手式,剑尖斜指伊洛的喉咙,站在安全距离之内等猎物自己重新动起来:“别告诉我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另一方面。

玛格丽特带着革命军从另一条小巷绕过城堡的正门,来到城堡侧面城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前。

洞口被野草和碎石半掩着,边缘的砖块被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藤蔓从城墙上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

她拨开藤蔓时指尖触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小时候她哥哥西普里安每次从这里溜出去之前都会把这块砖往外挪半寸,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是松的。

那时候他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跑到山那边,但每次都会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把她从洞里托上去。他把她的演出服藏在旧帆布下面,对她说: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来听你唱歌。

后来他真的去了她的演出现场。站在角落里,穿着那身红白条纹的小丑装,面具遮住了脸。

别人都以为是马戏团来凑热闹的小丑,只有她知道那是谁。他从来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场演出。

她闭上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按回去,扶着革命军依次进入洞口。

“从这里钻过去就能进到城堡内部了。”她说着,看了看城堡正面方向。

伊洛说瓦尔特在花房失利后一定会回到城堡,所以他在城堡门口等他——这就是那个计划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她当时看着他没有说话,直到伊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在那只手的温度和那个轻描淡写的笑容里看到了西普里安——不是长相,是某种更深的、让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安心。她只留下一句“我会去接你”,便跟着最后一个革命军穿过密道。

洞口被藤蔓重新遮住,城墙上的石砖在阴云下泛着潮湿的灰。

伊洛喘着气,汗水混着雨水前兆的湿气从额头淌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完美的剑士,脑子里另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万兽山,那个小丑站在他面前,面具上的蓝色泪珠反射着冷光,西洋剑的防守起手式滴水不漏。

小丑预判了他的每一个动作,然后在他自认为最安全的进攻路径上设下陷阱,等他自己撞上去。

预判需要知道对手下一步会做什么,而知道对手下一步会做什么需要把自己完全代入对手的身体——去想他会怎么想、怎么动、怎么选择。

那就把自己代入瓦尔特。

一米九,左手剑客,长剑,剑法精湛到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伊洛一边招架一边思考,刀剑碰撞的火星在阴云下格外刺眼。

在这几轮交手中他开始注意之前忽略的细节——瓦尔特每次挥剑后剑刃回到起手式的轨迹。

先是斜斩,剑从左肩上方劈下,击中或空击后沿原路返回,再次停在左肩上方。

然后横斩,剑从左侧水平扫出,收剑时同样是水平拉回,从不改变路径。

每一次收剑的弧线都和挥剑的弧线几乎重合,像一条被精确校准过的轨道,这是成千上万次练习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想改都改不了。

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真正的强者在完美执行剑术动作的同时,所形成的肌肉记忆极难改变。

瓦尔特最大的破绽,正是他毫无破绽的剑术本身——太完美了,每一次收剑都沿着同样的轨迹,每一次都没有例外。

而长剑加上长臂展在带来巨大攻击范围的同时,收剑时的惯性也大得惊人——剑身本身的重量加上挥砍的加速度,在收剑的那一刻是剑带着手臂走,手臂只是被动跟随。

如果他能把刀刃放在那个轨迹上,瓦尔特大概率就会自己撞上来。

伊洛深吸一口气,在接下来的一剑中他准备赌一把。

在他思考的间隙,瓦尔特纵身一跃,一记势大力沉的斜斩朝他劈了过来。

黑金与长剑碰撞的冲击力把伊洛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虎口的皮肤已经被反复震得快要裂开,整条手臂在冲击下颤抖不止。

就在这撞击的余力还在空中震荡的瞬间,他反手握刀,将黑金精准地放在了瓦尔特收剑轨迹的某一点上。

没有刺,没有砍,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只是握着刀,稳稳地保持住那个位置,刀刃朝外,像把一块石头放在车轮必经的车辙里。

瓦尔特察觉到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灰色瞳孔扫过伊洛握刀的姿势,扫过那个静止不动的刀尖。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应该发出了停止收剑的指令——但长期挥剑形成的肌肉记忆已经先于判断启动了。

手臂在收剑惯性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条练了无数遍的轨迹收了回去。

瓦尔特的手臂撞上了黑金的刀刃。

“赢了!”伊洛睁大了眼睛。

金属划破皮肤和肌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城堡门前格外清晰,瓦尔特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手指松开,长剑当啷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鲜血从手臂内侧一道极深的伤口中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法自控地颤抖着——肌腱被切断了,这只手已经废了。

伊洛喘着粗气,黑金横在身前,此刻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上前补刀了。

瓦尔特低头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臂,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阴云密布的寂静中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你是那个独眼的死亡外科医生的弟弟吧?从刚才我就在想.......你们俩果然很像啊。”

伊洛的瞳孔缩了一下。

伊鲁贝克?他想追问,但瓦尔特已经弯下腰用右手捡起地上的长剑重新直起身。

“难怪吾王会看中你们……”瓦尔特自顾自地说道。

伊洛还没从他刚才的只言片语中消化信息,只见他这次右手握剑的起手式完全不一样——重心更靠前,剑尖更高,双脚的站位从左手剑的右脚在前换成了左脚在前,整个人从冰冷的防御者变成了一头即将撕裂一切的野兽。

“我可不光是左手剑圣哦。”瓦尔特似乎已经进入到了另一种战斗状态。

“不是吧?”那一瞬间伊洛的感觉就像一个人跑了十公里终于看到终点线,却被告知还要再跑十公里。

他已经流了太多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战斗服的肩部已经被染成深色;

右侧肋部被挑开的那道口子随着呼吸一阵阵地疼,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着翻开的皮肉;

右前臂的割伤最深,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溅成一个个细小的暗红色圆点。

右手握刀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但瓦尔特不会留给他任何机会。

右手剑的轨迹和左手完全相反。

之前从左侧劈来的剑现在从右侧劈来,之前需要侧身才能覆盖的角度现在正面就能打到。

瓦尔特的第一次右手挥砍就逼得伊洛狼狈后退——他本能地按左手剑的防御习惯把黑金架在左肩上方,但瓦尔特的剑是从右上方劈下来的,他临时翻转手腕去挡,刀剑碰撞的位置偏了,反震力把他的手臂往一个不该去的方向推,差点让黑金脱手。

紧接着第二剑横扫过来,伊洛弯腰躲过,剑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银白色发丝。

第三剑速度更快,一记斜斩从左腰侧劈来,他连退三步才勉强避开,剑尖划破了他腰部左侧的衣料。

伊洛的防御习惯已经刻在了对左手剑的本能反应里——面对左手剑客,他的注意力会优先锁定对方的左侧,所有攻击都是从左侧发起。

但现在瓦尔特用右手握剑,所有攻击都从右侧来,他之前的每一个本能反应都在把自己往刀刃上送。

每一次格挡都要在刀剑即将碰撞的瞬间强行调整手腕的角度,每一次闪避都要在最后一刻改变重心的方向。

而瓦尔特的右手剑不仅方向变了,速度比左手更快,力道也更沉——右臂没有受伤,每一剑都带着全身的重量。

刀刃碰撞的反震力从手腕传到肩膀,再从肩膀传到全身。

剑锋的余波在他身上不断叠加新的伤口——左大腿外侧被扫过一剑,右肩被剑尖刺中,锁骨下方被划了一道斜口。

他能感觉到体力正在随着不断流失的血液一起从身体里被抽走,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每一次举刀都比上一次更慢。

他开始恍惚。

他看到了银靠在猫谷训练场边的桃花心木树干上,冰蓝色眼睛看着他,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到玛格丽特在屋顶上靠在他肩膀上说“我好累”,声音轻得差点被夜风吹散。

风铃的红色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被三只猫扑得满脸泥却还在笑。

卡尔文把枯枝投进篝火里,然后默默地翻开笔记在上面写着什么。

基特在手臂上画方锤草图,炭笔断了就换一支接着画。

尼古莱坐在离篝火最远的石墩上,淡灰色瞳孔映着跳动的火焰。

走马灯。这个词从他脑子里闪过去。

据说人快死的时候会看到一生的画面。他笑了笑,嘴角那个弧度很轻。

“鬼才他妈信那种东西啊!”他低吼道。

一瞬间,赤红色瞳孔重新聚焦,钉在瓦尔特那双癫狂的灰色眼睛上。

刀剑再次碰撞,火星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瓦尔特的面孔在火星明灭之间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燃烧的专注。

剑刃和刀刃在空中来回交锋,每一次碰撞都让伊洛的手臂和胸口震得发麻,但他不再后退——他死死盯着瓦尔特的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剑锋后面的每一个细节。

瓦尔特在进攻时眼睛不会眨,收剑时下巴会微微往回收,右手的攻势虽然比左手更猛,但换手之后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无法辅助平衡,所以在每次挥出重击之后身体都会往右前方偏一点点。

这个偏转太小了,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在又一次刀剑相击的瞬间——两把武器在空中锁住,刀锋对剑刃,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瓦尔特的重量正在通过长剑压过来——伊洛看到了一个缝隙。

不是因为瓦尔特露出了破绽,而是他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很清楚再挡一剑,手臂就举不起来了。

“不管了!”伊洛低吼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弹开瓦尔特的长剑。

然后在瓦尔特再次攻过来的同时,他松开了握刀的手——把黑金掷了出去。

黑金脱手而出,刀身在空中翻转,以一道极短的直线直奔瓦尔特的面门。

这是他从李那里学来的第一件事——在他自己悟出血崩之术之前他就学会了飞刀,靶子是树桩,靶心是树皮上被雨水泡软的那一小块。

这不是剑术,但这也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之一。

瓦尔特那双癫狂的眼睛猛然睁大。

他的长剑还在和已经不存在的刀对抗,力道扑空让他的重心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就是这一晃之间,身体往右前方偏转了半寸。

他试图偏头避开,但那把暗紫色的短刀已经飞到了他眼前。

一声细碎又刺骨的嗤破声骤然迸发,只见黑金直直地插入瓦尔特的头颅。

瓦尔特的身体定住了,高举的长剑还保持着挥砍的姿势,然后手指松开,剑掉落在石板地上。

伊洛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如果刚才那一掷偏了一寸,如果瓦尔特偏头快了一瞬,如果黑金在空中翻转的角度被剑锋挡下——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手无寸铁,站在一个持剑的剑圣面前。

最后一刻他赌赢了。他不觉得庆幸,只是很累。

云层裂开了第一道口子。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城堡的石板地上,砸在伊洛仰起的脸上,顺着他的银白色长发往下淌。

雨水冲刷着血迹,将瓦尔特身下的深红色一点点稀释成淡红,然后冲进石板地的缝隙里。

那把黑金短刀还插在瓦尔特的头颅上,雨水顺着刀柄往下流,刀身上那些紫色纹路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下总该结束了吧。”伊洛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泥地上。

他闭上眼抬起脸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上的血水,此刻雨水拍打泥地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他的身形晃了晃,终于在最后一下彻底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前倾倒——但在他倒下的前一刻,有人接住了他,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像是旧书页混着野菊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清香闯入鼻腔。

他的嘴角泛起了轻微的弧度,他知道那是谁。

“我好累。”伊洛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玛格丽特轻轻地回道。

她跪在泥地里,双手抱住伊洛的肩膀,把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雨还在下,淋在她浅蓝色的长发上,淋在他身上那些已经凝固又裂开的伤口上。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穿着帝国军浅灰色制服的人影站在雨幕里。面具上那滴蓝色泪珠的颜料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白色的底漆。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离开。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跪在泥地里抱着伊洛的玛格丽特。雨水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淌。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巷子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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