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轻轻吹动栅栏上的风铃草，几只墨鸦无声地飞过屋顶，消失在德朗山谷的夜色里。
当天晚上，莉莉和伊芙是挤在同一张床上睡的。
莉莉蜷缩在床里，背对着伊芙，她心里很不习惯与女孩子同床共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点。
半个钟头前她还站在薇薇安的门口。
“师傅，伊芙会不会跟你睡会比较好？”莉莉趁伊芙出去上厕所，悄悄找到薇薇安房间里说道。
“小辈，你什么意思？”薇薇安缩在被子里侧头看她，紫瞳里有些疑惑。
莉莉忸怩了一下：“就是，您个子比较小，两个人睡起来不挤，而且我...”
“小辈，你再说一次试试呢？”
薇薇安一下子坐起来了，微眯的双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你好像有意见？”
薇薇安其实一直都很介怀自己的体型，可惜魔女的外表在发育期停止后就基本不会再有变化了。
而被自己转生的莉莉却比自己还高半头，现在一开口又说她个子小，无疑是触到了她的痛点。
莉莉当然不知道薇薇安在意的重点是这个，她不是那种高情商的人，上辈子也一直单身，她只知道自己惹师傅生气了。
“没意见没意见！对不起师傅，徒儿知道错了，徒儿不打扰您，您好好休息！”
她低头语无伦次地道歉，然后撤步往薇薇安屋外退去，动作慌乱。
糟糕了，果然学徒不该对师傅提要求，异世界的师生关系和现代完全没法比啊！而且刚刚的表达似乎也不太好...我是不是应该更委婉一点？
现在莉莉肠子都悔青了，在走到门口时，薇薇安突然开口：“小辈，你站住。”
薇薇安清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莉莉的身体本能地僵直了，她感觉自己面对着一个“老子数到三”的家长。
她乖乖站住转过身来，垂首听凭发落。
也不知道薇薇安会怎么罚自己，她记得中世纪西欧的学徒犯错好像会吃不少苦头，不知异世界有没有什么类似的陋习。
“小辈，老身刚刚话有点凶，你不要太在意了。”薇薇安的话完全出乎莉莉的意料，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薇薇安坐在床头，她的脸有些红的，估计是刚刚气的，但眼神却很柔和，还有点后悔的样子。
“你刚刚是说不想和伊芙一起睡吗？这样的话，你可以和老身一起睡的。”
不是？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莉莉瞳孔震颤，薇薇安这是搞哪一出？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师傅，我和伊芙睡就好！”
她不想打地铺，也不好意思让别人睡地板，但如果说一定要跟一个人睡一张床的话，跟伊芙睡的负罪感还是比跟薇薇安一起睡要小的。
说完，莉莉就手忙脚乱地逃出了薇薇安的房间，这次她没拦着她。
看着莉莉狼狈的背影，薇薇安神情复杂，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感到耳尖有些热，她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师傅，我还是不够理性。”
唉，不该凶这孩子的，一说到身材的事情自己就急了。
不过，莉莉她好像一直都挺在意自己原来的身份，这可不利于她的成长，有心魔就不好了，自己得多加引导才行。
莉莉并不知道薇薇安在想什么，她回屋后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认命地上床了。
伊芙倒不见外，她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就睡着了，鼾声微弱，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莉莉尽量避免和伊芙产生肢体接触，但二人总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触碰，龙娘的体温明显要高，每次都烫得莉莉缩一下身子。
上次和女生睡一张床的时候自己还在读幼儿园。
一直保持侧躺让她有点难受，于是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伊芙。
伊芙那一头淡蓝长发在柔和的月光下微微泛白，莉莉突然发现她的眼睫毛也是蓝色的，睡着了的伊芙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也许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睡过最好的一觉。
她有什么故事呢？有什么身世呢？莉莉感到好奇。
其实作为地球人，她也很奇怪龙娘这种生物该怎么睡觉，他们睡觉不会压倒自己的尾巴之类的吗？
伊芙用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了她答案：那就是趴着睡。
冷知识，龙娘是龙，龙趴着休息很正常。
硬要打比方的话，龙娘趴着睡大概就相当于人类正躺着睡吧。
莉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好这双耳朵不会影响她原本作为人类的生活习惯。
算了，反正睡不着，还是想点正事吧。
正事...有什么正事来着？今天下午薇薇安宣布两周后她们就得离开这里，不过她没说去哪，可能她自己也没想好。
还有什么来着？应该没有了吧？无非是要自己好好修炼，和伊芙搞好关系。
莉莉并不想离开，虽只短短几天，但她已经把这个木屋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在上面寄托了自己的全部乡情。
但她也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自己。
被薇薇安救下后，林礼有认真地想过自己以后该怎么办，一开始的想法是混混日子罢了，但造化弄人，自己好像走上了某个王道剧本。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那种无敌流主角，穿越者又如何？顶级天赋又如何？鬼知道暗处有多少老怪物。
薇薇安虽然很强，但她不可能永远护着自己。
总之硬要说的话，他还是更想回去，起码原世界对自己的恶意没那么大，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去爬山。
就算真的回去，应该也没人能认得出自己了。
不过，他还是为自己现在的处境庆幸的。
虽然教会要杀自己，但这是个模糊而遥远的威胁，他认为能逃避的威胁并不算威胁，而且还有个神秘莫测的师傅在前面顶着呢。
但自己必须变强，薇薇安那句“律法自力出”他可没忘。
这个世界有点法制差不多了，人家一力破万法，凭什么和你讲道理？
变强...变强...那本书，自己今晚差不多能翻开第一页的一半了，隐约能看见“月亮”的字眼。
莉莉下意识转头望月：红月最近越来越亮，显得白月黯淡了，这应该是“红月大潮”要来了的前兆。
好热啊...
光是看着月亮，莉莉就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有些燥热，手腕上的紫云石发着微光，她索性不再去看。
睡觉吧，明天还有训练呢。
翻来覆去了一整夜的莉莉终于是合上了眼，意识也慢慢模糊，她睡着了。
梦里，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阶梯教室里杀进来一群十字军打扮的家伙，她转头要跑，却跑不动。
“别杀我！唔，咳咳咳。”莉莉双眼猛地一睁，发现自己胸口上压着一个蓝发的长角毛球，毫无疑问，这是伊芙。
伊芙虽是趴着睡，但睡相并不好，她不知何时爬到了莉莉身上，整个上身都趴在莉莉胸口，不光上身被抱住，莉莉感觉自己的脚踝也被她的龙尾缠着。
这条不知廉耻的母龙，想干嘛啊！把我当抱枕了是吧。
她又羞又恼，抽手要把伊芙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不要...”
伊芙哼哼唧唧的声音传来，莉莉迟疑了一刻：她是在说梦话吗？
她似乎并没有醒来，反而把脸在莉莉胸口蹭蹭，龙角差点戳到她眼睛。
我靠大姐，你别蹭我胸啊，那里很敏感的！
莉莉此时的脸部温度已经超越太阳了，她决定不能再让这条龙乱来，便把手放到伊芙肩上作势要推开她，
“不要赶我走...母亲...父亲...”
说着，伊芙露出一副很难过的表情，莉莉的手僵住了。
然后伊芙便安静下来，眉头也慢慢松开，鼾声依旧，只是莉莉不知所措。
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沉思良久，莉莉看向天花板叹了口气，放弃了推开她的想法，双手无力地搭在伊芙背上，虚抱着她结实却瘦削的身子。
看来她在做梦，那自己还是不搅她兴的好，毕竟自己梦到家的时候也不愿意醒。
师傅说伊芙是半龙人，她还没有家人，什么血之哀。
异族在这个世界当真就这般惨么？
莉莉双手轻轻触了一下伊芙后背的伤口，隔着衣服她也能摸到那些结痂的凸起。
“唔...”伊芙抱着她的力度加大了一些，少女的体温和柔软不加掩饰地传导到了莉莉身上，让她觉得有些燥热。
林礼没法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如果他现在不是莉莉，被这么一个女孩毫无戒备地抱着肯定早就起反应了。
但说实话，他轻抚伊芙背上的伤时心里并没有色色的念头，他只觉得她很可怜，仅仅因为是异族，就要被杀得家破人亡，朝不保夕。
还好自己当初选择了留下来，虽然有点死皮赖脸的，那时他可还不知道异族的处境是怎样的。
人类与异族非要杀得你死我活吗？
自己作为穿越者好像也没有资格评价什么，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全貌，也不知道各族的恩怨情仇。
但自己现在已经是个魔女，是个异族，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应该要站在异族这边。
可自己的灵魂，明明是那个人类男性的林礼。
到底哪个是我？
远方传来几声模糊的狼嚎，客厅里的墨鸦扑棱了一下翅膀。
果然这种哲学问题就不能想，越想越乱，她甩甩脑袋，明天还有训练，今晚还要睡觉。
虽然和伊芙抱在一起很难睡得着就是了。
“至少我要变强。”看着怀里酣睡的伊芙，莉莉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决心又坚定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