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二人第一次切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莉莉已经习惯了这种训练,干活,然后在伊芙怀里醒来的日子。
薇薇安说她的魔力水平已经接近白银了,很快就能教她魔法,对此她无疑是兴奋的,能学到魔法,自己的实力绝对能实现质的飞跃。
对于莉莉高涨的学习热情,薇薇安只是感到欣慰:真是个好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魔法对一个地球土著到底多有吸引力,更何况林礼本人也有强烈的上进心。
比如说那天与伊芙切磋时用出的紫芒,莉莉已经能稳定地控制它,随取随用。
今天下午她给师傅展示时挥手一道紫芒打穿落叶,莉莉高兴得要跳起来:“颗秒!”
她真心觉得这招酷毙了,练好了堪称飞剑取人头,魔女加魔弹,如果自己能飞,那也是在异世界玩上东方了。
“小辈你又在胡言乱语了,不过这招不错,继续练。”
薇薇安表面只是点点头,内心却波澜大惊:莉莉的魔力掌控水平已经远超同级,更何况她还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这一招。
莉莉的实战水平进步得比她的魔力水平还快,这让薇薇安怀疑她原本就是人类法师,但她知道这不可能,更何况莉莉又失忆,许多事是真的不知道。
难道是转生秘术的附带效果么?师傅没说过啊?
唉,这孩子真的很特别,有时薇薇安甚至觉得她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薇薇安撑着脸颊,坐在屋顶上无奈地看着下面雀跃着乱甩紫焰的莉莉:“小心点,别打到东西了。”
算了,这个徒弟虽然有点怪,但她的确是个好徒弟不是吗?
她回头看看后屋里扛着磨盘石做深蹲的伊芙,觉得这样热热闹闹的生活也不错,虽然不是那么安静,也不是那么清闲,但起码挺热闹。
薇薇安轻飘飘地飞下屋顶:“天不早了,今天训练就到这里,回来吃饭。”
饭桌上,几人默默吃饭,今晚的饭是薇薇安煮的某种豆粥,味道乏善可陈。
伊芙喝了口粥,有点怀念莉莉的手艺,她发现这两个魔女都不喜欢说话,饭桌上的气氛总是有点沉闷。
她不是话痨,但她确实有不少问题想问,而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发现这两人都是嘴硬心软的类型,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我能问个问题吗?”伊芙放下碗开口道。
薇薇安点点头,莉莉则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我和二位相处了有几天了,这里只有你们两个魔女吗?”
“对。”薇薇安回答地很干脆。
“没有别的魔女了吗?”伊芙问道,她自己的部族虽然被打散了,但她并不是没见过别的半龙人,她对魔女这个神秘的种族感到好奇。
这次薇薇安沉默了很久,连莉莉都以为她是要拒绝回答了。
“有的,但很少了,我知道的还活着的只有三个。”
这话是莉莉不曾想过的,她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
伊芙,你问得好啊。
薇薇安左手轻轻摸摸自己的右手肘,好像在摸一个伤口,她声音平静而克制:“百年前人类与异族的战争结束后,活下来的魔女不多。”
“第一个是魔王麾下的第七魔女丽贝尔,使魔的丽贝尔,擅驱使魔物,她找过我,现在应该还在什么地方策划她的大计。”
“第二个是第三魔女,塞拉,号称先知的魔女,她专长于占卜,平时就神出鬼没,现在估计和我一样在隐居。”
“第三个...”薇薇安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复杂,她抓紧了自己的右臂,粗布灰袍被捏得变了形。
“第二魔女,白月的魔女,德米莉。“
二人等了一会,不见薇薇安下一句话,莉莉先坐不住了:“师傅,她怎么了?”
薇薇安盯着桌面,壁炉的火光映得她的脸色明灭不定:“她是唯一一个能调用白月魔力的魔女,后来投靠了教会。”
“叛徒。”伊芙不屑地哼了一声。
“大家都这么想...”薇薇安继续说:“哪怕她是在战争后期叛逃到教会那边的,但她身为八大魔女之一而叛逃,已经坐实了她叛徒的罪名。”
薇薇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叛逃,如果怕死,为什么不像塞拉一样直接跑掉?
她自己右手上的封印就是德米莉留下的:德米莉的封魔术在乱军里击中了她,百年时光虽足以磨平疼痛,却不能让她遗忘。
这个封印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薇薇安的实力,她当初没有找教会复仇,师傅的话是主因,这个是次因。
为什么?德米莉?你当初抛下姐妹们,难道是为了如今身居主教高位吗?
薇薇安低头,陷在了自己的回忆里。
“师傅...”
感到薇薇安情绪不对,莉莉轻轻挪过去出声道,伊芙则挠挠头:“对不起,我好像问到不该问的了。”
薇薇安摇摇头,示意她不必自责。
莉莉注意到薇薇安并没有说她本人的身世,但薇薇安看起来很难过,她有些犹豫自己还要不要问了。
问吧,今晚不问,以后恐怕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师傅,那你呢?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莉莉终于是鼓起勇气开口了。
薇薇安被打断了思绪,转头看着她,那双眼里的神情慢慢地从不解与愤怒转换成了愧疚,恍惚,还有些不安。
“哦,我是...第八魔女,紫焰的薇薇安,在世界树下的最后一战里,我被师傅传送出战场,她叫我好好活着,然后我就隐居至今。”
她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其他魔女大部分都随着那次大战死去了,少数活下来的也只是苟且度日而已。”
“这就是我们魔女一族的情况了,小龙,我们不比你们,我们更少。”她补充道,像给历史做了个注脚。
伊芙开口道:“既然还有几个魔女活着,那你们为什么不聚在一起?我是说除了那个叛徒。”
作为半龙人,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同一部族的人要分开。
薇薇安只是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小龙,你还太年轻,有些事你不理解,不同人的路是不一样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曾经同心今歧路,谁管他生死契阔?
莉莉多少能读懂一些薇薇安的感触,她能猜到薇薇安是百年前的人,但没想到她就是大战的亲历者。
这种众叛亲离又不得不活着的感觉也太扭曲了,薇薇安没有心病她是不信的。
“师傅,今晚讲这些你会难过吗?”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薇薇安侧头去看窗外的红月,那只墨鸦正趴着睡觉:“会啊,不过没以前那么难过,不用担心老身,我再怎么说也是活了一百多年的人了。”
“你们吃的也差不多了,收拾碗筷,有时间的话收拾一下你们自己的东西,我们三天后离开这里。”
薇薇安挥手结束了这个沉闷的话题,起身回屋了。
桌上的两个少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担忧。
薇薇安并不像是完全释怀了的样子。
“莉莉,你师父她一直这样吗?”伊芙凑到莉莉耳边。
莉莉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些。”
对薇薇安的担心超过了获取信息的渴求,莉莉有些后悔刚刚的追问。
她起身收拾碗筷低声道:“总之,给她一点时间吧,师傅自己应该能走出来的。”
林礼知道这创伤不是百年独居能愈,有些伤口会越长越深,然后在某个雨夜把你痛得崩溃大哭。
但他不是心理医生,他作为学徒也不好对薇薇安说什么,她是个活了百年的少女,而他不懂少女心事。
伊芙突然开口了:“我发现你和你师傅不止是长的像,你刚刚的话也特别像薇薇安会说的那种话。”
“是吗?”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笑笑。
我像薇薇安吗?也许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己可能真的在潜移默化中越来越像师傅了。
“快收拾碗筷吧,然后整理一下我们的东西,别让师傅操心。”
另一边,薇薇安低头背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板上,月光在她面前划出了一条分界线,把她屋里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副简单的二分图。
刚刚莉莉她们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感觉自己眼眶有点发酸,两行清泪在她反应过来前就流到了脸颊上。
她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擦,结果泪水越擦越多,从发抖的手上一粒粒滚下来。
她干脆不擦了,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任由眼泪滑落,此刻她的身影单薄,无助,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紫焰的薇薇安”,也不像刚刚那个神秘的师傅。
“呜...呜呜...”她咬着嘴唇,努力不哭出声来。
“走出来,怎么可能走得出来...呜呜呜...师傅,对不起...”
也许是红月大盛影响了自己的情感吧,她不是个爱哭的人。
薇薇安已经不记得上次哭是多久前的事了,也许是在师傅死的那一天,也许是在某个和今天相似的晚上。
一门之隔,客厅里火光摇曳,莉莉和伊芙沉默地收拾着餐桌,她们只知道今晚自己聊了个不愉快的话题。
一门之隔,薇薇安背靠门板蜷缩在月光的阴影里,把头埋在腿间压抑地抽泣着,泪水打湿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