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莉莉的意识从混乱的梦里浮出水面，伊芙的重量压在胸前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阳光爬上床沿，她眨眨眼，感觉哪里有点怪异，又感觉有点周末的安心感。
对了，薇薇安呢？平时她根本不会让她们赖床的，更别说现在太阳都晒到床头了。
这里也没有休息日的传统啊？魔女总不能做礼拜吧。
难道说？
莉莉想起昨晚薇薇安那落寞回屋的背影，突然心头一紧：她不会干傻事了吧？
“别睡了伊芙！师傅好像不见了！”莉莉撑起身子抓住伊芙的肩用力晃了两下。
“唔...唔！什么意思？”伊芙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然后那双金黄的竖瞳一下子收紧了。
“得快点找她！”莉莉没有过多解释，直接跳下床，跌跌撞撞地向门外冲去。
林礼此时非常后悔，昨晚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让薇薇安自己走掉的。
明知她有心病，又以无能为借口袖手旁观，说什么再给她一些时间，她百年后还在介怀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她冲到薇薇安的卧室门口，急促地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她便直接上手推门。
门被大力推开，重重地砸在木墙上，一阵飞灰扬起。
屋内的简单陈设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薇薇安？
林礼愣住了，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这个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小时的一个雷雨夜：他自己在家看电视，父亲突然出门了，没说要去干嘛。
“薇薇安？”莉莉喃喃着。
“莉莉！”伊芙叫了她一声，然后拍拍她的右肩，她不禁抖了抖。
伊芙把一页纸伸到她面前：“她说出去一趟，没事的。”
莉莉的视线聚焦到那页纸上：上面字迹娟秀，有些笔画却歪歪扭扭的：
我出去探路，看看有无变故，下午就回来，不用担心，自己记得训练，回来检查。
——薇薇安
伊芙把纸条放回桌上：“她的纸条一直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对不起，刚刚是我失态了。”莉莉深吸一口气，轻轻关上了薇薇安的房门。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再怎么说也活了百来年，薇薇安应该不会那么脆弱。
但她对薇薇安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歉意，虽然是伊芙挑起的话题，但强迫薇薇安回忆的是她。
唉，我怎么就这么不会说话呢。
另一边，薇薇安正踏步行空，沿着德朗山谷主道飞速巡视着。
昨晚她靠在门边坐了一夜，哭完后她把自己扔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阳光爬到她的脚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熬穿了。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振作起来，薇薇安，你活下来不是为了哭鼻子的，你还有两个徒弟，你还要保护她们。
对，我还要保护她们，三天后我还要给她们带路。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洒满灰尘的旧箱子。
“咳咳。”她捂嘴，挥手吹去上面的尘土，然后从里面翻出来一卷地图。
地图是她很久之前在人类的集市上买的，她必须确认一下上面还有多少信息是准确的。
薇薇安裹紧自己的灰袍，上面的泪迹早就干涸了，她本想把把床边的剑也带上，犹豫了一会还是放下了。
算了，没必要拿，先给她们写个纸条吧，不然她们该害怕的。
晴空下一阵冷冽强风吹断了薇薇安的思绪，她甩甩头，拉紧了兜帽。
飞了一上午，她发现地图上江山如故，只是各个聚居地的位置有了很大变化，她边飞边记，更新着每个信息点。
右臂上的封印隐隐作痛，她很久没飞过这么久，这么高了，消耗的魔力已经足够释放几个高阶场地魔法了。
薇薇安用力扯开地图，冷风吹得图纸哗哗作响，上面已经画好了一条歪歪斜斜的路线。
她想了半个月，决定向西走，先出德朗山谷进入西朗公国，然后在月牙港登船，带她们走水路去西大陆东部，那里接近中央山主干，教会力量不是那么强。
到那里之后，她甚至可以尝试直接带她们越过中央山，进入东大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但是重新进入人类世界，无疑是最大的变数...
她将地图卷好，转身朝木屋的方向飞去，风在耳边呼啸，她的灰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单薄却笔直的轮廓。
右臂的封印又痛几分，她把法杖换到左手，没有减速。
大致的人类集聚地已经探明，差不多该回去了，那两个孩子大概醒了，离开太久恐怕会有变故。
木屋里，莉莉坐在门槛上，伊芙蹲在菜园边上，龙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她说了下午会回来。”伊芙说。
“……我知道。”莉莉闷闷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莉莉张了张嘴，她不好说她担心薇薇安，昨晚薇薇安的背影还在她脑中徘徊，纸条上说没事，但胸口就是堵得慌。
伊芙继续说：“她说回来要检查训练，你不练吗？”
“...那就练！”莉莉站起身，拍掉裙角上的草屑。
反正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不如训练，等她回来。
“魔女，你能教我点东西吗？”伊芙问道。
“教什么？你是半龙人，我学的是魔女术。”
“教我怎么防紫焰。”伊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莉莉愣了一下：“我自己都防不了，怎么教你？更何况我们身体素质也不一样。”
“那好吧。”伊芙说完尾巴甩甩，好像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能不能用弱化后的火来打我？这样我们都能练到，搬石头太没意思了。”
莉莉思索一番，点点头：“可以。”
平时总是打叶子，伊芙愿意当靶子，她还挺乐意的。
“那来吧。”伊芙走到屋前空地上，朝她招招手。
莉莉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指尖紫焰亮起，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感受魔力在血管里的流速与节奏。
压缩得差不多就好了，维持在一个伊芙能拍灭的水平。
莉莉指间亮起紫焰，伊芙的竖瞳缩了一下。
“我要开始了。”她举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唇前，轻声道。
夕阳西下，薇薇安飞落在木屋前，发现莉莉仰躺在菜园边的草地上，本就没绑的银发散作一片，伊芙则靠着树坐在她旁边，龙尾软趴趴地摊着。
薇薇安皱眉探查一番，没发现可疑的魔力痕迹，眼前的少女们确实只是累了而已。
“你们怎么了？”薇薇安走过去，声音一如往日的平静，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我提议对练，然后我们从上午练到下午。”伊芙回答地力不从心。
莉莉躺在地上面色发白，已经不想说话了：“对...”
真逆天啊这条龙，虽说是弱化版的紫焰，给我魔力打空了居然都没破防。
薇薇安嘴唇动动，想说点什么，但看两人都没受伤，只是累过头了，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进步很快，没有偷懒，很好。”她说。
就是现在，林礼，快问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莉莉睁眼看向她，弱弱地说“师傅你去哪了...”
薇薇安楞了一下：“我出去探路了，你们没看到纸条吗？”
“看了。”莉莉的声音变小了：“我…早上差点以为师傅你...”
“想什么呢。”薇薇安努力克制，保持着语气的平淡，心里泛起一股暖流。
她俯身轻抚莉莉额头：“我不会扔下你们的。”
莉莉呆了一下，这是薇薇安这么多天来与她最亲密的肢体接触，她耳尖红了几分，偏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谢谢师傅。”
薇薇安应该已经想通了吧。
伊芙看了一会，然后从树边蹭过来躺在莉莉身边。
“我也要摸摸。”
薇薇安把另一只手放到伊芙头上，她笑了，声音不大，脆似银铃：“好好好，你也有份。”
斜阳下几人或坐或躺，仿佛岁月静好。
晚饭时间，薇薇安摊开地图向她们展示了自己的路线：“你们可能看不懂，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会带路。”
看着那条穿过陌生地名与大海的路，莉莉之前夜里失眠时的愁绪并没有减少，但看着薇薇安画出的这条歪歪扭扭的线，她心里确实放松了一点。
至少路就在那里，一时的离开也算不得什么，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嘛。
“路上会碰到教会的人吗？”她问。
“不一定。”薇薇安言简意赅：“但一定会碰到人，我不可能带你们飞完全程，我需要保留魔力以防万一。”
她看着她们，紫瞳里映着跳动的火：“不管碰到谁，都不许说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不用老身反复提醒吧？”
“那我们该是什么身份？”伊芙问。
“老身是普通法师，你们是学徒。”薇薇安顿了顿：“精灵族学徒。”
莉莉眨眨眼，猜到了这个走向，果然要cosplay精灵了吗。
薇薇安补充道：“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只要撑到月牙港就够了。”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摸摸自己头边的龙角：“这个怎么办？”
这是两根货真价实的黑龙角，又尖又亮，泛着骨质的光泽。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转头从自己屋里取来一顶宽檐黑布帽，她把帽子扣在伊芙头顶，居然真的盖住了那对角。
欲盖弥彰啊...尾巴怎么办？林礼寻思着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真的看不到伊芙的那条尾巴了。
我靠？这帽子能修改常识？
薇薇安表情认真：“在外面时别摘，这是古时工匠设计的隐匿法器，只要你不摘帽，一般人注意不到你是龙，除非他是个特级大师。”
这么强？真的是常识扭曲啊？这不就概念神吗。
“师傅，这帽子还有吗？”莉莉问道。
“只有一顶。”薇薇安瞥了她一眼。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今天练得够累了，收拾一下睡觉去吧。”她打了个哈欠，回屋去了。
“是。”二人应声。
窗外屋檐下的风铃草轻轻晃着，远处偶尔有几声难听的鸟叫。
莉莉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今天还没看到那些墨鸦，不知道它们哪里去了。
微凉夜风吹开了卧室的窗户，裹着山谷里草木的泥香味，外面的红月又大了一圈，白月黯淡得像纸片。
她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的紫云石手链正在夜光里微微发亮。
“你怕吗。”一旁的伊芙突然开口。
“你怕吗？”莉莉歪过头反问。
“不怕。”伊芙侧过头：“魔力的东西我不太懂，但龙族懂潮汐，海有涨落，月亮也会有。”
其实是月亮引起了海的涨落来着...
伊芙看着莉莉，金色瞳孔里专注而认真：“到时候你如果难受可以抓着我。”
莉莉突然感觉这条龙其实挺质朴的，虽然她喜欢抱着自己睡，还总是咬自己，但这一刻，她觉得伊芙是个好哥们。
“谢谢。”莉莉说。
客厅里的墨鸦在黑暗里把喙塞进翅膀，含混地咕噜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