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出去很久都没有回来,莉莉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内,研究着那本无聊的教义。
伊芙已经趴在床上睡了,头埋在枕头里讲着模糊的梦话。
师傅出去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吗?
莉莉感到有些焦躁,眼下并没有什么手机之类的东西可以消遣,又不好叫醒伊芙,她盖上手中书,叹了口气。
比起无聊,她现在有个更难受的问题,这屋里没厕所。
天知道这旅店为什么连个厕所都没有,好歹给个桶呢?
林礼的中世纪知识不多,他只觉得这很不合理。
现在,身为莉莉的林礼陷入了两难。
薇薇安的话犹在耳边,但她真的要憋不住了。
到底还是女孩子的身体啊。
莉莉深度思考了几分钟,决定还是下去问问厕所在哪。
这里是旅店,附近肯定有厕所,就出去一段路而已。
嗯,不会有问题的,只是上个厕所。
她心里这么想着,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下楼去了。
店内现在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娘在前台数着账本,见莉莉下来,她笑道:“有什么事吗?”
怎么不早说你家客房没厕所啊,她心里嘀咕着。
“你好,能问一下厕所在哪里吗?”想是这么想,但莉莉讲得还是很客气的。
老板娘指向门外:“出门右拐第一个巷子尽头就是,走一小会就到了。”
“谢谢。”
莉莉走出旅店大门,正午的骄阳透过两边屋顶照下来,空气变得有些燥热。
她左顾右盼着:现在的城市里大部分好像都在务工,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
兜兜转转,莉莉很快就找到了厕所,这里离旅店确实不远,解决完后她便返身往旅店走去。
远方的港口人声喧闹,她举目望向远方:街道尽头的白月教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莉莉突然感觉街道上很安静,那股不安感又来了。
这感觉就像你一个人走在夜路上,突然很想回头看看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但是又因为担心那里会不会真的有什么东西而不敢回头。
薇薇安好像说过这叫“魔女之直觉”来着。
这股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不适。
是不是有人在跟踪?
考虑到异世界的平均治安水平,这倒不是不可能,一个漂亮的女孩的确是合适的犯罪对象,更何况她作为“精灵”还不受法律保护。
莉莉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的魔力悄悄调动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
眼前的街道没有人。
不对!
一道黑影从屋顶飞跃而下,轻盈如雀鸟,迅猛如虎豹,莉莉只感到一阵狂风掠过。
她只看见阳光下一抹金辉飞来,然后整个人就重重地磕在地上。
“唔!”
反关节压迫下的手臂传来阵阵钝痛,这个人跪坐在自己背上,挣不开。
一只大手摁住了她的后脑,把她整个右脸都压在湿冷的石板路上,一个年轻男人兴奋而紧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抓到你了,魔女。”
洛朗呼吸急促:终于抓到了。
百年过去,那个紫焰的魔女居然已经这么弱了吗?
莉莉脑中一团乱麻:什么情况?自己出来上个厕所就被抓了吗?这是谁?
来者不善,不能再这么被动!
她试图调动起被撞散的魔力,但身后的青年比她更快:一道巨力掐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魔力如流水遇河堤般溃散了。
不行!差距太大了,这个压制力,对方至少是黄金级。
“休要抵抗!我是当代勇者洛朗,奉猎巫令捉拿你!”
什么勇者?当代勇者?
这个关键词在莉莉脑中轰然炸开,她一时感到目眩。
出来上个厕所被勇者抓单了,这便样衰了。
她本能地扭动着身体,声音颤抖:“魔女?你抓错人了吧!我是精灵!精灵啊精灵!”
说着,她挣扎着把右边的耳朵也露出来,仿佛那样就能证明自己。
只能拖时间了,自己断然打不过这个所谓的勇者。
师傅,快来救救我啊...
“银发,紫瞳,魔力波动,圣剑感应,你不是魔女,谁是魔女?”
“那又怎么样?只有魔女才有银发紫瞳吗?只有魔女才有魔力吗!还有你的剑,它凭什么认定我是魔女啊!”
莉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
洛朗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这和他想象的流程不一样。
你作为一个穷凶极恶的魔女不应该狞笑着嘲讽我,然后说点“杀了我又如何?”这样的狠话吗?
身下这个瘦削的女孩子一点魔女范都没有。
但迟疑只有半秒,洛朗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要证明自己的剑,而“紫焰的魔女”会是一个好选择。
他左手扣着莉莉的手腕,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一脚踢在她膝窝上。
“啊!唔...”
莉莉整个人跪倒在地,双膝在地上砸得生疼,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喊疼,一道冰冷的线就贴在了她细长的脖颈上。
莉莉瞬间汗毛倒竖,颤颤巍巍地撇过去:那是一把长剑,泛着银光的剑面上映出了她惊恐万分的狼狈模样:银发散乱,眼睛发红。
剑,圣剑,那种西幻异世界里勇者标配的圣剑,现在就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你可有什么遗言?”
洛朗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其实他觉得不必直接杀了她,只是程序练久了,他便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但这话在莉莉耳朵里听着无异于死刑宣判。
遗言?
她跪在地上,圣剑的冰凉触感压迫着神经,她吞吞口水,想象着自己的喉咙被这把利器割开的样子。
这股将死的压迫感让她的大脑缺氧得几乎无法思考。
无数画面开始在她脑中闪过,其中有林礼的,也有莉莉的:从襁褓到青年,从青年到少女,回忆如风般吹过。
走马灯了啊,原来被判处死刑是这种感觉。
我林礼今日看来是要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自己从小到大连打架都没打过几次,也从没人拿剑架在他脖子上,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穿越后最大的愿望其实也不是变强,而是在异世界安安稳稳地混日子。
如果可以,他其实不想当魔女,不想被追杀,不想跪在这个陌生的巷子里等死。
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高考完,没享受两年大学就穿越到这里,结果来了这里还没待多久就又要死了。
两方世间这么大,可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啊。
“为什么啊——”
一阵委屈至极的声音从莉莉嘴角里挤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
莉莉的声音先是发抖,然后碎成了一片哭腔。
洛朗握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在他的预想中,接下来自己听到的应该是魔女的咒骂与诅咒,或者是某种困兽犹斗的狞笑。
但他听到的只是一个年轻女孩被逼到绝境时最本能的质问:那声音里没有仇恨与算计,甚至没有一点百年前魔王部将的样子。
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人被冤枉时的委屈。
不,自己剑下的是魔女,那个紫焰的魔女,哪怕她再无辜再漂亮也好,她还是魔女。
洛朗皱皱眉头,想要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什么都没做错啊!”
莉莉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石板缝里。
“我没有害过人!也没有诅咒过谁!我连路边的野狗都绕着走!我就想好好过日子都不行吗!?”
“难道就因为我是魔女吗!难道就因为你是勇者吗!你就可以这样轻飘飘地杀掉我?!”
她哭得更厉害了,她突然意识到林礼作为男人的二十年人生,好像还没有作为莉莉的这几个月哭得多。
变成了女生,连泪腺也变得发达了吗。
“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我就想跟着师傅混混日子,根本没想过要做什么坏事...”
她声音越哭越大,却忽然停住了。
莉莉身体一僵,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太多了:她不能把师傅供出来。
但眼泪是不会听脑子的话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像决了堤一样,把她的冷静和理智冲得一干二净。
她干脆破罐破摔道:
“反正你也不会信,你们勇者不都这样吗!反正魔女就一定是坏的,反正我就是该死的,反正——”
“好了。”
洛朗开口打断了她,他声音有些发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莉莉抽噎着抬起脸,泪眼模糊地转头。
逆着午后刺眼的阳光,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叫洛朗的勇者。
金发在光里烧出了一圈淡金色的晕轮,在他脑后扎出了一个短马尾,那对黑瞳孔正直直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穿着灰色的旅袍,有些风尘仆仆,他很年轻,比她预想的年轻得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更小。
莉莉一时看呆了几秒。
她不得不承认,哪怕用男人的视角来看,这家伙也帅得要命,根本就是那种日式RPG男主的样子。
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少女,洛朗一时不知所措。
他最看不得女孩子哭,这让他良心不安。
这个魔女的控诉让他思绪无比混乱。
魔女该是这样的吗?
他想到自己在莱茵渡听到的那些话,那些想象与事实叠加起来,他觉得自己看不清了。
圣剑的握把依旧滚烫,但洛朗忽然不太确定这温度是来自于对魔力的感应,还是来自于他自己手心的汗。
等一下...
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开口:“你说你有师傅?”
难道说自己剑下的根本不是那个紫焰的魔女?而是另一个小魔女?
莉莉抽泣着,嘴硬道:“我凭...凭什么告诉你...”
不对,他怎么不接着凶她了?这个黄毛刚才还一副“代表白月制裁你”的架势啊?
趁这个犹豫反击吗?
不行,打不过。
那我继续演下去吗?也不算演吧...自己刚刚是真的哭了。
她吸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要是说了,你岂不是要像杀我一样杀她?”
洛朗没有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给了莉莉一种奇怪的感觉,而且哭完一场,她的理智似乎回来了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勇者不是来杀她的,他是来“讨伐魔女”的,他并没有做好“杀人”的觉悟。
莉莉猜中了,洛朗的确有些拿不准。
在他的概念里,魔女应该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她无恶不作,罪孽滔天,当为天下杀之犹快。
但他没想到自己碰到的会是莉莉:会是眼前这个一点也不像魔女的家伙。
而当他一直坚信的理论与现实产生了太大的出入时,他便不能像理论中的那样轻易挥剑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人一时沉默,只有莉莉时不时抽泣一声。
她心想这个勇者是不是没怎么跟同龄女生说过话。
不过他越犹豫,她越有机会可乘。
“你...多大年纪?”洛朗突然问。
“啊?”莉莉茫然道。
这个问题跳跃也太大了。
“回答我。”
“十…十六?”
林礼思索几秒,报了这具身体的年龄,薇薇安说过她看起来大概十六岁。
说不定这样能勾起他的恻隐之心呢?
洛朗的眼神暗了几分:十六岁,比他还小,如果真是真话,那她的确不是那个大魔女。
他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师傅的山上劈木桩,这个魔女...
“拔剑之前先问她的名字。”德米莉主教的话突然在他脑里冒出来。
洛朗握剑的手终于从剑柄上微微放松,剑锋也从莉莉的脖子上移开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