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透下一抹天光,洛朗仍然保持着控制姿态,但力度显然小了些。
莉莉时不时抽抽鼻子,然后回头偷看一眼。
这个黄毛好像真的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了,看来哭鼻子卖惨还是有作用的。
不过这个姿势真的好痛...而且好丢脸。
师傅救救我啊,你的徒弟已经被一个黄毛控制了。
她有些担心师傅能不能应对得了,这勇者怎么看都是那种王道主角的模板。
万一薇薇安也打不过,那她们都要折在这里了。
不行不行,你怎么能怀疑师傅呢。
她眨眨眼,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想把被泪水黏在面前的银发甩开,但是失败了。
“你叫什么名字?”洛朗忽然开口。
“啊...我?”
莉莉侧过头,试探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勇者,发现他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是在担心我暗算他?还是说不好意思?
如果是不好意思的话,那我可就有操作空间了。
“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假意抽泣两声:
“你刚刚才要杀我,现在又问我叫什么,我叫什么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反正你都要杀我,呜呜呜~”
莉莉感觉自己又要哭了,虽然知道自己是在“嘴炮”,但禁不住自己真的害怕。
万一一句话没说对,惹恼了这家伙就完蛋了。
洛朗握剑的手一僵: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被女孩子拒绝过。
“意义...”
眼前少女的反问让他不知如何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问名字”的意义是什么。
刚刚完全是下意识问了她的名字。
他看着眼前这个魔女的眼睛:她眼角挂着两行清泪,紫罗兰瞳孔像冬夜的暮光,满是惊惧与委屈。
“我没有说要杀你。”洛朗反应过来时这句话已经出口了。
“真的吗?”莉莉带着哭腔问。
“这样子把我按在地上,又把剑架在我脖子上,谁会信啊!”
洛朗再次沉默,然后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她威胁不了自己,猎巫令也说了尽量活捉不是吗?
“我说不会就不会。”
洛朗松开了扣着莉莉手腕的那只手,后撤一步。
突然失去支撑,莉莉一下子跪伏在地,但洛朗扯住了她的后领,这才让她没摔个狗吃屎。
“别耍花招,我答应不杀你,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小魔女蜷着双腿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他。
洛朗看着她的眼睛,其中的紫罗兰色让他有些目眩。
很好看啊,这个魔女。
莉莉不知道洛朗在想什么,她现在只觉得怕得要死。
“真不杀?”她小声问。
“我言而有信。”
这勇者还有点君子风范。
算了,说吧,万一他烦起来给自己改个花刀就惨了。
“莉莉...”
“什么?”洛朗上前半步,吓得莉莉往后挪挪。
“莉莉,我说我叫莉莉。”她急忙道。
洛朗作沉思状:莉莉,很常见的名字,不过倒是挺适合她的。
不对,你在想什么?洛朗皱皱眉:又开小差了。
莉莉,这个名字和那些赫赫有名的魔女们一个也对不上。
可是这个时代的新魔女...
他撇了一眼面前缩成一团的少女:发现自己在看后她缩得更小只了。
哪怕魔法消沉,那些大魔女也不该这么弱,她确实是新魔女没错。
这样一来,活捉她远比杀掉她来得划算。
嗯,对,这样就说得通了,自己不杀她只是因为不值得。
先把她绑起来吧。
“莉莉...”他低语道。
莉莉闻声点头如捣蒜。
“那么魔女莉莉,我以白月的名义告知你,你被捕了。”
哈?
异世界的司法程序真随便...
唉算了,起码不是“斩立决”,一时半会自己还死不掉。
但自己不会挨私刑吧?
人类的刑罚史在林礼脑中回响,他不禁有些汗颜:如果那样,好像死了还更舒服点。
师傅呢,救一下口牙!
也许是同脉之间的血脉感应吧,总之说曹操曹操到。
莉莉感应到了什么,仰头看着天空,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洛朗的感知力当然不俗,他也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我师傅来了。”
莉莉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不争气地往上翘了一点,全然忘记了面前的勇者刚刚差点杀掉自己。
“你要不要躲一下比较好?”
洛朗没有回答,他正在全力抑制自己拔腿就跑的本能。
勇者不避险,哪怕传说中的大魔女将至。
小巷狭窄的天空上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什么魔法阵或者空间裂隙。
在正午的刺眼日光里,在港口层层叠叠的白墙红瓦之上,在教堂尖顶与海平线之间:有一个黑点正急速下坠。
洛朗眯起了眼:他的动态视力比常人强得多,几秒后便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柄竖直着下坠的长剑,剑锋朝下,剑柄朝上,划开烈风阵阵。
而那剑柄上站着一个人。
洛朗极目远眺:只能看清那是个银发的女孩。
灰袍在下坠的狂风中狂摆如旗,与银发一同翻飞:气流在她身边以一种反常识的方式扭曲着。
她双手交叉抱胸,一脚踩在剑柄圆头上,另一只脚则随意地放着前脚背上,整个人与那柄剑组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从天上直刺而下。
姿态端正,纹丝不动,像一尊从云端坠下的石像。
我靠...强者都是垂直落地吗,真让我在现实里看到了...
莉莉呆坐着,看得双目失神。
好tm帅的出场方式,我以后也要这样豪。
洛朗拒剑身前,如临大敌。
这才是真正的大魔女,而她的出场方式无异于挑衅。
瞬息之间,人剑同至。
而风先一步到达。
“轰——”一阵狂风从头顶灌下,吹得巷子里的灰尘向四面炸开,莉莉的长发糊了自己一脸,洛朗的金发也被吹得乱飞。
叮————
一阵锐气落地,二人在迷尘里睁开眼:
那柄剑入石三分,而剑柄之上,站着那个真正的大魔女。
灰布短袍,踏剑而立,银发垂落耳侧,长精灵耳在发间若隐若现。
她的双手仍然交叉抱在胸前,紫罗兰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嘴唇微紫却不怒自威。
哪怕是高大如洛朗也必须仰头才能看着她的脸。
莉莉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很难把面前这个人和平时那个慵懒的师傅联系起来。
明明比我还矮些,现在却站在剑上俯视勇者,这根本就是王从天降啊。
“圣剑,你就是这一代的勇者吗?”
薇薇安终于开口,平静而压迫。
洛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好像把老身的徒弟欺负得很惨啊。”
洛朗没有动,他的感应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面前这个灰袍小个子身上的魔力压迫感是他绝无可能战胜的存在。
那是一种浸透了百年岁月的,如海般沉默而不可测的厚重感,仅仅是看一眼就要窒息。
他想到了一个很恐怖的可能。
但他是勇者,勇者不能怕,更不能逃。
“你是那个紫焰的大魔女。”
洛朗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现在不能露怯。
“老身有名字。”
薇薇安的紫瞳微微眯起:“但没必要告诉你。”
她轻轻点了一下脚掌,脚下长剑发出一声剑鸣,然后她整个人从剑柄上飘了下来。
洛朗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他其实不想退,但他的脚有自己的想法。
薇薇安站定之后并没有攻击或者吟唱什么魔法,甚至也没看洛朗。
她偏过头,瞥了一眼还跪坐在地上的莉莉。
“小辈,老身让你别出房门,你听了吗?”
莉莉缩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就去上了个厕所...”
“上个厕所就被抓了?”
“我也没想到啊!”
莉莉委屈得银毛都炸起来几根:
“谁知道他会蹲在厕所旁边的屋顶上啊!”
tmd勇者,居然也玩日本忍者暗杀那套吗。
洛朗嘴角抽抽:“我没有蹲在厕所旁边,我是在——”
“你闭嘴。”薇薇安说。
洛朗闭嘴了,他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是个勇者,理应一往无前,但他就是没敢开口。
本因是大敌当前的严肃战场,搞得像自己欺负小孩被家长抓包一样。
薇薇安终于正眼看向洛朗。
“当代勇者。”
“你把老身徒弟弄哭了,你自己觉得这事该怎么解决?”
洛朗深吸一口气,把圣剑横在身前。剑身在微微发热,但在面前这个魔女的压迫下简直是冬日萤火。
“所以你就是百年前魔王麾下的第八魔女——”
“看来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教你。”薇薇安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洛朗感觉整个巷子的空气都变重了,握剑的手在冒冷汗,剑身也嗡嗡低鸣。
这把圣剑曾经斩杀过无数魔物,曾经在师傅手中削平过一个山头。
师傅说过圣剑认主不认力,但圣剑从未骗过它的主人。
现在它一直在向洛朗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
“你在害怕。”
薇薇安歪头看他,银发从肩上滑落,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你的腿在抖。”
“没抖。”洛朗咬着牙说。
“右腿在抖,老身看得见。”
洛朗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确实没抖。
但他一抬头,发现薇薇安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他被这个大魔女耍了。
“师傅你好厉害!”莉莉在旁边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然后被薇薇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辈,为师回头再跟你算账。”
“哦...”
洛朗攥紧剑柄:这个魔女在戏弄他,就像猫在吃掉老鼠之前先用爪子拨着玩。
士可杀不可辱,勇者尊严何在?
他有些后悔独自来港了,天知道大魔女会是这样强者。
不过也是他倒霉,鬼知道这里会有个百年前的老怪物!
唉,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