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抱胸而立,紫瞳里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让洛朗心底发凉。
莉莉坐在地上,看看师傅又看看勇者,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小学时自己被高年级欺负,班主任从天而降把对方堵在墙角。
只不过现在她的“班主任”是个百岁萝莉,而且真的会杀人。
“老身再问一遍。”
薇薇安的银发在风中微扬,声音不轻不重。
“你把老身徒弟弄哭了,你觉得这事该怎么解决?”
洛朗喉结滚动,剑柄在掌心里全是汗。
怎么办?
打吗?必死无疑。
跑吗?对面会飞。
出道第一年就碰到了百年前的传说...我拿什么打啊?
燃烧生命也许可以一战,但也只是一战,况且圣剑完全没有要战斗的意思,这倒是讽刺极了。
真是人怂剑也怂啊,你不是勇者吗洛朗?来时的傲气呢?
难道真的要求饶么?
洛朗硬着头皮说:“我是勇者,讨伐魔女是我的使命。”
“讨伐?”薇薇安歪歪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你的讨伐就是把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按在地上哭吗?”
一旁的莉莉面红耳赤:师傅说的什么话这是。
“她毕竟是魔女!”
洛朗握紧手中长剑。
“所以她就要死?”
薇薇安右手平举,那把插在地里的飞剑瞬间吸附在了她的手上。
“教义如此。”洛朗咬着牙,圣剑的热度一路攀升,他很清楚这是剑在催他快跑。
“教义如此就对么?”
薇薇安缓缓走上前,她个子不到洛朗胸口,但每步都让洛朗想后退:“你觉得你是勇者,她是魔女,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就因为教义如此吗?”
洛朗没有回答,他确实这么想过。
“百年前你们的勇者也是这么说的。”
薇薇安停在他三步之外,紫瞳里映着他紧绷的脸。
“我没想到你们今天仍然抱着这样的想法。”
空气骤冷。
莉莉打了个哆嗦,她第一次在师傅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被压了一百年的东西。
洛朗的脸白了几分,但他没有退。
她要动手了吗?
是横劈?竖劈?斜刺?是用魔火把自己烧死?还是用黑魔法把自己变成鼻涕虫踩死...
薇薇安放下剑,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放轻松小子,老身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你毕竟没有杀掉老身的徒弟,所以老身不会杀你。”
?
莉莉与洛朗都呆住了,他们还都以为要有一场恶战了呢。
洛朗更是不敢大意:万一也许是在诈我?
薇薇安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现在的问题是,当代勇者,你打算怎么赔?”
“赔?”
洛朗有些搞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了,这个行事乖张的大魔女到底想干嘛?
“你把人家弄哭了,不该赔吗?”她笑道,声脆如铃。
洛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处理过魔物袭击,处理过盗贼团,但他从未处理过“把女孩子弄哭该怎么赔”这种问题。
“我没有钱。”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饶是看戏的莉莉也绷不住想笑了。
不是,大哥,你是勇者诶,不应该说“勇者当勇不屈”然后爆种吗?
这个“我没钱”是何意味啊。
薇薇安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回答,她挑挑眉:“谁要你的钱了?”
“那你要什么?”
洛朗开始认真思考:面前的大魔女似乎真的没有要战斗的意思。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了一眼莉莉:
她正揉着被反剪得发酸的手腕,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见薇薇安在看自己,莉莉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
呵,小辈。
她收回目光,紫瞳里闪过一丝莉莉看不懂的光。
“老身要你帮我们找一条船。”
洛朗皱眉:“船?”
“出海的大船,能走风暴海的那种。”
薇薇安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你是勇者,港口商会不敢拦你,搞一条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洛朗沉默几秒,然后说:“你要我帮魔女逃跑。”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摇摇,洛朗下意识后撤半步:“老身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打不过老身,也跑不掉。”
薇薇安语气自信:“如果你拒绝,老身虽不杀你,但也可以让你吃点苦头。”
“如何?当代的勇者,你是要猎巫失败的丢人现眼,还是要追踪魔女的无功无过?”
洛朗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心里正在天人交战。
莉莉虽然脸上还挂着泪,但心里已经快笑嘻了:刚刚不是还很凶吗?现在呢?
勇者大人,你也不想...
洛朗握着剑,感觉自己的处境无比窘迫。
刚才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现在被这大魔女一番话下来,他连自己是什么立场都搞不清了。
不对,应该说从那个小魔女开始哭的时候自己就有点混乱了。
他低头瞥了莉莉一眼:银发少女蜷在地上,脸上泪痕犹未干,鼻尖微红,两只紫眸湿漉漉地看着他。
这家伙刚刚是不是在偷笑?
不不不。
他是勇者,对面是魔女。
他应该拔剑战斗到最后一刻,或者至少宁死不屈,但他确实犹豫了,不止是因为害怕。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拔剑。
“如果我帮了你们,”洛朗缓缓开口:“你能保证不伤害月牙港的平民吗?”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紫瞳里的玩味收敛了几分。
“老身对平民没兴趣。”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出海之后要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薇薇安眨眨眼。
“如果你要去海外害人——”
“那你大可跟着我们,看看我们是不是要害人。”
薇薇安打断他,声音正经了几分:“而且你有这个胆量跟上来吗?勇者大人?”
喂喂,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个黄毛不是要来杀我们的吗。
莉莉轻轻拉了一下薇薇安的袍角:“师傅...这...”
薇薇安腾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头顶:“你先别说话。”
此情此景,洛朗也不禁沉思。
猎巫...猎杀魔女,可是...
他看了眼那个刚刚还在自己剑下的魔女,她是不是叫莉莉来着?
可是要杀这样的魔女,自己确实做不到,而那个大魔女也许确在百年前无恶不作,可自己无能为力。
手中剑不再发烫,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洛朗深吸一口气:“我跟着你们。”
莉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薇薇安则是神色了然。
洛朗自己都觉得荒谬,当代勇者居然主动要求与魔女同行:
“我要确认你们不会在海上或海外做坏事。”
事实上他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如果教廷发现他放跑了魔女,他至少要有个说法。
跟上去,也许能找到机会。
也许能找到真相。
这些人和自己学到的并不一样,愿意为孩童使用治愈魔法的魔女也许真的不坏。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轻笑一下。
“有意思,你这个勇者倒是比老身想的有勇气。”
“所以?”洛朗攥紧剑柄。
“可以。”薇薇安收剑,转身走向莉莉,弯腰把脚软的她从地上拉起来,随口道:“不过船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你的伙食费自己出。”
洛朗愣在原地:“...就这样吗?”
他还以为对方会给自己上点锁定魔法什么的。
“不然呢?你想立血契也可以。”薇薇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洛朗闭上嘴:那还是算了。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莉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魔女了:这个大魔女自己也不像个魔女。
自己只在传说故事里听闻过“紫焰的薇薇安”,可记载晦涩,他并不知其人如何。
但她依然是个危险人物,虽然不知她为何出世...
莉莉被薇薇安拽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她扶着师傅的肩膀,小声说:“师傅,我们真的要让他跟我们一起走?”
“杀了他太麻烦,而且这个人还有救。”
薇薇安耸耸肩:“你不觉得多一个勇者当保镖挺好的吗?风暴海上可不太平。”
“可他是来杀我们的诶!”莉莉心有余悸。
“现在不是了。”薇薇安回头撇了一眼洛朗,后者正呆立在原地,神色复杂。
“对吧,勇者大人?”
洛朗没说话,只是把圣剑插回了剑鞘。
嘴遁还是太超模了...这些什么勇者真就吃这一套啊。
不对,我同情他干什么?他刚才还要杀我!
莉莉甩甩头:死黄毛,没揍你一顿真是师傅大发慈悲。
“走吧。”薇薇安迈开步子。
“师傅,我们是回旅店吗?”
“对,把那条龙叫上。”
洛朗迟疑了一秒,然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圣剑在腰间毫无反应了。
莉莉走在师傅和勇者之间,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手足无措。
薇薇安步态从容,银发在巷风里轻轻飘着,一点也不像那个踏剑而落的大魔女。
洛朗则绷着一张脸,金马尾在肩后晃来晃去,偶尔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她们。
好尴尬,我不要三人行啊。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是谁?”
莉莉猛抬头,看见伊芙站在巷子口,大帽下的金色竖瞳里满是困意和疑惑。
她显然是睡醒后发现人都没了就跑出来了。
莉莉挠挠头:“我出来上个厕所,然后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你是不是哭过?”
“被勇者...”
伊芙的金瞳瞬间睁圆,竖瞳骤缩成一道危险的细线。
“你被欺负了?勇者是什么?不会就是他吧?”
她凝视着洛朗,虎牙微亮,饶是半龙,犹有龙威在。
洛朗下意识搭上了圣剑。
现场气氛一时凝重,伊芙已经在蓄力了,薇薇安走上前轻轻拍拍她:“忍一忍。”
然后她玩味地看了一眼莉莉:“小辈,你自己弄的,自己解决。”
啊?我吗?
“你的话不是很多吗?现在去说吧。”
没招了。
莉莉抹抹泪痕,慌慌张张地站到二人之间:“你们冷静点!”
我要说什么比较好?现在算是在调解吧?调解该怎么调解来着...自己学过的。
她先是看着伊芙:“伊芙,刚刚他和我是有些...误会,不过现在没事了,真的没事的!”
伊芙虽神情仍困惑,但眼里的凶狠退去了几分。
然后她转向洛朗:“那个...她是我们的同伴,也是我的师妹,脾气有点暴,你不要太在意...”
看着她的眼睛,洛朗居然脸红了。
你这黄毛什么意思啊?你脸红什么?
算了算了...
莉莉好说歹说,伊芙终于接受了她们多了个勇者跟班的事实。
而洛朗在得知伊芙的情况后也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总之就是这样...总之你们不许打起来!”莉莉抹抹额头虚汗,居然感到一阵成就感。
刚刚我调解了一条龙和一个勇者诶。
幸亏这家伙没什么屠龙情节...而且伊芙也没之前那么冲动就是了。
“好了,勇者大人,带我们去找船吧。”薇薇安如是说。
洛朗轻哼一声,走到前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