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走在最前面,步阔而急,颇有些少年英雄气。
莉莉跟在后面,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背影。
这黄毛肩宽腰窄,灰色旅袍下隐约能看出常年习武的轮廓,腰间那把圣剑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如果这是个游戏,那这家伙的确是主角模板。
勇者一世唯一,天生的气运之子啊。
但现在她只觉得这人是个定时炸弹。
“师傅。”
莉莉在薇薇安耳边低声道:“我们真让他跟着?万一他在船上突然发难怎么办?”
薇薇安连眼皮都没抬:“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呃…至少给他上个束缚咒之类的?有这种魔法吗?”
“没必要。”
薇薇安的声音轻飘飘的:“他若真想动手,在巷子里他便死了,一个会因为女孩子哭就放下剑的勇者,不值得浪费魔力。”
莉莉脸一红。
想起刚刚的情况,她是又羞又怕,明明是男儿有泪不轻掸来着。
“虽然你惹了点祸,不过未必是坏事。”
薇薇安偏头,嘴角微扬:“能让勇者止戈,老身对你刮目相看。”
真不是在挖苦我吗...
莉莉低头搓着手指没接话,耳尖有点发烫。
身后的伊芙忽然开口:“我还是不喜欢他。”
“为什么?”莉莉回头担心道。
刚刚才调解好,可不能再出情况了。
“他欺负过你。”伊芙的金色竖瞳在帽檐下闪着寒光:“龙族有仇必报。”
“…都说了没事了,没必要为我报这种‘仇’。”
说这话时莉莉自己也有点犹豫,她真的不记仇吗?不记他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仇?
他再帅也好,自己刚刚可真的差点被他杀了。
唉,理解吧,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看一个异世界的“勇者”。
实事求是地讲,他也只是在执行自己以为的正义。
这么想着,莉莉摇了摇头。
“至少,我还好好的不是吗?”
而且他确实没有杀自己,不然自己早死了。
走在前面的洛朗似乎听到了这番对话,他没回头,但步子小了一点。
莉莉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点想笑:这个勇者似乎的确不是那种死犟种。
月牙港的码头区分外港和内港:
内港泊着渔船和小商船,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汗味和烤鱿鱼的焦香。
外港则远在海湾深处,泊着能穿越风暴海的大帆船,需要坐摆渡小船过去。
洛朗带着她们穿过内港的石板路,两旁的鱼贩子扯着嗓子吆喝,木桶里的海鱼噼里啪啦地拍着尾巴。
伊芙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那双金色竖瞳盯着鱼摊挪不开眼。
“我想吃。”她小声说。
“等上船再说!”莉莉扯扯她的袖子。
薇薇安忽然停步,对洛朗说:“勇者大人,商会签单的事就交给你了。”
洛朗驻足几秒,最后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薇薇安歪头看他:“那交给你了,言而有信的勇者大人。”
洛朗嘴角抽抽:“鄙人名洛朗。”
“好的,言而有信的洛朗勇者大人。”
看不出师傅还有些幽默天赋。
洛朗没接话,大步朝码头边一栋三层石楼走去。
此处来往行人不断,莉莉抬头打量着这栋小楼。
石楼的招牌上写着“月牙港商会”,烫金大字已被咸湿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
看着洛朗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莉莉还是有点担心:“师傅,他不会进去叫人来抓我们吧?”
“不会。”
“为什么?”
薇薇安靠在码头石柱上,银发在海风中微拂:
“叫了也没用,他若是真勇者,便该知道没有把弱者卷入争端的道理。”
莉莉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这样看的话,他没杀自己也是差不多的逻辑吧。
她四下看看,发现伊芙蹲在码头边,正盯着水里的鱼发呆。
莉莉走到她身边站定,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情也慢慢平复了些。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海:真真切切、咸腥扑面的海。
海平线那头,云团低垂,隐约能看见几只海鸟翻飞,不知道是不是海鸥。
如果自己是个普通旅客,大概会觉得这景色很美吧。
可惜她是个被追杀的魔女。
莉莉叹了口气,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勇者为什么会一个人来?猎巫不应该是大队人马吗?
而且薇薇安不是说过猎巫队至少一个月才能到吗?这才过了半个多月吧?
为什么这个黄毛来得这么快?
她正想开口问,石楼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洛朗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个身穿细麻布长袍的老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
这个世界居然也有眼镜?莉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勇者大人,您说的‘随行人员’就是这几位吗?”
金丝眼镜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在伊芙的帽子上多停了一秒。
“对。”洛朗的声音有些僵硬:“她们是我的…助手。”
助手?莉莉感到有点难绷,亏他想得出来。
金丝眼镜男推推眼镜,似乎没有起疑:“既是勇者大人的随从,那便无妨,对了,风暴海航线最近不太平,各位务必小心。”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洛朗:“‘海燕号’,船长叫奥托,您到外港三号泊位就能找到他和他的船。”
洛朗接过签单,微微点头。
金丝眼镜男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几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些是…精灵族的法师吗?”
莉莉僵硬地点点头,薇薇安则从容地多:她不紧不慢地欠身道:“正是。”
“难怪。”金丝眼镜男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精灵族的美貌果然名不虚传,勇者大人艳福不浅。”
不是这个意思啊!
洛朗的脸一下子红温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打扰您了,愿白月照耀您的航程。”
金丝眼镜男干脆地转身走了,留下一阵尴尬的沉默,几个行人走过,好奇地看着他们。
莉莉的脸和洛朗是一般红,伊芙和薇薇安倒是一脸淡然。
“勇者大人,不带我们去找船了吗?”薇薇安出言道。
“走吧。”
洛朗脸上红迹未消,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莉莉跟在他身后,觉得这画面真是荒诞至极:一个当代勇者,一个百年前的大魔女,一个穿越过来的半吊子魔女,还有一个只想吃鱼的龙娘要乘同一条船出海。
这队伍成分拉满了。
真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异世界故事啊。
外港三号泊位,“海燕号”安静地停靠在木栈桥边。
这是一艘三桅帆船,木结构船体的首部雕着一只展翅的海燕。
甲板上来往的水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一股焦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船长奥托是个五十多岁的褐肤老汉,脸上皱纹深如刀割。
他接过洛朗递来的签单,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咧嘴露出缺了一角的大牙:
“勇者大人?您是教会的贵人,能坐我的船是我的福气啊。”
“客气了。”
洛朗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勇者姿态,语气沉稳得体:“我们四人要去东大陆,麻烦船长安排三间船舱。”
“三间?”
奥托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过,然后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
“一间给勇者大人,一间给两位精灵女士,还有一间给这位…高个子小姐,对吧?”
这个船长倒是很有眼力见,不愧是跑海的。
洛朗点头,薇薇安也默许了这个安排。
“行,包在我身上。”
奥托把签单揣进怀里,“几位可以先去采买点东西,出海随时都能,但海上的日子可不太舒坦。”
几人道谢,然后沿着栈桥往回走。
莉莉忽然感觉脚踝一紧:伊芙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缠上来了。
“怎么了?”她回头小声问。
伊芙低着头,声音有些小:“莉莉,那个勇者刚才看了你好几眼。”
莉莉一愣:“有吗?”
“有。”伊芙的竖瞳微微收紧:“我一直在看。”
“怎么了吗?”
“你小心一点...”
莉莉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洛朗,后者正和薇薇安并肩走在前面。
两人中间隔了两个身位,谁也不看谁。
“他看我就看呗。”
莉莉小声嘟囔一句,耳尖却莫名有点发烫。
这个“莉莉”的面貌确实好看,这是林礼不能不承认的,而且那黄毛估计也没怎么见过女人,自己不迷死他才怪。
这么想着,莉莉心里居然升起一股奇怪的自豪。
不对,你在想什么?容易勾引男人有什么好自豪的啦!
她甩甩头,然后拍拍伊芙肩膀,加快脚步跟上他们。
几人在各种目光里兜兜转转地买了些东西便登船了,时间不过下午。
坐船对莉莉来说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她以为自己会晕船,但其实还好。
夕阳西下,海风尚暖,莉莉一个人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月牙港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这是她在异世界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城市:夕阳下的城市像一捧散落在山坡上的碎金。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
自己半个月前还只是一个普通男大学生。
时间过得真快啊,接受也没那么难。
“你好。”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莉吓了一跳,转身发现洛朗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提着两个陶杯。
“你,你要干...干嘛?”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撞在船舷上。
洛朗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别扭,他把其中一个陶杯递过来:
“船舱里找到的热水,给你,海风冷。”
莉莉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杯子:温热透过陶壁传到掌心,确实挺舒服。
“谢谢。”她小声说。
这黄毛可能真的并不坏。
两人都不是会聊天的人,在船舷边沉默了好一会。
洛朗喝了一口水,声音有点闷:“你们在莱茵渡治好了那些孩子,对吧?”
“当然。”莉莉答道。
“…我在教会长大。”他忽然说:“从小听到的都是异族如何凶残,如何无恶不作的故事,尤其魔女。十二岁那年,师傅给我看了讨伐魔王的壁画,上面画着魔女火烧村庄。”
莉莉心一紧:“所以你就这样觉得所有魔女都该死?”
风吹过。
“以前可能是,但现在我不知道。”
洛朗看向远方的海平面,眼神迷茫,语气却坦诚。
莉莉了然。
这家伙不是那种狂热的宗教疯子,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挥剑的战斗狂。
他只是个被教育了一辈子,却第一次真正面对现实的人。
离开象牙塔,才知人间事。
这种感觉,她莫名能理解。
“那你就慢慢看呗。”
莉莉感觉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反正你现在跟着我们,有的是时间看清我们是不是坏人。”
洛朗转头看她,黑瞳里波光跳跃。
“你就这么相信我?”
“信任是彼此的,理解是相互的,而这需要时间。”
洛朗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个笑。
“这种话倒不像十六岁的女孩会说的。”
莉莉一僵:“这是...我师傅教的。”
“我师傅倒是很少说这种话。”
莉莉抿了一口热水,觉得这个勇者其实很好相处。
然后她的余光瞥见甲板角落里有一双金灿灿的竖瞳正在黑暗中发着光。
伊芙蹲在那,手里捏着一块不知从哪搞来的鱼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这条龙什么时候来的?
莉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那个...我先回去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