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跑回船舱,心跳得咚咚响,薇薇安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莉莉讪笑以答。
刚才那个黄毛是不是在笑我。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伊芙蹲在那个角落里到底看了多久啊!
原来龙的眼睛在黑夜里真的也能发光,简直像两盏小灯笼。
“怎么了?如此慌张。”
薇薇安坐在对铺,翻着本内容不明的书,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没事。”莉莉平复了一下心情。
自己心虚什么?别慌,你没必要慌。
“有事一定要说。”
“嗯。”
薇薇安低头翻开下一页,没再追问下去。
莉莉爬上床,盯着天花板发呆,船身在海浪里轻轻摇晃,像个巨大的摇篮。
淡淡的月光从小圆窗里透进来,投下一块银白光斑。
还是想点别的吧,不然又要胡思乱想了。
魔女...自己对魔女的确了解不多。
“师傅,我可以问一下魔女的历史吗?”
莉莉眨眨眼,看着对面的薇薇安。
“你想问什么呢?”薇薇安抬眼道,语气有些复杂。
“比如...魔女是怎么来的。”
薇薇安似乎没料到莉莉会问这个问题,她肉眼可见地呆滞了一下。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莉莉慌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啦,就是说魔女的来历...”
师傅刚刚那种神态,简直和自己小时候问母亲“我是怎么来的”如出一辙啊。
“这个嘛...”薇薇安放下书,掰起指头:
“魔女在异族里一直都很稀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因为只有女性才能成为魔女吗?”
话一出口莉莉就后悔了,自己原本是男人,现在不也成了魔女么?
薇薇安嘴角微扬,但没有笑出来:“有这个原因。”
“除了你这种特例,魔女确实只能是女性,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任何种族都可以有魔女。”
“这是什么意思?”
“人类的孩子可以有魔女,精灵的孩子也可以有魔女,我们称之为‘天生’魔女。”
薇薇安举了两个例子,莉莉很快就理解了。
就是说魔女其实是个亚种族,可以在任何人形种族里出现的意思。
“不过如今魔力已竭,很少有天生魔女了,就是有也未必能达到魔女的判定标准。”
“还有,魔女的孩子如果是女孩,那她必定是魔女,若是男孩,他的女儿也有可能是魔女。”
薇薇安补充道。
这个在遗传学上叫什么来着?什么显性还是隐性遗传?
“那师傅,我这种属于什么?”莉莉指指自己。
“转生魔女,哪怕在百年前你这种魔女也极其稀少。”
“为什么?”
“转化需要另一名大魔女的魔力核心,一般没有人会这么做。”
这么说来,薇薇安救自己一命的代价并不小。
这可是字面意义的再造之恩,从这个角度看,她完全算得上自己的另一个母亲。
“谢谢你,师傅。”莉莉低头道。
薇薇安在她头上轻轻敲了敲:“谢什么?你我都是自愿,为何要谢?”
莉莉抬起头:薇薇安神情认真,那双紫眸一如初见时清澈。
“而且老身也要谢谢你,原来有徒弟是这么回事。”
“要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有出山的想法。”
她沉默了一会,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辈,老身坦诚地告诉你,我是孤女,是师傅带大的我。”
莉莉其实猜到了这一点,不然按魔女一族的寿命,薇薇安的家人不可能毫无痕迹。
说到这里时,薇薇安耳尖微红:
“所以无论是做师傅还是做母亲,我都是第一次。”
“今早看到你被剑架着,我真的很害怕,你不止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孩子。”
“总之...”
薇薇安罕见的沉默了,说到这里,她只是盯着地板,手在膝上不安地绕着。
等一下?怎么就说到这个话题了?
自己不是要问魔女的来历的吗,不过薇薇安看起来有点难过,还是安慰一下吧。
莉莉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法做到对着薇薇安叫“妈”。
“师傅,没关系,我也是第一次当魔女不是吗?”莉莉笑笑:
“我们可以慢慢来。”
过了一会,薇薇安抬起头,好看的眉眼终于绽开一个明显的笑:
“嗯。”
莉莉突然有点想揉揉她的脑袋。
不知道百年老萝莉的脑袋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算了算了,总感觉有点大逆不道,不摸了不摸了。
师徒二人分别躺下睡觉,船舱里安静下来,月光慢移,渐入夜了,隔壁伊芙似乎也回来了。
莉莉闭上眼,听着吹浪入梦里。
第二天早上,莉莉被一阵香味勾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循着香味走出船舱,结果差点被地上的伊芙绊倒。
这家伙估计是昨夜溜进来想和自己睡,结果滚到地板上去了。
她无奈地把伊芙推上床,然后发现甲板上支了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嘟煮着一锅奶白色的鱼汤。
几个水手围在锅边,一人捧一个木碗,喝得额头冒汗。
她定睛一看,发现掌勺的居然是洛朗。
他把旅袍的袖子卷到手肘,腰间剑柄上搭了条擦汗巾,正拿着一把木勺在锅里搅,动作意外的熟练。
“你还会做饭?”莉莉揉揉眼睛,她还以为这家伙会是个厨房杀手级别的人物。
洛朗没回头:“师傅教的,他说不会做饭的男人没有资格拿剑。”
后半句他没敢说:也没资格成家。
莉莉接过他递来的碗,尝了一口:很鲜,鱼肉炖得恰到好处,汤里似乎还放了些她没见过的香料。
“这是什么草料吗?”
“海椒草,船上的厨子给我的。”
洛朗自己也舀了一碗:“能驱寒,海上潮湿,水手们都会备一些。”
“你还懂这个?”莉莉惊讶:这里居然也有药食同源。
“出门在外,不懂也得懂。”
莉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这家伙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也不是第一次出任务。
唉,废话,勇者又不是养在教堂里的金丝雀,他大概已经在外头跑了不少时间了。
那为什么会一个人来月牙港?猎巫不应该是大队人马吗?
莉莉想问,但嘴里塞满了鱼肉,没好意思开口。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扭头一看:
伊芙不知何时醒了,她蹲在船舱门口,大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金灿灿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洛朗和那锅鱼汤之间来回扫,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想吃那锅鱼。
但做鱼的是那个勇者。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
莉莉感到有点好笑,这倔龙。
她干脆端着碗走过去,在伊芙面前蹲下:“尝尝?他做的鱼汤还不错。”
伊芙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远处的洛朗,最后目光落在莉莉脸上。
“你昨天说他差点杀了你。”
“...是。”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喝他做的鱼汤呢?”
莉莉的笑容僵住了。
好像…确实…逻辑上有点说不过去?
“因为浪费食物不好!”她急中生智。
伊芙歪头想了想,大概是基因里对食物的尊重占了上风,她接过碗,喝了一口,表情明显亮了一下。
但她马上又绷住了脸,把碗还给莉莉,郑重其事地说:“没你做的好喝。”
莉莉只能无语笑笑。
航程的第二天,海况还算平静。
水手们对四人的态度有些微妙:一方面洛朗出示了商会的签单,是“贵人”。
另一方面,他那三位“精灵族随从”实在太过惹眼:尤其是伊芙,尽管用大帽子和旅袍遮得严严实实,但她身上的龙威不是帽子能盖的住的。
船长奥托是个人精,他大概猜到了些什么,但一个字也不多问。
不该问的不要问,该收的钱照收就行。
上午,薇薇安在船舱里看书。
莉莉在甲板上找了个角落练习魔力操控:把一团魔力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到左手,像个转笔的高中生。
这是薇薇安给她布置的日常任务,说是练得越熟练,施法速度越快。
伊芙则在她旁边盘腿坐着,一下下地戳着木桶里的活鱼。
洛朗站在船头,例行警戒。
四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表面上看是这样。
但实际上,伊芙每戳一下鱼,就要抬起眼皮朝船头瞟一眼。
而船头的洛朗虽然看起来目不斜视地盯着海面,但他握剑柄的姿势异常僵硬,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显然他也感觉到了背后那道金灿灿的目光。
只有莉莉和薇薇安是真的在干自己的事。
这画面持续了一个上午,到了下午,莉莉终于受不了了。
“伊芙,你打算盯他盯多久?”
“盯到他露出破绽为止。”伊芙语气坚决。
“什么破绽?”
“他想害你。”
莉莉叹气:“他若真想害我,昨天就该动手了。他现在跟我们在同一条船上,把船弄沉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再说了他也打不过师傅。”
伊芙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她承认得很干脆。
自己只是这样盯着,确实没什么用。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大步朝船头走去。
莉莉内心警铃大作:“别犯傻啊伊芙。”
她已经走到洛朗身后三步的距离。
洛朗转过身,手自然地搭上剑柄,两人相对而立,一低,一仰,气氛回到了那种剑拔弩张的边缘。
“有什么事?”洛朗问。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伊芙声音平静。
“什么事?”洛朗反问道。
“我还不信任你。”
洛朗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我知道。”
“莉莉说你不会害她。”
“她说的没错。”
“我的意思是我信任的是莉莉。”
伊芙目如金刀:“所以如果有天你辜负了她的信任。”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默默看着他。
洛朗盯着伊芙面无表情的脸好一会。
“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伊芙转身走了,步态从容,大帽在她头上轻轻晃荡。
莉莉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她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一条龙在威胁一个勇者?
而且那个黄毛居然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薇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莉莉身边,手里还端着那本书。
“师傅,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薇薇安翻了一页书:“龙族护短是出了名的。”
说着她看了一眼远处的伊芙,嘴角泛起一个幅度很小的笑。
莉莉打了个哆嗦,又有些感动。
伊芙她愿意护着自己,这固然是很好的,但是她总感觉这有点修罗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