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进入第四天的时候,莉莉发现自己已经习惯船上的生活。
每天早上被伊芙的尾巴缠醒,然后去甲板上喝一碗勇者煮的鱼汤,上午在薇薇安的监督下练习魔力操控。
下午看着伊芙和洛朗之间上演某种无声的对峙剧,晚上则躺在铺位上听着海浪声胡思乱想,偶尔和薇薇安聊两句。
这种日子说不上太舒服,但也说不上太难受。
“专注。”
薇薇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法杖不轻不重地敲在莉莉后脑勺上。
“啊疼!”莉莉捂着脑袋回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师傅。
薇薇安不知从哪里搬了把椅子出来,端坐在甲板的阴凉处,手里那根法杖轻晃着。
“魔力操控的精细度好像有点退步了,怎么回事小辈?”
“我已经很努力了嘛...”
莉莉嘟囔着转回去,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身周的魔力上。
说实话,在摇晃的船上练习魔力操控简直是一种折磨。
今天海况比昨天差了不少,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船舷上,溅起的白沫偶尔会飞到甲板上来。
这可不比平地上搓火球。
“就是因为条件不好才要练。”
薇薇安凝视着莉莉的眼睛:
“战场上可没人给你找一块平地。”
“我们又不是要上战场...”莉莉下意识道。
“你怎么知道?”
莉莉被噎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她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在颠簸中找到某种节奏。
说来也怪,当她不再跟海浪较劲,而是顺着船身的起伏调整魔力流动的时候,那团乱窜的魔力居然慢慢听话了。
它不再东突西撞,而是如水般颠簸。
“嗯。”薇薇安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大概是“还行”的意思。
莉莉不禁有点得意,然后魔力就“过载”了。
紫焰在她掌心里噗地一声,像根仙女棒一样炸开了。
“得意忘形。”薇薇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莉莉发现师傅正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她。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无奈,也有一点点...宠溺?
算了算了,师傅怎么可能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甩甩头,重新凝聚魔力,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船舱方向传来,莉莉循声看去:发现洛朗正从底舱走上来,肩上扛着一捆麻绳。
他脱了旅袍,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衣,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
莉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小臂的肌肉线条上停了一瞬。
我靠,好饱满的肌肉,比我之前练得好多了。
哪怕从男人的视角来看,对这副肉体的欣赏也胜于嫉妒了。
“你在干什么?”伊芙的声音突然从身边冒出来。
莉莉吓得差点叫出声,转头一看:伊芙不知道何时从船舱里溜了出来,半蹲在她身边,那双金灿灿的竖瞳正盯着她的脸。
“练,练习魔法。”莉莉心虚地把目光从洛朗身上收回来。
伊芙歪头:“可你刚刚分心了。”
“没有!”
伊芙没再追问,但她那条尾巴轻轻甩了两下,莉莉总觉得这是在表达某种不信任。
好在伊芙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她鼻子动了动,然后猛地转向船头方向。
水手们正在起网。
那是一张巨大的麻绳渔网,几个水手合力拉动绞盘,粗壮的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渔网破水而出的时候,银白鱼群在网中翻腾跳跃,阳光打在湿漉漉的鱼鳞上,闪出一片耀眼的碎光。
莉莉转头看向伊芙,发现她的竖瞳已经放大了一圈。
“去吧,你不是最想吃鱼了吗?不过不许生吞!”
莉莉还没说完,伊芙就跑出去了。
她用一种介于好奇和觊觎之间的目光盯着网里的鱼,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咕噜声。
上次在码头也是这样,莉莉扶额跟过去,这龙对鱼的执着已经到了某种不可理喻的程度。
“这条是什么鱼?”
伊芙指着网里一条足有她手臂长的银蓝色大鱼问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水手答道:“风暴鲱!好东西,肉嫩刺少,烤着吃最香。”
伊芙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水手,用一种极其正式的口吻说:“我想学怎么做。”
水手愣了。大概他这辈子也没被一个“蓝发精灵少女”请教过怎么做烤鱼。
“呃,行,行啊,这个简单,先把鱼剖了...”水手挠着头,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伊芙立刻凑了过去。
莉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船上的另一个声音消失了:洛朗扛完麻绳之后就没有再回底舱。
她悄悄偏头看了一眼,发现洛朗正站在船舷边擦汗,目光恰好也落在围观烤鱼的伊芙身上。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过去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
看着这一幕,莉莉感觉心里有点复杂。
也许是变成了女孩子的原因,她感觉自己的心思比以前细腻了很多。
比如她现在就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勇者”的窘境。
这个黄毛虽然被师傅逼着和她们同行,但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相处。
跟薇薇安?他不敢。
跟莉莉?好像有点尴尬。
跟伊芙?伊芙明确说过不信任他。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待在船头或者船舱里,偶尔帮水手干点活,吃饭的时候默默坐在角落。
一个当代勇者,在一条商船上活出了寄人篱下的味道。
莉莉忽然觉得这个黄毛有点可怜。
不对不对,他当初可把剑架在你脖子上!你怎能同情他呢!
她摇摇头,决定继续练习魔力操控。
薇薇安在一旁看着这个呆呆的大徒弟,不禁抿嘴轻笑。
她喝了口凉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字:《风暴海海图志·第三版》。
书页摊开的那一面画着一张粗糙的海图,在风暴海的中央,有一片被朱砂圈出来的区域。圈旁只有一行注释:
“此处有暗礁,水中见影,不知其形。”
傍晚,船长奥托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甲板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而对于一个在风暴海上跑了三十年船的老海员来说,能让他脸色不好的东西不多。
“各位。”
奥托站在船舵前,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飞:“有件事我得提前说。”
甲板上聚集的水手们面面相觑,莉莉站在薇薇安身边,伊芙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烤鱼,洛朗则靠在不远处的桅杆上。
“我们明天中午就会进入风暴海。”
“现在的季节风暴海不该有大浪,但今年海况不太对劲,昨夜的红月比往常更亮,老水手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红月更亮?
莉莉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薇薇安,薇薇安的表情依然平静,她心里不禁踏实几分。
奥托顿了顿:“而且风暴海里不止有浪,今晚能睡觉的都去睡觉,把体力补足,各回各舱,关好门窗。”
水手们纷纷点头,表情沉重得像是要去打仗。
莉莉正想问“风暴海里有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船身晃动打断了。
这次的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海燕号”猛地向左倾斜,众人险些摔倒一片。
然后莉莉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空灵而遥远,透过万千浪涛而来,仿佛它就在耳边,它低沉而绵长,像某种巨物在睡梦中的叹息。
莉莉打了个寒战。
这什么龙吟?还是某种利维坦?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伊芙:身为龙族,伊芙对声音应该更敏感。
果然,伊芙的金瞳已经瞪圆了,她嘴里的烤鱼掉在甲板上也没去捡,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伊芙?”莉莉小声叫她。
伊芙轻轻摇摇头:“我感觉很不好。”
奥托沙哑着说:“你们都听到了?”
“别担心,那东西在深海底下,一般不会上来,我跑了三十年船,也就碰上过两次。”
“那两次碰上了之后呢?”一个年轻的水手颤声问道。
奥托答非所问地在胸前画了个月形:“那就向白月神祈祷吧。”
不要当谜语人啊!
那天晚上,莉莉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薇薇安在对铺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但不像是真的在睡觉。
“师傅。”莉莉轻声开口。
“嗯。”
“风暴海下面到底有什么?”
薇薇安闭着眼开口道:“一百多年前它还不叫风暴海,这个名字是今天的人类们给它起的。”
“所以很抱歉莉莉,这个问题老身也不知道。”
“不过我猜这是外海来的某种海怪,是塞壬还是利维坦之类的就不清楚了。”
薇薇安睁开眼,紫瞳在月光里幽幽发亮:“吸血鬼不食死尸,想必是外海有变故。”
莉莉正想追问,船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莉莉愣了一下,听到隔壁舱房的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是伊芙警惕的声音:“干什么?”
“这个...”
是洛朗。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给你们的鱼油灯,船长发的,说船舱里最好留一盏灯。”
“放在门口就行了。”伊芙说。
“好。”
又是一阵脚步声,隔壁的门关上了。
莉莉听见洛朗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的脚步声慢慢地移到了她和薇薇安的舱房门口。
莉莉屏住呼吸,过了大约五秒,门缝下多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一盏鱼油灯被放了下来。
洛朗走远了,莉莉悄悄打开门,把灯捧进房间,仿佛那个是所谓的阿拉丁神灯。
鱼灯的光圈在船身的起伏里忽大忽小,莉莉忽然觉得这艘船像一片叶子,正顺着风飘向一个谁也看不清的地方。
同一时刻的船长室里。
奥托摊开一张满是折痕的海图,粗糙的手指在一处标记上点了又点。
他对面坐着他的大副,一个沉默寡言的瘦高男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这东西是不是又长大了来着。”奥托指着海图上的标记说。
“上次量的时候比这次短了三节。”大副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六年短了三节。”奥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油灯看了很久:“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不管是什么,别惹它就行。”
“就怕它要来惹我们啊。”奥托叹了口气,把海图卷起来塞进铁箱里:
“红月亮得不正常,你知道老人们怎么说的。”
大副没有接话。
“红月引歧途。”奥托自己把话接上了,然后吹灭了灯。
船长室陷入黑暗,只有舷窗外的海面上,一大一小两轮月亮的倒影在波浪里碎成千万片混色的屑。
而在这片碎月之下,一道绵延数百尺的黑影缓缓掠过。
它仿佛只是在深海中翻了个身,然后便继续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去了。
海面之上,风正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