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莉莉从失重的梦里醒来,惨叫一声。
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脑磕在木墙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还没等她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船身又一个猛烈地倾斜,把她从床上甩到了地板上。
“唔...”
伊芙不知何时溜进来的,现在滚在地上,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卡在莉莉和墙壁之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金瞳,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天亮了吗...”
“天可能亮了,但我们可能要死了。”
趁着短暂的平静,莉莉扶墙站起,想找薇薇安,却发现她不在床上。
师傅去哪了?
她透过舷窗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天确实亮了,不过那天是一种闷而病气的灰绿色,使人联想到瘟疫。
海水从昨天的深蓝变成了墨黑,浪头一个比一个高,轰在船舷上的白沫能飞到桅杆顶端。
海燕号简直就是一片孤叶,随波逐流在这苍茫暴怒的海天之间。
她感觉手腕有些热,低头一看:那条手链正微微亮着,像串夜明珠。
一道闪电无声地劈开天际,然后雷声才滚滚而来。
“师傅?师傅!”
莉莉走出舱室。
借着忽闪忽闪的雷光,她发现了船廊上的薇薇安,她居然换了身衣服,她一直以为薇薇安穿的除了素裙就是灰袍。
此刻她着束腰暗灰旅装,长剑在腰,背手而立,一头银发拢成高马尾束在身后。
莉莉突然觉得薇薇安颇有侠气,这股气质不同于洛朗,这是一种纯粹的大佬感。
哪怕她的身高其实比舷窗下沿高不了多少。
不过第一次看师傅穿这么干练,她一时间有点不习惯。
“师傅!”风雨声响,莉莉叫道。
薇薇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莉莉到嘴边的“师傅你好帅”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师傅,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里是风暴海中心。”薇薇安简短地说完,然后控制着什么东西飞进莉莉手心。
她下意识握住一看:杖身修长,平滑无暇,把手处缠着一圈白布。
这是薇薇安的法杖。
“师傅,这是?”
“拿好了,有情况不得已就用。”
“啥?”
“今晚就是我们的战场,既然醒了,就打起精神。”
说罢,薇薇安便飘上阶梯,莉莉踉踉跄跄地追上去,伊芙似乎还没完全醒来,在背后嘟囔着什么。
薇薇安推开了舱门,狂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倒灌进船舱,把莉莉的银发糊了一脸。
莉莉听见甲板上传来水手们声嘶力竭的喊叫和缆绳绞盘的刺耳嘎吱声。
薇薇安已经走上去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跟着薇薇安走上甲板。
风吹雨打面,浪吹人欲倒。
甲板上已经有了许多人,而她先看到了洛朗。
勇者站在船头,双脚钉在倾斜的甲板上,他把旅袍的下摆塞进了腰带里,圣剑尚未出鞘,但那股锐意势不可挡。
莉莉不得不承认,这画面确实有几分英雄出征的味道。
但是下一秒,一个浪头从侧面拍过来,浇了洛朗一身,少年英雄瞬间变成了金毛落汤鸡。
“啊哈哈哈!”纵使阴云密布,莉莉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洛朗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头来,表情很复杂,看起来有些羞恼。
大概是“我在认真警戒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和“算了反正我也确实很狼狈”之间的某种折中。
莉莉笑到一半不笑了:自己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出糗时的表情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唉,算了算了,五十步不能笑百步。
“你们快回船舱。”他说:“这里危险。”
“那你站在外面干什么?”莉莉反问。
“当然是保护你们!”洛朗义正辞严。
“别争了。”薇薇安打断他们,语气严肃:“大的要来了。”
下一个瞬间,整条船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下方猛托了一下,船头高翘,然后重重砸回海面。
莉莉整个人一下子飞了起来,然后被什么温暖而坚硬的东西接住了。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躺在洛朗怀里。
莉莉下意识抬头,发现洛朗也正低头看着她。
洛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你干嘛”“我不是故意的”“这个姿势是不是不太好”的意思,那黑眼睛似乎是看得呆了,定定地看着她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放我下来!!!”莉莉的脸红到耳根。
“啊啊,哦。”
洛朗手一松,莉莉摔在了甲板上。
“你你你——你干嘛啦?!”她手疾眼快地爬起来,下意识拍拍屁股上的水渍,银毛在风里炸成一团。
“不是你让我放的...”
“我让你放你你就直接松手啊?!”
“...对不起。”
莉莉看着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忽然发现自己无从发火。
这个黄毛是真的不会跟女孩子打交道,每一句话都坦诚得让人没办法生气。
唉,这人怎么就这么讷啊,自己要不是女孩子,早让这黄毛家人升天了。
不行,不能骂他,我是魔女,我现在是女的。
女孩子被冒犯一般会怎么做来着?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去看他,然后对上了薇薇安的视线。
“你们打情骂俏完了吗?”
薇薇安的声音飘过来,声调懒洋洋的。
“我们没有打情骂俏!”莉莉和洛朗异口同声。
然后两人同时沉默。
莉莉突然发现伊芙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船舱里爬出来了,水蓝色长发在狂风里乱舞。
她没戴帽子,那对龙角在风浪里昂然挺立,昭告着她半龙人的身份。
“伊芙!你怎么出来了!”莉莉慌忙跑过去。
“无妨。”薇薇安开口道:“闷了这么多天,该让她透透气了,水手们不会讨厌一条水龙。”
莉莉环顾四周,诚如薇薇安所言,水手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偶尔有人投来惊奇的目光,却没有想象中的“千夫所指”。
也对...大难当前,谁还在乎这个,倒不如说船上有个能帮得上忙的才是重点,哪怕她是异族。
“它来了。”
伊芙的声音很低,但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莉莉顺着伊芙的目光往外看:甲板之下的墨黑海水里,有一道影子正在上浮。
莉莉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子里只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巨物恐惧症要犯了。
无数气泡从深水处涌上来,在海面上炸开一片白花花的泡沫,一股恶臭味传来,简直是陈年腐尸。
船长奥托死死抱着船舵,声音沙哑得像在念遗言:“它上来了!它真的上来了!白月神在上!”
“别念那月亮了!”大副抱着桅杆喊道:“老东西你倒是想想办法!你不是见过它的吗!”
奥托能有什么办法?他能做的只有死死把住舵,让船尽可能保持在浪峰的正上方而不被拍碎。
而那道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出它的轮廓。
黯淡无光的白日下,水中巨物形似人鱼,只是那观感太可怖,便失了美感,只剩下非人的惊惧。
先浮出水面的是一条粗如桅杆的黏滑触须,形如长舌,它从海中破浪而出,猛地朝甲板砸了下来。
几个水手连滚带爬地躲进底舱,有一个跑得慢的被长舌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船舷上。
“老约翰!”有熟识的水手冲过去,把他护下了船舱。
甲板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条触须扫过之处,木屑横飞,缆绳崩断,几个木桶被砸得稀碎,里面腌制的咸鱼散落一地。
莉莉看见伊芙的目光在咸鱼和触须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竖瞳猛地收窄。
“你们干你们的!我打我的!”
伊芙低喝一声,整个人从甲板上弹射而起。
她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那双看起来纤细的手虚握成爪,一个飞身,便狠狠劈在那条触须的中段。
一声非人的尖啸从海面下传来,整条船都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那条触须被伊芙一爪劈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墨绿色的黏液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伊芙落回甲板,抹了把脸上的黏液,表情嫌弃得要命。
“好臭。”她皱着眉头说。
“小心!”莉莉喊道。
第二条触须从船的另一侧破水而出,朝伊芙后背刺来。
伊芙来不及转身,但她的龙尾猛一甩,如钢鞭般迎了上去。
啪!
触须与龙尾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伊芙被冲击力推得在甲板上滑出了几步,靴底在木板上拖出两道白印。
但那条触须也被打了回去,上面多了一道血痕。
“哼。”伊芙甩甩尾巴直起身,语气里有几分不屑:“不过如此。”
莉莉正想感叹一句“好帅”,一个大浪就从侧面拍来。
这次浪头比之前都大,海水劈头盖脸地灌上甲板,莉莉被冲得整个人趴在甲板上。
她一只手死死扣住船舷的缝隙,另一只手攥着薇薇安的法杖不敢松,堪堪爬起身子。
“唔咳咳咳,呕...”
海水咸苦腥臭,呛得她直咳嗽。
她擦擦眼,看见洛朗还站在船头:那家伙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甲板上,海浪从他身上浇过去毫无影响。
这不科学!牛顿的棺材板呢!
算了,和异世界讲什么物理啊。
莉莉甩甩头,洒下一片海水,感到懊悔:刚刚用魔女之纱的话至少不会这么狼狈。
不过她注意到洛朗并没有拔剑,薇薇安也没有动静。
是在等什么吗?
“勇者!”薇薇安的声音从桅杆顶上传来,在风雨中依然清晰得不正常:“你的圣剑对魔物有克制,但别急着出鞘,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朗回头看了薇薇安一眼,点点头。
他的手依然搭在剑柄上,显然在按耐着抽剑的欲望。
莉莉忽然明白了,薇薇安和洛朗都在等,等那个怪物的本体浮上来。
现在打触须只是浪费体力,真正的战斗在那团黑影完全现身之后才会开始。
风暴海上,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