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海上惊涛吼,众人如临大敌。
自从伊芙拍掉那根舌状触手后,一时没有别的触手攻来,但所有人都明白刚刚那一下只是试探。
莉莉紧握法杖,仿佛那样就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她靠在船边:那团怪形似乎已经沉入更深的阴影,但她很快就发现那是光的折射带来的错觉。
阴影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它在上升。
“右满舵!”大副绝望地呐喊着,奥托神情严肃,一把打死舵盘:“收到!”
下面的东西要出来了,莉莉感到有点胃疼,她居然有点期待那会是个怎样的怪物。
“师傅!”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那东西到底有多大啊?!”
薇薇安站在桅杆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紫瞳死死盯着海面。
惊涛叠起,黑影破水出。
莉莉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当机了,她活了二十年,自认为看过不少恐怖片,也玩过不少猎奇游戏,什么深海恐惧,巨物恐惧都是可以心平气和刷过去的程度。
但屏幕里的东西毕竟只在屏幕里。
水花落下,一张脸浮出水面。
那东西并没有准确的五官,说它是脸仅仅是因为上面有几颗浑浊的眼球。
常说眼是心窗,可这些乱序的眼毫无生气,只有冰冷。
它肿胀发绿,皮肤上爬满暗紫色纹路,如同一具溺死百年的尸体,在彻底泡发后终于浮出水面。
那张脸之下,密密麻麻的触须如乱蛇般从海面下涌出,每一条都粗如桅杆,它的末端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仿佛蛇发美杜莎的海妖变种,她只有美杜莎的诡异,没有美杜莎的美貌。
再神勇的人也无法直视它,再淫邪的人也不想直视它。
“噫——!”
莉莉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炸起来了。
这玩意真的是生物吗?异世界的风水这么养人?
莉莉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紊乱的魔力波动,像是各种不同的魔力被强行拧在一起,结成了一条腐烂铁锁。
“这是什么东西啊喂!”她听见有水手在尖叫。
船长奥托的舵已经不听使唤了,海燕号在那巨物的阴影下打转,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人鱼!海妖婆!!”奥托大叫道,声音里的惊恐无以复加。
“人鱼长这样?!”莉莉本能地吐槽:“人鱼上半身不都是美女吗?骗人也不带这样的吧!”
“那是让你跳海的诱饵!”奥托的声音满是绝望:“傻姑娘,哪有鱼长人样的!”
那东西的脸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发出一声尖啸。
这次不是深海里的闷响了,而是近在咫尺,撕心裂肺的尖利嘶鸣:如同玻璃刮黑板般刺耳。
甲板上的水手们捂着耳朵惨叫,有几个直接晕了过去,那声音本身就带着某种魔力侵蚀,并不是捂耳不听就能抵抗的。
莉莉觉得万千蛆虫在钻她的脑膜,她咬牙攥紧薇薇安的法杖,调动起体内的魔力。
紫色魔力自杖尖涌出,在她身周盘旋着形成了一层淡紫色薄纱,形如流火。
魔女之纱第一次实战,也许是用了薇薇安法杖的缘故,效果意外地好。
尖啸声被纱幕挡在外面,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只剩隐隐的嗡鸣。
莉莉喘了口气,发现自己因为应激反应又哭了:纯是疼哭的,魔女的耳朵还是太敏感。
她抹掉眼泪四下张望:
伊芙捂着龙耳半蹲在船舷边,嘴角溢出一点血丝,但那双金瞳仍然死死盯着海妖,竖瞳里燃烧着不服输的怒火。
洛朗仍然在待命,但剑鞘里已经露出了一点白芒。
她心里有些不安,自己还是太弱,拿着师傅的法杖也只能护住自己,遑论帮助别人。
“炼尸术的产物,居然还活着...”
薇薇安的声音从桅杆上方落下来,语气冰冷。
莉莉猛地抬头:“什么?”
“这是炼尸术的产物。”
薇薇安一字一顿,紫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把异族缝在一起,不论生死,再把魔力灌进去...百年前的人类联军用过这种手段,他们把俘虏来的海妖,塞壬,甚至人鱼缝成这种东西,用来对付魔王的舰队。”
莉莉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搅。
百年前的人类...把异族活活缝在一起?做出这种东西?
这起码也是战争罪,不,是反人类罪吧?
不过人类本来也没把异族当人,这在他们眼里可能不过是废物利用罢了。
“可那场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一百年吗!”她喊道。
“一百年啊...”
薇薇安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对这东西来说,大概只是睡了一觉吧。”
洛朗呆立在一旁:“你说的...真的假的?”
薇薇安嗤笑一声:“怎么,勇者大人?教会没教你这个吧?”
洛朗不语,他在风雨中呆立着,想必他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不停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圣剑,剑身一闪一闪,不知是在承认还是在争辩。
莉莉担忧地左右看着,这黄毛不会道心破碎了吧?
她注意到船上的水手们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用脑袋撞甲板,甚至连奥托撕心裂肺的命令也不听了。
“塞壬的惑音会乱人心神,得加快动作了,你们护好船。”
薇薇安没再多话,轻点桅杆,白日飞升。
其实莉莉见过薇薇安飞很多次了:不说偶尔赶路时夹着她们飞,在德朗山谷的时候,师傅没事就飘上屋顶晒太阳,姿势慵懒得像只猫。
但这次不一样。
薇薇安升空的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她右手虚握,那柄挂在腰间的长剑自行出鞘飞入她的手心,在暗淡天色下闪过一点寒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海妖开始进攻,无数鞭发向船体抽来,它似乎知道只要打碎这块木头,自己便能食得最新鲜的血肉。
我靠靠靠,我最讨厌触手怪了!
莉莉甩手几发紫焰烧退它们,烧不开的则被伊芙和洛朗分别斩落,甲板上一时堆满扭动的软肉,发出股股腥臭。
“不错,在我杀掉它之前守好船。”
薇薇安挥剑身前,剑身在风暴中绽放出刺目的紫芒,一团流火凭空燃起,灼灼天明。
她拒剑直飞而出,迅如电,锐如剑,饶是莉莉也只能看见一条紫芒。
那张巨脸上的数十只眼睛同时转向了她。
下一秒,所有触须同时暴起,铺天盖地地朝薇薇安刺去。
莉莉心里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船上众人也看得呆了。
她在空中轻轻侧身,像一只燕子穿过雨幕,从触须与触须之间的缝隙里飘了过去。
那些比她腰还粗的触须从她身边擦过,最近的一条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一拳不到。
但没碰到就是没碰到,当真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薇薇安顺势挥剑,一道紫焰剑气飞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弯月形的刀光。
三条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处的墨绿黏液被紫焰烧得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腐肉的气味。
那怪物发出了真正的惨叫,整片海面都在震颤。
但薇薇安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她在空中急转直下,整个人与剑合为一条直线,朝那张巨脸眉心刺去。
叮!
金铁交鸣,薇薇安的剑居然被弹开了。
“轰!”
莉莉击落水下袭来的几根触手,看向不远的薇薇安。
师傅她飞剑直刺向海妖本体,本该是一击必杀的架势,但此刻海妖格臂面前,她的剑居然没能劈开。
什么情况?
薇薇安抽身躲开海妖的长舌,紫焰退去,海妖身前显现出一环环相互嵌套的复杂法阵。
“...抗魔结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剑上迅速消退的紫焰: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凝重:
“塞壬女王的躯干核心加上教会秘法...百年前的人类,你们到底缝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甲板上,洛朗的脸色也变了。
这玩意有教会的参与已经摧毁了他的世界观,但生死关头,他甚至无暇关注这一点。
“抗魔?”他下意识握紧了圣剑剑柄:“那魔法不就没用了吗!”
莉莉听他这么说也感到一点不安:魔法没有用,那他们拿什么对付这个战争机器?
薇薇安的背影第一次变得迟疑,但很快她就飞身消失在原地。
“所以你的圣剑才有用,勇者大人。”
她不知何时飞回了甲板,落在了洛朗面前,马尾微乱,那双紫瞳亮得惊人。
薇薇安朝洛朗伸出手,洛朗下意识退了半步。
“借一下。”
洛朗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剑。”
薇薇安语气平静:“这东西抗魔,老身的剑破不了它的防御,但你的圣剑不一样:圣剑破邪,不靠魔力。”
洛朗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点他知道,不过...借圣剑?给一个魔女?
这把剑是历代勇者的传承信物,是他亲手从圣剑山上拔出,也是他作为勇者最根本的证明。
把它给一个魔女,一个百年前魔王麾下的第八魔女?
“不行!”
洛朗难得的固执道。
薇薇安歪头看他,紫眸微眯:“为什么?”
莉莉看着这一幕: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邻家小妹在问隔壁大哥哥要什么玩具。
“这是我的剑。”
洛朗咬着牙:“勇者之剑,不容外借!”
“各位大人别争了,咱的船快不行了啊!”
奥托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船头传来,这个老汉子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已经顾不上形象管理了。
薇薇安向前半步:“勇者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你所谓的原则么?”
她转头摊手:“你的原则,会让大家都死在这里。”
洛朗眼中目光闪烁,他低头咬牙,又抬头看看:
甲板上的水手们没有几个还能正常工作了,他们或躺或坐,或醒或昏,时不时看他们一眼。
那眼神是期待的,是焦虑的。
他又看别人:伊芙在船上不停奔走着劈开触手,她白了他一眼。
洛朗转头,发现莉莉在举杖到处防御,偶尔甩一发魔弹抽开袭击的肉肢,发现洛朗在看自己,她努力挤出了一个笑。
她其实只是想表示自己游刃有余,毕竟她不想在这个勇者面前再露怯,但洛朗显然会错意了。
她明明就快撑不住了...还要笑。
这船上的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出力,每个人都比他更像个勇者,而他握着圣剑只能劈劈触手。
勇者不该这么窝囊,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不够强。
他低头看剑,剑微热,仿佛在鼓励他。
洛朗长叹一口气。
哪怕圣剑选择了我,可如果圣剑在我的手上却不能发力...
那我作为勇者便是失职。
现在把剑交出去,也许才是一个真正的勇者该干的事。
“老身知道他认主不认力。”薇薇安突然开口,神情严肃:“所以老身才问你借”
她点地飞到与洛朗齐平的高度:
“你愿意借吗?”
洛朗看着空中的大魔女,又看看甲板上被触须追得满地滚的水手们,再看看握着法杖发抖的莉莉。
他的剑在发烫,烫得不像话,这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这把剑在等他做决定。
洛朗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剑柄,将圣剑完全拔出。
圣剑出鞘,银白剑光破雨幕,天光一时亮。
他反转剑柄,剑尖朝下,把圣剑举到薇薇安面前:
“记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