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接剑，剑身清鸣，白芒更盛。
莉莉本以为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排异反应：比如圣剑发光把魔女的手灼伤之类的。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圣剑这种东西应该自带识别系统，遇魔则鸣，遇邪则斩，怎可能乖乖被一个大魔女握着？
但事实就是那把剑在薇薇安手里纹丝不动，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充分发挥它威力的主人。
莉莉忽然有点同情洛朗，这何尝不是一种ntr。
“原来这把剑握着是这样的感觉...”薇薇安喃喃自语道。
她竖起圣剑，剑锋朝上，银发在身后飘散。
薇薇安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晦涩的术语，莉莉听不见，但她看见了：
圣剑的剑身上，银光与紫焰同时燃起，两股力量缠绕着，撕咬着，光火相生，融合成一种玄幻异色。
非紫非白实非色，欲说时人已词穷。
紫焰居然与圣光结合起来了，不论是洛朗还是莉莉，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点混淆魔法，不会弄坏你的剑。”薇薇安开口道。
下一秒，薇薇安消失了。
她这次飞得比刚才还快，显然是全力以赴，莉莉已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形，只能看到一抹光流。
海妖感受到了威胁，攻船的触须尽数追向薇薇安。
紫银交织的光线在空中划过，光影突出，纷纷扰扰，然后这遮天蔽日的触须尽数坠入海中，切口平滑整齐。
墨绿血雨从天而降，浇了甲板上所有人一身。
“呕——”莉莉看得呆了，被这股恶臭熏得干呕。
“好臭！比刚才还臭！”伊芙在她身边大喊，龙尾甩得噼啪响，显然在努力甩掉身上的黏液。
海妖哀嚎一声从海里挺起身子，更多触须浮出水面，混合着它畸形的巨臂击向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停，她在空中疯狂变向，每次变向都伴随着一道光痕和一截断裂的触须。
她的飞行轨迹是一道又一道锐利至极的折线：锐角转弯，超机动，落叶飘，莉莉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完全不讲道理的飞行轨迹，真正的人形高达。
伊芙仰头看着，金瞳里罕见地露出了某种接近崇拜的光。
“好快。”她喃喃道。
洛朗站在船头，双手空空，表情复杂。
那大魔女手里的是他的剑，是他练了十年的剑，它现在正被一个百年前的魔女握在手里舞得满天飞，帅得要命。
他应该感到耻辱才对。
但他此刻站在原地，连薇薇安的动作都看不清，心中只有无限惊叹和后怕。
这一刻他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之前的轻狂还是太幼稚，太年轻。
“真强啊...”他下意识感叹道。
莉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浑身湿透，银毛黏在脸上，样子狼狈得不像话。
但她听见了洛朗的话，于是抬头带着一种奇妙的骄傲说：
“我师傅厉害吧。”
洛朗低头看她，莉莉脏兮兮的脸上绽开一个笑。
“厉害。”他不自在地点点头。
他自己的师傅来，也未必能做到这种效果，这是真的。
嗖！
薇薇安在半空中一个燕返，圣剑在她身周斜劈出一个半圆刀光，斩落海妖双臂。
那断口处一团黑雾嘶嘶作响，然后迅速被剑光蒸发。
“帅呆了…”莉莉喃喃道。
海妖发出了迄今为止最惨烈的一声尖啸：那张肿胀的脸上数十只浑浊的眼球同时转向薇薇安，所有眼球里都映着同一道银白剑光，以及无尽的痛与恨。
薇薇安提剑高飞，直逼海妖面门。
抗魔结界再次显现：那一环环嵌套的复杂法阵在半空中飞速旋转，金色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着。
薇薇安的剑锋射向海妖眉心。
就在剑锋触碰到金色法阵的瞬间，那些符文发出了指甲刮黑板般的刺耳声响，然后像被火烧的蛛网一样从中心开始崩裂。
圣剑除魔，金色碎光四散飞溅，落在海面上嗤嗤作响，像一群萤火虫。
莉莉看见法阵一层接一层地碎裂，像俄罗斯套娃一样：
最外层的防护法阵先碎，然后是中间的封印术式，最后是核心的…
“那是…教堂的圣印？”
洛朗显然是看清了什么，声音发颤。
莉莉转头看他：勇者站在船舷边，脸色比刚刚看到海妖出水的时候还难看。
他认出了那些符文：那是他从小在教堂壁画上看到的图案，是白月教会的基础封印术。
师傅说它可以封住一切邪恶之物。
而现在，这个“封印邪恶之物”的阵法，正长在一个百年前人类亲手制造的怪物身上。
“你们教会到底干了些什么啊…”莉莉说。
洛朗没回答，他的手搭在腰间原本挂剑的地方，那里现在空空的，只余剑鞘空悬。
他手指虚握剑鞘，不知道在想什么。
甲板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震，莉莉身形一晃，眼看就要跌倒。
“小心！”
洛朗一下子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细腰，但伊芙的龙尾也缠过来了，她朝洛朗露出了一颗虎牙。
“我来就好。”她说道。
洛朗脸色发红，尴尬地把手缩回去，转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莉莉踉跄两步扶住船舷，发现是一条被薇薇安斩飞的大触须从半空中砸了下来，那条触须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断口处的黑雾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边缘的腐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
伊芙走过去，面无表情地补了一脚，像踢其他触须一样把那半截触须踢回海里。
“嗷——”
被打碎了抗魔结界后，海妖显然进入了某种狂暴状态：那张巨脸从中裂开，露出里面一圈又一圈的锯齿状口器，每颗牙都有莉莉的手臂那么长。
它拍尾一跃而出，势必要把半空中刚刚出完一剑的薇薇安吞入口中。
薇薇安旋身倒飞如电，高站天中。
海妖已完全跃出水面，掀起的波涛带来一场腥臭的暴雨，把船上又洗了一遍。
莉莉抬杖展开魔女之纱防住，看见海妖全貌后，她差点心神不稳。
我靠...真tm恶心。
海妖的下身是一团无数异族肢体缝合而成的尸色肉蛇，莉莉隐约能辨认出上面有鳞片，尾鳍，还有某种黑色甲壳，至于尾鳍，那完全就是一块被胡乱缝起来的肉膜。
海妖庞大的躯体几乎完全出水，但它到底追不上迅捷如燕的薇薇安。
它的巨口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然后开始下落。
莉莉抬头，发现薇薇安在半空中换了个姿势：双手持剑，剑尖朝下，整个人与剑合为一条垂直的银线。
这姿势莉莉在动漫里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的时候才知道那有多震撼。
要论气势的话，这一下比那天的踏剑而落还强。
薇薇安身周魔力爆燃，追着那下落的海妖从天而降，风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气痕，雨在她身周炸开一环环白雾。
半空中的海妖无法动作，触须狂扭，无力回天。
莉莉震惊地无以复加。
薇薇安的银发已经完全散开，在风里像一面发着光的旗，旅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的手臂纹丝不动，剑锋直指海妖巨口。
它大小不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它张嘴，想再次发出那种夺人心魂的尖啸。
“安息吧，战争...结束了。”
薇薇安双手平推，按剑而下，自己向上倒飞而去，圣剑则带着所有的加速度和魔力，从正上方向下推出。
圣剑如星坠人间。
紫焰绕银光，白芒贯风雨，剑尖瞬息间刺入海妖头顶，然后一路向下：
穿过头颅，穿过脖子，穿过那团由无数尸体缝合而成的扭曲躯干，最后从它的下半身破体而出，带着一蓬墨绿色的血雾冲进深海。
海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静止，然后开始崩解。
那些缝合线一根根断裂，那些残肢一截截分离，那些眼球一颗颗熄灭。
塞壬的鳃从人鱼的皮肤上剥落，娜迦的鳞从龙骨上碎开。
每分离一块，就有一股黑色的烟从缝隙里涌出来，像是被囚禁了百年的魂魄终于得以解脱。
那些黑烟在灰绿色的天幕下盘旋几秒，然后消散而去。
怪物的嘴最后一次张开，没有发出声音，但莉莉莫名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那似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它像坨被抽掉了骨头的肉，在风雨中无声地瓦解，在半空中一块块掉进海里，溅起一团水花。
最后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扩散的墨绿色污迹，以及一团缓缓沉下去的，比周围海水都要黑的影子。
结束了。
暴风雨还在继续，但那已经不是海妖的诅咒了，只是普通的坏天气。
然后一个年轻水手先叫了出来：“它死了！它死了！那个精灵杀了它！”
欢呼声炸开了，先前躲下去的一些人从底舱爬出来，从桅杆后面钻出来，从船舵底下冒出来。
有人跪在甲板上祈祷，有人相拥，有人抱着酒桶就开始往嘴里灌。
“白月神在上！老约翰你看见了吗！那个精灵女人一剑就劈了海妖婆！”
船长奥托瘫坐在舵轮旁，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海水粘在额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这辈子见过那个怪物两次，现在那个东西真的沉了。
薇薇安从空中缓缓降下来，落在甲板上的时候脚软了一下。
莉莉第一次看到师傅落地不稳，下意识想跑过去抱稳她，但最后也没敢真的抱上去，只能扶住她的肩。
一向怕她的洛朗也冲到薇薇安面前，莉莉心一紧，以为他要接机发难，但他只是盯着薇薇安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的剑...呢？”
薇薇安捂着右臂抬起头，紫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嘴角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海底。”她指指船舷外面：“你自己下去捞？”
洛朗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耳朵红红的。
海面忽然炸开一道白光：圣剑从水下冲天而起，在空中翻了几圈，直飞而来。
它剑尖朝下“噗”的一声插在洛朗面前的甲板里，入木三分，剑身轻颤，嗡嗡低鸣着。
莉莉觉得这剑像条自己游回家的狗，怪智能的，起码比那只晦气鸟要聪明。
洛朗看看剑，又看看薇薇安，再看看剑。
“老身说了是借，言而有信，有借有还。”
薇薇安站稳，理了理散开的银发，重新束好，动作从容。
洛朗握住剑柄，把圣剑从甲板里拔出来，剑身在他掌心中微热着，好像刚刚经历了一次酣畅淋漓的快意恩仇。
圣剑好像...挺高兴的。
勇者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沉默了很久，最终收剑入鞘。
风雨渐停，天空慢慢变蓝，绚丽日光从云后落下，海面也从墨黑变回了深蓝色。
风暴海恢复了它平日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有海面上零星漂浮的触须碎片和那股久久不散的恶臭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谢谢。”他坦诚道。
“谢什么？”薇薇安歪头。
“当然是谢谢你救了这条船。”
薇薇安眨眨眼，然后指指水手们：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围在她们身边了。
“谢他们吧，老身只是不想跟船一起沉到海里喂鱼，海葬这种事老身还没想好。”
船长奥托颤颤巍巍地从舵盘后面站出来，在胸口画了个月形，又画了个五角星，大概是觉得光靠白月神不够保险，把自己能想到的神都拜了一遍。
“白月神在上...我跑了三十年船，头一回看到有人能把深海妖婆当鱼切...”
“人家不是人。”大副在旁边纠正道。
“也对。”奥托想了想：“能保命就行，各位大人，我代海燕号和她的全体成员谢谢你们。”
水手们纷纷点头，此起彼伏的掌声响起，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更多的是敬畏与感激。
莉莉偷偷看了一眼洛朗，发现他表情有点不是滋味。
奥托朝她们深鞠一躬，然后转向船员们提高了嗓门：
“都愣着干什么！检查船体！抢救货物！”
水手们如梦初醒，甲板上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娘，也有人跪在地上画月亮。
但不管怎样，邪祟已除，秩序在慢慢恢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