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扶着我,老身自己能走。”
薇薇安示意莉莉不必再扶着她,然后自己走到一个木箱上坐下了。
她单薄的背影很难让人不担心,莉莉跟过去俯身问道:
“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薇薇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紫瞳里映着雨后初晴的阳光。
呵,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师傅肯定在撒谎,嘴唇都发紫了还说没事呢。
“师傅...真没事?”
她边说边看向薇薇安的右臂:刚才落地不稳时师傅捂的就是这只手。
“老身都说了没事了。”
“没事那让我看看嘛。”莉莉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不依不饶道。
“小辈,你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莉莉犹豫了一下,决定改口:“因为我是您徒弟啊。”
薇薇安瞪了她一眼,但那眼神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她最后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
让这孩子看看也没事,反正她也看不见自己的封印。
刚刚出力确实太大,右臂封印带给她的痛感无比清晰。
最后那一下脱手出剑其实并不是为了耍帅,而是她取巧的做法,她当时真的快握不住那把剑了。
薇薇安温柔地看着单膝蹲在自己面前的莉莉:她正捧着自己的手上下打量着,神态认真。
唉,傻孩子,你能看出什么来?
不过这小辈倒是有孝心...她当初还以为男子的性格会麻烦些,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莉莉适应地很好。
被徒弟关心的感觉,她很喜欢。
莉莉不知道薇薇安正以一副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她正小心翼翼地端详着面前的玉手。
师傅的手好好看...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甩甩脑袋。
“怎么样?老身说过没事就是没事。”
“那师傅你自己要注意。”莉莉悻悻地松开手站起来。
“用魔力过度了而已。”薇薇安抽回手:“休息一会就好。”
“真的假的?”
“老身可曾骗过你?”
当初是谁说自己是精灵来着...
“那师傅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伊芙。”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过来:“师傅,你的法杖。”
薇薇安接过法杖收在腰间,笑笑:“用法杖施法感觉怎么样?”
莉莉思考了一会:“感觉...更省力?而且施法更快了。”
坦诚的说,没有薇薇安的法杖,她断然不可能在海妖的进攻下坚持那么久。
“以后有机会给你也弄一把,不过现在你得练好基本功。”
“真的吗?谢谢师傅!”莉莉喜笑颜开,全然忘记了刚刚的惊险。
“别一惊一乍的,好了好了,去忙你的事吧,看看他们怎么样了。”薇薇安轻笑道。
莉莉转身走开,这时她才感到一阵脱力:刚刚的战斗把她的魔力和体力都榨得差不多了,当肾上腺素消退,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快站不稳了。
哎呀,活着真好啊,劫后余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深吸一口气,想好好平复一下心情,却忘了那腐臭还没散呢。
“咳咳咳——呕。”
她被呛得眼泪直流,甲板上又没有淡水可供洗漱,海上淡水宝贵,她不禁怀念起有自来水的时光了。
她发现伊芙正蹲在甲板角落,用一块石头磨着自己的尾巴,表情狰狞,上面墨绿色的黏液已经半干了,擦起来嘎嘎响。
“这是什么?”莉莉走过去好奇道。
“找他们要的砂岩块,这东西太恶心,我膈应。”
伊芙专注地打磨着自己的尾巴,好像在抛光一样。
这条龙娘虽然脸上写满了“好臭好恶心”,但金瞳里分明闪着某种光:那种战斗后的兴奋,混合着对薇薇安的崇拜。
“师傅好强啊。”伊芙忽然说。
“是啊。”莉莉点头。
“她飞起来的时候,我眼睛都跟不上,那招从天上下来的叫什么?”
莉莉自己觉得这从天而降的招式确实配得上一个名字,只是不知道薇薇安是否命名过:“回头你问师傅?”
伊芙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埋头擦尾巴。
莉莉站起来扭了一下发酸的腰,四下看着,然后她看见了洛朗。
勇者独自站在船头,背对着所有人:他换了身干净衬衣,但金发还是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小辫子耷拉着,看起来相当落寞。
刚刚那场战斗里,勇者确实劈了不少触须没错,但真正的杀招是师傅出的,用的还是他的剑。
这多少有点尴尬的,莉莉完全理解这种感觉:自己的骄傲在别人手里更耀眼,怎么想都不会舒服。
要不要上去和他聊一聊呢...
他的右手正抠着船舷上的木纹,显然非常焦虑。
莉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伊芙还在擦尾巴,薇薇安发现她在看自己便轻轻点点头,似乎在示意她“去吧”。
好吧,去看看这个黄毛,不然他也太惨了。
她迈步走向船头,洛朗没回头,但他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明显有些低落。
“你怎么知道是我?”莉莉在他身旁站定。
“伊芙的步子比你重,你师傅走路没声音。”
“哦。”
嚯,不愧是勇者,耳朵还挺好使的。
然后两人就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风吹过,海浪拍船舷,远处海鸟鸣,还混着那只墨鸦的叫声:它似乎和海鸟弟兄们玩得不错。
莉莉偷偷瞟了洛朗一眼:他脸上没表情,但眼神迷离。
这怎么开口?
要不先随便聊点什么吧。
可是要聊什么开头比较好?
聊什么聊什么聊什么?
莉莉在心里疯狂挠头:她以前是男的,按理说跟同性聊天应该很轻松才对,不说称兄道弟,那也该是一见如故。
但现在她是莉莉,身份是魔女,对面是勇者,刚刚还在一起打海怪,再往前几天他甚至差点杀了自己。
自己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好,因为她很难定义自己和洛朗是个什么关系。
算了,直接点吧,真诚才是必杀技不是吗?
“你是不是在纠结教会那个封印的事?”她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洛朗惊讶道,然后自嘲地笑笑:“也是,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
“你很在意这个嘛?”莉莉追问道。
洛朗沉思一会,然后说:“师傅教过我圣印是专门封印邪魔的,传闻勇者用圣印锁住魔王,我当时觉得好厉害。”
“现在你发现它被用在一个怪物身上。”
“嗯。”
“而且那个怪物还是百年前人类自己造出来的。”
洛朗没回答,但他低下头去,又开始抠船板了。
莉莉侧头看他:洛朗的脸棱角分明,从侧面看更显英气,但此刻的他更像个悲情英雄。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洛朗忽然开口。
“什么?”莉莉下意识问。
“一个勇者,连自己的剑都用不好,还得借给魔女。”
莉莉愣住了,她倒是没想到洛朗会这么直白地说起这个话题。
这个人,真的很坦诚,坦诚到让人没法讨厌。
感慨归感慨,自己现在得说点什么,如果我是他的话,现在会想听别人说什么呢?
林礼,快用你的脑子想想,这可是同龄人啊。
“没有啊,我觉得你很厉害哦。”莉莉说。
洛朗转头看她,那副表情明显是不信的。
“干嘛这样看我啦,我没有骗你。”
见他不信,莉莉只能继续说下去:
“你明明可以不借,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洛朗疑惑地看过来。
莉莉继续说:“你把剑交出去时想的肯定不是‘我好丢人’,而是‘这样能救大家的命’吧?”
洛朗沉默几秒:“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曾经也是男人,还和你同龄,你想什么我还能猜不到?
她理直气壮地撒了个谎:“我是魔女嘛,魔女会读心术。”
“你师傅也许会,你肯定不会。”洛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谎言。
“喂!”莉莉叉腰盯着他。
洛朗嘴角终于动了一下,有点要笑的意思。
“其实你师傅比你诚实多了。”他说。
“什么意思?”
“她从头到尾都在做她自己。”洛朗看着海面:“而且她现在做的事...我挑不出问题。”
那当然,师傅活了百年,没成人精也就是她出门少。
“算了算了,不聊这个。”
莉莉转移了话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洛朗不解。
“你的教会那个封印的事,还有我们的事。”莉莉掰着手指头:“你自己总得想清楚吧?是继续怀疑我们是坏人,还是先观望?”
洛朗低头想了想:“我想不清楚。”
“那也行。”
闻言,洛朗看着她不动了:“这是什么意思?”
“干嘛?非得什么都知道才行吗?”莉莉耸耸肩:
“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啊。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想明白的,未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说到这里,莉莉不禁有些感慨:
自己当初确实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干嘛,于是一直逃避这个问题,不论是在地球还是这里。
但就算到了这里,他还是要面对“未来”这个议题,还要思考各种问题。
不过在这里有师傅,有同伴,这些问题,他可以慢慢想。
而且这个“死对头”勇者也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坏人,没准他也可以成为自己的同伴呢?
“你说话真的很不像十六岁。”洛朗看着她。
莉莉讪笑一下:“是吗。”
海风把几缕银发吹到了她脸上,她下意识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已经很熟悉了。
看着莉莉的侧脸,洛朗似乎有些看得呆了。
“其实很多话都是我师傅教的啦,她说人都是慢慢成长的。”
莉莉靠在船舷上,海面波光在她眼中流转:“比如说你以前觉得魔女都该死,现在发现不是,那就改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说得简单。”
“所以才更要努力做不是吗?事无分小大,皆不可轻嘛。”
洛朗愣了一下:“这种话也是你师傅教的?”
“这次是我自己想的哦。”
莉莉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其实这是她上法理课时教授吹水讲“知行合一”时讲的,不过她自己也这么想就是了。
知识果然是无价的,哪怕是在异世界。
“莉莉。”
洛朗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吓了她一跳。
“干...干嘛?”
“之前在月牙港...”
“别说了别说了。”莉莉慌忙摆手,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不要你的道歉,你当时又不知道我是好魔女还是坏魔女。反正我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就当扯平了。”
洛朗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那你原谅我当时的无礼么?”
原谅吗...
自己一向心软,恨不起人,但这个黄毛当时确实很过分。
“原谅吗?这个我也不好说。”
她偏过头去轻声道:“虽然我现在并不恨你,但我还没办法轻易说出‘我原谅你’这种话。”
莉莉没想到的是洛朗直接俯下身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她甚至能在他的瞳孔中看见慌乱的自己。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取得你的原谅?”他声音真挚。
搞什么啊大哥,你不是要讨伐魔女的勇者吗?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的原谅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而且你靠太近了啊!额不行不行!我要说什么...
“那个...那个...”
莉莉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甩甩头,决定在脑子彻底烧坏之前赶紧跑路。
“我,我去看看伊芙!”
她转身噔噔噔地跑掉了,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洛朗在身后似乎说了什么,但被海风吹散了,她没听清,
也并不打算回头问。
薇薇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年轻人...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