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莉莉推开舱门,看海天一色碧玉金,风平浪静阳初生。
风暴海已被她们抛在脑后:那个地方估计很久都不会再有风暴了。
“你好,世界。”她喃喃道。
“说的好像自己死了一样。”
薇薇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她不知何时醒的,正靠着舱门打哈欠,银发乱成一团,看不出一点飞剑杀妖的威风。
“师傅早上好。”莉莉讪笑。
“早。”薇薇安打了个哈欠:“今天就不练了,老身要睡觉。”
说完她就缩回去了。
莉莉摇摇头走上甲板:船长奥托正抱着一个大木桶发愁,嘴里念叨着什么“损失惨重”之类的话。
“船长,我们到哪了?”
奥托抬头,那张树皮脸上挤出一点笑:
“哦哦,精灵小姐你好啊,我们现在在风暴海边缘,离黑港还有小两天航程。”
他补充道:“不过船得修一修,昨晚我让大副看了底舱,好几个地方在漏水,再不修怕是撑不到黑港。”
“那怎么办?”莉莉担忧道。
“风暴海东有个岛,资源丰富,因为有海妖出没所以一直没人住,我们去那里停个一天修船没问题。”
他边说边掏出海图,指给莉莉看:莉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海图上画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无人岛啊...
她脑子里立刻冒出了椰子树,白沙滩,清澈见底的浅海和淡水泉。
“可以上岸玩吗?”她的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奥托咧嘴笑道:“当然可以,反正修船也用不上你们几位大人,我们本来也要上去补充物资。”
海岛并不远,海燕号在正午成功靠上了那座岛。
岛呈椭圆形,中有矮山,绿植遍地,滩似月牙,而沙白如雪,薄浪轻拍岸,海鸟旋于天,有几只胆大的直接落在了海燕号的桅杆上。
那只墨鸦跑出来飞在船头,对那群海鸟嘎嘎叫了两声,像在炫耀自己的地盘。
水手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
“陆地!”
“妈的,老子要下去搞点野味!”
“白月神保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伊芙在水手们的惊呼中直接跳下了船:她以自由落体的方式跃入水中,如蛟龙入海般游向岸边。
莉莉看着她摆尾一气游去,确信了她真的是条水龙。
“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拿吗?”洛朗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吓了她一跳。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她支支吾吾道。
这家伙自从那天突然靠过来问“怎样才能原谅我”后就变成这样了,时不时就出现在自己身边。
真是个死脑筋啊黄毛勇者,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
奥托把海燕号停在浅滩外,放下两艘小艇分批把人往岸上送。
莉莉坐小艇时感觉像在坐公园游船: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下面花花绿绿的珊瑚礁和穿梭其间的彩色小鱼。
这里如果搞旅游开发一定不输马尔代夫,海妖死后,这里估计会变成一个热门景点吧。
不过在中世纪搞旅游业好像不太现实。
莉莉提裙下船,把鞋子掂在手上,赤足踩沙:
沙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脚趾缝里挤满了细沙。
“舒服。”她由衷地感叹。
在地球时林礼并没去过海边:高考前是没钱没时间,上大学后是懒得动,舍友约他去三亚他都以“太热了”为借口推掉了。
真没想到第一次看海是在异世界,第一次踩沙滩也是。
“你在傻笑什么?”
伊芙不知何时从水里出来了,浑身湿透,尾巴上还缠着根大海草。
莉莉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沙滩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没什么!就觉得这地方真不错。”
伊芙歪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她把那根海草从尾巴上扯下来,递到莉莉面前。
“送给你。”
“…谢谢?”莉莉接过海草,有点手足无措。
“这个能吃的,我的族人们都爱吃。”伊芙非常严肃地补充道,自己撕了一块嚼着。
“好意我领了,你吃就好...”莉莉最终还是放弃了生吃海带的想法。
奥托很快就给所有人分配了任务:水手们检修船体并修补裂缝,大副带人去岛上补充淡水和蔬果,剩下的人负责搭建临时营地。
“勇者大人和几位女士就不用干活了。”
奥托搓手笑着说:“你们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这是应该的。”
洛朗摇摇头,挽起袖子就往船那边走:“船不修好大家都走不了,我帮你们。”
奥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勇者大人会修船?”
“不会。但我有力气。”
他说着单手拎起一捆缆绳:那绳子沾着水少说有几十斤重,他拿起来轻若无物。
水手们纷纷发出了“嚯”的赞叹。
薇薇安已经在沙滩边一棵椰子树下坐下了,背靠树干,法杖横在膝上,一副“老身今天就是来度假的”的架势。
她已经换回了平时那件素灰长袍,银发也散披在肩上,海风一吹,轻飘如纱。
莉莉走过去:“师傅...”
薇薇安抬眼,声音轻快:“想去玩?”
“嗯。”她坦诚道,自己确实很想去玩,而且听说岛上有几个泉眼,她想洗一洗。
“手链戴着吗?”
莉莉晃晃手腕,那串手链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戴着呢。”
“好,去吧。”
“谢谢师傅!”
莉莉转身就跑掉了,步伐轻快,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女。
伊芙跟在她身后尾巴一甩一甩的,显然也很高兴。
薇薇安在她转身后睁开了一只眼,紫瞳在她后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闭上。
年轻真好啊,让她们干点这个年纪该干的事吧。
自己上次这样在海边晒太阳是多久前的事了?
她们在沙滩上跑了一圈,莉莉蹲下来研究沙子里的贝壳:
这里的贝壳和地球的不太一样:有一种透明的扇贝尤其特别,对着阳光看会折射出异色虹光。
“好漂亮。”她把那片透明贝壳举到眼前,发现旁边的伊芙正在往衣带里塞贝壳。
“这个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她喃喃自语着,尾巴左摇右晃,显然很满意这些小东西。
龙族喜欢收集珠宝的底层代码发力了。
莉莉无奈地笑着,然后发现那只晦气鸟正叼着块大玻璃贝,见莉莉看它,它还得意地叫了一声。
差点忘了乌鸦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无比美好,让她想到那段深谷木屋的时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伊芙,我先去洗个澡。”
莉莉早快受不了了:昨天被海水泡了好几回,头发黏成条,这件粗布白裙都快腌入味了。
若是男子,这点问题自然算不了什么,忍一忍就好。
但她现在是女生,肌肤敏感,可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我也要去。”伊芙一字一句道。
“额...”莉莉一下子呆住了,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看来得和这龙娘一起洗了...算了,一起洗就一起洗吧。
“好吧。”
两人顺着大副探明的方向摸进了岛心:在矮山背面的山林里找到了好几处泉眼,潭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落叶。
不等她说,伊芙就跳了进去,莉莉乘机脱掉布裙叠好放在水边。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水潭,水温微凉但不刺骨,流水慢慢淹没她的头顶,过了一会,她把头探出水面。
“啊~”
真舒服,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泡澡”。
她重新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感受着泉水把头发上的盐粒一点点化开。
阳光透过树冠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斑。
伊芙从水里浮出来,水蓝长发在水面铺开,像朵墨蓝色的云,在水里的她气质都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这家伙身材是真的好啊...
莉莉不敢看她太久,只好偏开视线。
两人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泉声潺潺,远处隐约传来水手们敲打的声音和几声鸟鸣。
莉莉盯着水面上的光斑,思绪开始游走。
来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从一个普通男大学生变成了银发魔女学徒,还跟着师傅打了一头上百米长的缝合海怪。
这剧情要是写成轻小说,自己肯定觉得离谱。
说起来,变成女生之后最不习惯的是什么?
是身体吗?
这个身体很健康,魔力充沛,天姿卓绝,还很好看,她自己一开始洗浴时甚至经常面红耳赤。
不过这倒不是她最不习惯的地方。
她真正不习惯的是周围人的态度:洛朗看她的眼神,伊芙对她的依赖,师傅那种宠溺的语气。
这些是他以前作为“林礼”从未有过的体验。
突然被人用“对待女生”的方式对待,这才是她总不习惯的地方吧。
“莉莉。”
伊芙忽然开口。
“怎么了?”她问道。
“你脸红了,不舒服吗?”
莉莉下意识捧起水往脸上泼了一把。
“可能泡太久了,刚好我洗完了,要不我们出去吧?”
但她突然愣住,想起了什么:她没带换洗衣服。
那条白裙已经穿了三天,再穿回去的话澡就白洗了。
“怎么了?”伊芙歪头。
“没衣服换...”
伊芙想了想,然后游到岸边,从自己的包裹里翻出一件白裙递来:“我们的衣服是一样的,你也可以穿吧?”
这倒是...她们的衣服其实全是薇薇安的。
“怎么了?还不穿吗?”
伊芙已经爬出水,趴在石边撑着脸好奇地看着她。
莉莉面红耳赤地低下头:“你先穿啊!”
等两人从岛上回到沙滩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海边营地上搭着几顶布帐篷,中间生了一堆篝火。
火堆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不知名的鱼汤,咕嘟嘟冒着白气,锅旁插了一圈烤鱼串,看得伊芙眼睛放光。
水手们围坐火边,有人用一些莉莉不认识的乐器吹拉弹唱着,曲调陌生但好听。
见她们回来,几个水手朝她们挥手致意,莉莉微笑以对。
这个世界的人们也不全是不讲道理的狂信徒,至少这些水手们对包括伊芙在内的“异族”并无敌意。
她在篝火边坐下,左右张望一番,发现洛朗不在人群里。
“那个勇者呢?”她问伊芙。
伊芙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竖起来指了指沙滩另一边。
莉莉顺着方向看过去:洛朗脱了上衣,正扛着一根比腰还粗的木料从林子里走回来。
晚阳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练得恰到好处的肌肉镀成了古铜色,他肩扛木料,背缠藤条,步稳如散步。
莉莉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转回篝火。
嗯,身材确实不错。
不对不对,你在想什么!你是男的啊!
不对,现在是女的。那看男人算正常吗?
算...吧?就当欣赏健美了。
她又偷偷瞟了一眼,这次和洛朗对上了视线。
洛朗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点头,莉莉则是低头不敢再看,一旁的伊芙龙尾轻拍沙地,好像有些意见。
晚餐是鱼汤和烤鱼,还有烤海贝:水手们在岛上的礁石区摸了一下午,收获颇丰。
这里的贝类个头大得离谱,一个就有莉莉两掌大,烤熟后肉质弹牙,蘸点海盐更显其鲜甜滋味。
莉莉只恨自己胃口太小,伊芙更不必提:她在水手们的起哄中吞了十多条烤鱼。
薇薇安不知何时也挪到了篝火旁,她端了碗鱼汤小口喝着,动作优雅得和在木屋里喝茶没什么两样。
夜幕渐沉,双月浮海,篝火烧得旺,火星随着热气升上半空,在月光下像一群萤火虫。
老水手们扯着嗓子唱起了船歌,歌词莉莉听不懂,大概又是某种方言,但调子苍凉豪迈,听着让人想喝酒。
可惜船上带的那几桶朗姆酒在风暴里砸碎了大半,只剩下一桶被奥托视若珍宝地藏在舵轮下面。
“今天高兴。”见气氛到位,奥托把酒桶搬了出来:“一人一杯!多了没有!”
水手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薇薇安接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伊芙也要了一杯在旁边喝着。
自己不喝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莉莉犹豫了一下,也伸手去接,但奥托却面露难色:“这位精灵小姐...你多大?”
奥托听说过长生种相貌不老,薇薇安显然是个老怪物,但这位似乎是真正的“小孩”。
“十六...”
莉莉有点没底:在原世界的十六岁似乎也不是个喝酒的好年龄。
奥托看了看薇薇安,薇薇安微微点头,他便给莉莉倒了小半杯。
莉莉捧着陶杯,低头闻闻:酒气酸甜混着木香,还不错。
她试着喝了一口,整个人咳成了虾米:“咳咳咳!”
好辣啊我靠,多少度数啊这个酒!
水手们笑得前仰后合,一旁的洛朗赶紧递来一杯水,莉莉点头道谢后急忙端来一饮而尽。
薇薇安在一旁嘴角微扬着又抿了一口酒,泰然自若。
酒过三巡,水手们一个个倒在沙地上,鼾声此起彼伏。
奥托抱着他的空酒桶睡得像块石头,大副倒没醉,他用沙子把篝火压小了些,然后靠着帐篷柱子闭上了眼。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海浪洗沙的潮声和偶尔一声海鸟夜鸣。
莉莉吃得太撑,头发又没干,便决定出去走走。
月洒海面,波光似碎银,她赤脚走在沙滩上,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脑子里也没特别想什么,就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风吹的人心旷神怡。
然后她看见洛朗坐在沙滩边一块平整的礁石上,金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没穿外套,只留一件单薄衬衣,那把剑斜倚在旁边。
莉莉不知不觉间走到他旁边,洛朗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睡不着?”
“嗯。”
“你的手链是紫云石做的吗?”洛朗说:“它在发光。”
莉莉低头,手腕上的手链果然在微微发亮,比白天更亮一些,像月光下的一串碎星。
“它一直这样。”
莉莉摸摸手链:“师傅说戴着它就行,别的不用管。”
“你师傅很在乎你。”
“那当然,我可是她的大徒弟。”她骄傲道。
洛朗摇摇头:“不止是这样。”
“什么意思?”莉莉好奇这黄毛有什么别的见解。
“我在月牙港第一次见你们时,你师傅站在你前面,那个站法...简直像母亲挡在孩子身前。”
莉莉愣住了,这一点洛朗看的倒是很准。
“看不出我们的勇者大人观察力这么敏锐。”
“这是勇者的必修课。”
海风吹过,把莉莉还没干透的银发吹散了几缕,她伸手去拢,却有一缕长发直接飞到了洛朗脸上。
“啊,对不起。”莉莉不好意思道。
要不下次把头发绑起来算了。
洛朗把头发从脸上拿下来,然后递还给她。
“没关系。”
两人指尖碰了一下,二人如触电般同时缩手,谁也没说话,气氛一时尴尬。
“那个...所以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洛朗先开口了,这次他似乎吸取了教训,没再靠上前来。
又来了,这黄毛还是这么轴,我哪知道该让你做什么啊。
该怎么回答他呢...
莉莉无奈地笑笑:“这个嘛...看你的表现喽。”
“什么意思?”洛朗挠挠头。
莉莉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真的没听懂自己什么意思:
“就像你现在跟着我们,看我们到底是不是坏人一样啊,我也要慢慢看你值不值得我的原谅,要怎么做的话...这个看你怎么想喽。”
“我肯定不能告诉你该做什么,答案要你自己去找,然后由我来评判。”
“如果我告诉你要怎么做,那就没意思了不是吗?”
洛朗点点头,若有所思。
“总之...我们时间还是很多的,可以慢慢来嘛。”
莉莉大脑飞速思考,搬出了一套她自认为最合理的说辞。
这样他应该就不会在意了吧...
“你的话很有深意,受教了。”洛朗朝她点点头。
“没事的话,我走了哦?”
她怕洛朗还要再追问什么问题,作势要走:
“不然师傅该担心了。”
洛朗摆摆手,莉莉便转身溜掉了。
走到营地边时她回过头:洛朗还坐在那块礁石上,身披月光如石像,显然在想着什么。
她钻进帐篷里,伊芙已经睡熟了,嘴里嘟囔着什么“你们吃不过我你信不信”。
薇薇安则睡在旁边,呼吸平稳。
唉,今天已经很美满了,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