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夜深,海风倒灌,吹在莉莉没盖被子的脚丫上,她迷迷糊糊地缩缩腿,嘟囔一句"伊芙你别卷被子",然后翻了个身,复睡而去。
莉莉不知道的是伊芙早已不在铺位上了。
那么伊芙在哪里?
海岛背风无沙处有一片礁石滩,此刻潮起潮落,伊芙站在上面,有些摸不清头脑。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赤脚站在一块礁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金瞳里满是不解。
我刚刚不是在做梦么。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帐篷里睡觉,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坐在海底,周围全是游来游去的风暴鲱,她伸手去抓,鱼群忽散,然后她感觉有东西在叫她,她便醒了。
对了,是谁叫我?
自登岛后,她就隐约感觉有什么声音盘旋在脑里,只不过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所以一直没在意。
现在夜深人静,她酒足饭饱,那个声音却愈发清晰。
伊芙蹲下来左右看看,反复几次之后,终于锁定了一个方向:那个地方最令她血液躁动。
矮山东侧的峭壁下面,声音似乎是那里传出来的。
她跳下礁石,赤脚走过乱石滩,月光照在她的蓝发上: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冷光。
走着走着,她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道形如巨门的石拱。
这个拱门通向一处洞口,似乎是退了潮才露出水面的。
伊芙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竖瞳一缩再缩。
洞里的东西给了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像...自己小时候在龙巢里等母亲一样,虽然心里空空,却笃定母亲总会回来。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她在浓烟血水里与族人失散,被奴隶贩子锁在船舱最底层漂了整整一个月后,那种名为"归属"的感觉,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如果要说哪里让她重新有了归属感,除了莉莉她们,就是这里了。
在这个荒岛的洞穴里,到底有什么?
伊芙回头看看来时路:莉莉和师傅都在睡觉,就不去吵她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躺水入洞。
洞顶裂缝不时渗下水滴,顺着钟乳石一滴滴地落,叮咚声响在石壁上荡出绵长的回音。
黑暗的小道并不长,她很快就看到了尽头的光亮:
这是一汪占据了大半个洞底的水潭,潭水清可见底,却深不见底,柔柔流光自水出,映得洞府幽幽若流星。
伊芙走到水边,感到这里是个很重要的所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蓝发,黑角,金瞳。
但伊芙知道那其实不是自己的影子。
因为那“伊芙”正偏头笑着,用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注视着她:
那表情温和而苍老,像个久睡后终于见到晚辈的长者。
伊芙没有跑,她感觉这个影子没有恶意,甚至还有点亲切。
“你是谁?”伊芙问道。
水光波动,倒影碎开,龙影瞳瞳,伊芙瞪大了眼睛。
水下是一条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巨龙:
通体幽蓝,坚鳞如甲,龙角盘虬如枯木,龙须飘水似游丝,不过它太大,这汪潭水只够勉强映出它的一只眼。
那只眼睛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
“是龙?你也是水龙吗?”
伊芙趴在水边,语气急切而期待,她眼睛有些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就滴在水里,溅起几道水花。
“别哭,小龙。”
那苍老而沉静的声音直接在伊芙脑中响起,把她吓了一跳,她点头以答。
这声音里淡淡地温柔道:“你叫什么?”
伊芙抹掉眼泪,张口答道:“伊芙。”
那声音思考了一会:“嗯,伊芙,蓝鳞金瞳,水脉吧?是南海龙族的孩子对吗?你是谁的骨血?”
潭中之龙像个久别重逢的亲戚一样关切道。
伊芙有点紧张,她的血脉感到这是个年纪很大的长辈:
“我不知道您说的南海龙族是什么,我的部落叫潮歌,在南海的一座大岛上,几年前...被人类摧毁了。”
她说完后双拳微握,脸色变得寂寥,眼泪又掉下来了。
水中巨眼缓缓眨了一下:“抱歉,孩子。”
那声音沉默片刻:“潮歌...我想想,好像是乌苏德的部族,当年一面之缘,他还活着吧?”
伊芙愣住了,乌苏德是她爷爷的名字,也是部族里唯一一条能化形的龙。
不过爷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用尽全力也只能回忆起他下巴上的白鳞和笑时喉咙里的咕噜声。
而这个不知在洞穴里待了多久的老龙,竟然知道她爷爷。
“他...死了。”她低声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巨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样啊...真可惜。”
他转移了话题:“孩子,你的龙心是不是没醒?”
“龙心是什么?”伊芙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水面上泛起涟漪,像是故人的叹息。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你还小,不知道也正常。”
那声音像在自言自语:“百年了,龙心也被压制到休眠了吗...不过也是,现在这世道...”
“所以龙心是什么意思?”伊芙追问道。
“就是你的心脏啊,龙的心脏。”老龙说:
“不过现在魔力不多,大部分龙心自孕育之初就在休眠,比如你。”
见伊芙有些害怕,他补充道:“不用担心,是龙心总会醒的,只不过还不到时候。”
“你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样说吧,以前有龙王死而心不死,最终重临人间。”
伊芙捂着心口听得呆了:“您的意思是龙死能复生?”
“大部分都不能,比如我。”
那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是东海龙族的一员,不过我早已死了。”
“什么?可您不是还好好地在和我说话吗?”
伊芙跪在水边,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几乎想下水去摸摸这个长辈,看看他是不是在骗自己。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同族,他说自己已经死了算什么啊!
伊芙几乎扎进水里:“您在开玩笑对不对?我才不信您已经死了!”
一阵低沉的笑声响起:
“我确实死了,你看到的是我留在人间最后的一点念想,这汪潭曾是我故地。”
“那为什么我的爷爷死后就不能像您这样和我说话呢?”伊芙不解。
潭中龙眼眨眨:“魔法,小龙,你会魔法吗?”
“不会...”伊芙摇摇头,薇薇安还没有教她什么别的魔法,她也没主动去问。
“是长老们为我留下一道龙魂,这也是我们龙战士的归宿:生时守海疆,死后魂长存。”
潭中龙晃晃脑袋:“说起来,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岛上是不是还有个大法师?那天我感觉到了,这附近死了个脏东西。”
伊芙挠挠头,感觉说一点也无妨:
“是,那东西是我师傅杀的,她也在岛上,不过她不是龙,但也不是人。”
“这年头会魔法的应该不多了,你该问她学点魔法,可惜我当年天赋差,祭司不肯教我。”
那龙影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遗憾。
“嗯...”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比之前急促了几分:“那长辈,您知道我的族人下落么?”
这是她第一次向同族问出这个问题,面前这条老龙可能是唯一一个能给她答案的存在。
“不知道。”他倒是坦诚:“我是东海龙族,从未去过南海,所以很抱歉。”
“哦...谢谢您。”伊芙悻悻道。
“相信你的族人,你都活下来了,他们便没有死去的道理。”老龙安慰她。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眨眨眼道:
“别伤心了,我这缕意识撑不了太久,既然你来了...把手伸进水里一点,送你点东西。”
伊芙照做了:她把整条小臂浸入潭水,一股温热触感顺着手臂蔓延而上,传遍她四肢百骸。
她尾巴上的棱形鳞片片竖起,身体也自己抖起来了。
“别怕。”那声音说:“不是坏事。”
有什么东西顺着潭水涌进了她的体内,像一段模糊的记忆,又像一道温润的清泉。
她感觉自己脑中隐约多了些本能般的记忆,其中有古时巨龙翔于天的好光景,也有战火纷飞的爪牙厮杀。
水中巨眼开始变淡。
“前辈!”伊芙不安道。
“本来他们也说我最多撑一百年,现在能等到一条同族后辈,已经是意外之喜。”
那声音渐轻,但笑意渐浓:
“伊芙,潮歌部的孩子;你记住,你是半龙人不代表你只有一半是龙,也不代表你只有一半是人,你可以像个龙一样高傲,也可以像个人一样生活。”
“前辈!”伊芙急切道:“您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老龙的瞳孔眯了起来,像是真的在笑:
“真是急性子,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有些事时候到了你就懂了。”
“我巡了半世海,守了半世疆,如今潮也退了,让我老龙睡吧。”
水面上的幽蓝荧光慢慢暗淡,龙影沉去,仿佛一梦。
“去哪里找你?”伊芙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的龙墓在哪里?你的真名是什么?”
“死了太久,名字不重要了,说了你也记不住。”
那声音已经淡得快听不到了:
“至于龙墓,你找不到的,水龙死前会自己沉入最深的海沟,不争一寸土,乌苏德教过你吧?”
“实在有什么不明白的,去问你师傅吧,你师傅应该不是坏人,别浪费了。”
最后一缕幽蓝消散,伊芙的手还浸在水中,但水已经不温了,也不发光了。
水里浮起来一块水蓝色玉石,形似圆盘,中有盘龙。
伊芙双手把它捧起,看着发呆。
“怎么样?”
伊芙猛的转过头:是薇薇安,她飘在半空,神情慵懒,眼神却认真。
“师傅...”她叫得还不是很顺口:“你听了多久...”
“我一直跟着你,你果然对这里的龙族故地有感应。”
她神情复杂:“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里会有龙魂。”
薇薇安显然想到了什么旧事,看伊芙的眼神格外温柔。
她落在伊芙身边,递给她一条丝绳:“你手上的是他的龙元,戴着吧,对你有好处。”
伊芙呆呆地把那块玉石穿好带在脖子上:“可是我听不懂...什么龙心,龙元...还有那些记忆。”
“那些事对你来说还太早了。”薇薇安伸手轻抚伊芙发顶:“以后你都会知道的。”
伊芙缓缓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回去吧,天要亮了。”
“嗯。”
伊芙深吸一口气,走出洞口,金晨满天云,昨夜潮已退。
那只墨鸦落在礁石边,歪头向东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叫,然后被一只海鸟从背后踹了一脚,狼狈地飞走了。
“师傅!伊芙!你们跑哪里去了!”
莉莉从海滩边远远地跑过来,鞋子都没穿,洛朗一手提剑一手提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神情无奈。
“孩子。”薇薇安突然对伊芙说。
“嗯?”
“你是龙,龙的成长是需要时间的,很多事,不必着急。”
伊芙甩甩尾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和她们打声招呼吧,莉莉该担心坏了。”
“嗯。”
伊芙朝莉莉招招手,也朝着她跑过去,海风拂面,金光暖身。
那条老龙和师傅说的似乎都一样:让她不要着急。
可她伊芙就是个急性子,爸爸妈妈都这么说,而经历那一场变乱,更在她心底添几分焦躁。
此刻那块龙元石在她锁骨上弹跳着,和着她的心跳鼓动着,像一个刚刚学会跳动的心脏。
不必着急...是说时候未到吗?
就像潮汐未到,不必下水一样吧,它只在对的时间来,不会因为她着急就提前拍上海岸。
大家都让自己不要急,那我期待总可以的吧。
期待与族人们会有相遇的一天,期待自己真正长大的那一天...还有期待和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她忽然觉得今天起,自己不再只是潮歌部的一个游子了。
“来了!”她朝莉莉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