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薇薇安就拎着莉莉和伊芙出了旅店，该训练时就训练，她向来不含糊。
薇薇安带着她们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处废弃的石砌庭院，这里杂草缠踝，断柱横地上，显然荒废已久。
“就这儿。”薇薇安在断柱上坐好：“今日练缚术和凝水，伊芙能让水球绕着柱子飞三圈算过关，莉莉你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莉莉一眼。
“争取把缚术的光索凝好了。”
莉莉苦着脸伸出手，摆出一个施法的剑指手势，然后闭眼调息。
虽然这样是很帅没错，可是施法真的很累啊。
她的魔女之缚已经练得算好了，但架不住薇薇安要求高：魔力必须凝练到不透紫才行。
以她的天赋来说，这理应并非难事，但这是个勤能补拙的技能，只有多练才有效果。
一旁伊芙的水球颤颤巍巍地绕着一根断柱转了半圈，然后啪地砸在地上，溅了莉莉一腿。
“对不起。”伊芙甩着尾巴。
“没事没事，你继续。”莉莉抹了把脸，重新凝神。
薇薇安则在旁边捧着昨天买的那两本书翻来翻去的，莉莉偷瞄她时发现她翻书的手很慢，像是在踌躇着什么。
一个多时辰过去，伊芙已能让水球绕柱一圈半，莉莉的缚索也凝实几分，颇有些像所谓的“捆仙绳”。
薇薇安合上书：“不错，今天就到这儿，下午各自歇息，傍晚去地下市集。”
“洛朗也去吗？”莉莉收手问道。
“我不太希望他去，黑市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被认出来对我们不是好事。”薇薇安沉声道。
“嗯。”不知为何，莉莉居然有些失落。
午饭时洛朗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不多：
教堂牧师认出他是“勇者”便一言不发，联防队那边则毫无头绪，有个老更夫说见过可疑的“黑影”在夜里从港口总长的宅邸附近闪出。
至于死了的那些人，身份各异：药材商，码头工，还有个帮派小头目。
“心脏都没了？”薇薇安问。
洛朗点头：“我问了验尸人，他说每具尸体的胸口都像是从里面炸开的。”
薇薇安皱了皱眉：“不是普通邪术，你今晚留店，注意四周。”
洛朗愣了一下：“你们要去哪儿？”
“地下市集。”莉莉小声接话。
“我能去吗？”他问道。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你那张勇者脸在黑市被人认出来可不好，这里不是教会的地盘，没人供着你。”
洛朗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莉莉瞧他这副吃瘪的样子，感到有些好笑。
“下次会有机会的。”她像安慰兄弟一样凑上去说道。
“我知道。”洛朗表情认真。
时间过得很快，几人披上斗篷，趁着天将黑未黑时出了门，按菲娜的地图指引，她们兜兜转转来到了黑港西的码头旧仓库区。
夜幕下的巨仓像排排山峦，莉莉感觉她们像几只老鼠一样穿行其中。
她有些紧张，紧紧跟在薇薇安身后，伊芙倒是自在些，只当这是饭后消食了。
异世界黑市...会是什么样子？
她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小说或者动漫电影里的场景。
莉莉想象中的地下市集该是金碧辉煌的地下拍卖场，配着水晶吊灯和红绒帷幕，再不济也得是个灯火通明的石砌大厅吧？
然而黑港黑市到底还是让她大失所望：
没有想象中的秘密阶梯，没有神秘的石兽看守，这里并不像一个大港黑市，反而像个农村市集。
薇薇安领着她们穿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着异香的浊气。
仓库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绳似的麻绳，上面挂着几盏油灯，倒有些像电灯泡。
半开放的仓库里被隔板划出了铺房，像一个个办公间一样，摊贩们三三两两居于其中。
现在也只有他们卖的东西才能把他们和白天的早市区分开来：
发黑的十八般兵器，标签模糊的古怪药剂，一些莫名其妙的瓶瓶罐罐...还有堆奇形怪状的黄骨。
“跟紧了，别乱看”
薇薇安低声道，拉上斗篷帽檐。
莉莉和伊芙也学着她的样子拢紧斗篷，三个人如鱼般悄然汇入这片暗色的水流中。
薇薇安说不要乱看，但莉莉还是禁不住好奇心偷偷看着，感到这里的客人也都不是善茬。
有个披甲大汉蹲在摊前和摊主讨价还价；另一个黑袍女人低着头从她们身边擦过，袖口里露出半截电状刺青；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盯着来往人群，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机会。
“感觉这里很危险...”伊芙小声道。
“险地多福。”薇薇安头也不回：“先看看吧。”
“师傅，咱们来这儿到底要找什么？”莉莉忍不住问道。
“情报，钱，或者两者兼得。”
薇薇安说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侧头看向左手边的一条岔道：那条道极狭，只容一人过，尽头隐约透着一点绿光。
莉莉看过去，感觉这条路像个安全出口一样。
“怎么了师傅？”她问道。
薇薇安收回目光：“无妨，走吧。”
可刚迈出两步，她们就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个穿深色长衫的瘦高女子，她面容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简直像戴了副面具。
她微微欠身：“三位请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薇薇安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短杖上：“谁？”
“主人说，她是薇薇安小姐的故人。”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她说想和您一起回忆一下当年在精灵之森里的日子。”
薇薇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莉莉从未见过师傅露出这种神色。
怎么说呢...她的表情很窘迫，像个被当众念了日记的小女孩。
薇薇安搭在法杖上的手指搓了搓，显然在犹豫着什么。
“师傅？”伊芙轻轻拉了一下薇薇安的袖子。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带路。”
那女子转身走入岔道，三人紧随其后。
小道初极狭，在推开一道下沉的铁门后便豁然开朗。
莉莉在这一刻觉得这里肯定有什么空间魔法，她才不信这地方会在一个破仓库里。
眼前是一间相当精致的小厅：墙上几幅海景油画一看便是大师之作，角落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精美红木雕。
绣金暗红桌布铺满圆桌，一盏淡蓝魔法灯悬在天花板中央，把整个房间笼在柔和冷光里。
然后莉莉看见了桌边坐着的那个女人：
啊啊... 女人中的女人，人妻中的人妻！
目如翡翠，面似桃花半点红，灿金长发在颈后松挽成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朦朦胧胧。
她一袭墨绿长裙，外罩素色短袍，虽说松袍长袖，仍遮不住万种风情，莉莉甚至不敢看她锁骨下的傲人胸怀。
莉莉索性不往下看，然后便注意到她耳朵的特别：
那是和薇薇安一样的精灵耳，不过略长些，耳尖微翘。
除此之外，那娇美面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含春风，唇角有南国，看起来温和秀丽。
单是看着她，莉莉就自惭形秽了：这样的女人味，她就是在地球也见所未见。
更不要说自己这种不伦不类的家伙了。
但莉莉也注意到她那双眼的温和下藏着某种锋锐，显然她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薇薇安。”
金发女人先开口了，声音清润如泉：
“我们多久没见了？我还以为你早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艾琳，我还活着让你很意外么？”薇薇安针锋相对。
艾琳用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笑得眯起眼睛：
“你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好歹我们也是老朋友了。”
莉莉和伊芙面面相觑。
师傅的老朋友？精灵？
莉莉好奇地看了一眼薇薇安，发现自家师傅正用一种“回去再解释”的眼神斜睨着她。
“坐下吧，这里不必遮遮掩掩。”
艾琳朝桌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人便摘下斗篷入了座。
她的目光越过薇薇安落在莉莉和伊芙身上，绿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狼。
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好奇，还有些惊讶。
“这两位是？”艾琳歪头，金发从肩头滑落。
“我的学徒。”薇薇安答道。
“学徒？”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莉莉面前。
她比莉莉高出快一个头，此刻她正弯腰细细打量着莉莉的面孔：
从银发到紫瞳，从精灵耳到下巴的弧线，她从头到脚看得莉莉浑身发毛，身子也不禁微微打颤。
大姐你不要靠这么近啊...我巨物恐惧症要犯了呀...
“别吓她们。”薇薇安不满道。
“唔。”
她直起腰，模糊地应了一声，又去看伊芙。
伊芙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用金瞳回盯她，尾巴在斗篷下轻轻晃着。
艾琳盯着伊芙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伊芙的脸蛋。
“你要干什么！”伊芙拍开她的手，露出了嘴里的小尖牙。
“好好好，不捏不捏。”
艾琳笑着倒退两步，然后转向薇薇安，表情认真：
“薇薇安，你对老朋友可真不厚道。”
“什么意思？”薇薇安疑惑地歪头问她。
“你生了女儿居然不告诉我。”
艾琳指着莉莉，又指指伊芙：“还养了条龙。”
“我才不是养的！我是师傅的徒弟！”伊芙口快，先出声了。
“那么说她就是小安安的女儿喽。”
艾琳笑嘻嘻，还不忘转头朝伊芙道歉：“对不起哦小龙，冒犯你了。”
莉莉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不是她...她不是我，师傅不是我妈，不不不，也不能这么说，等等...”
莉莉语无伦次地摆着手，眼神乱飘，最后也没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师傅的...女儿？她侧头看了看薇薇安那副银发紫瞳的幼女外表，再想想自己也是银发紫瞳...
等一下，好像确实很容易误会。
而且薇薇安自己好像也说过她们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母女...
“你看，银发紫瞳，跟你一样一样的，不是女儿是什么？”
艾琳重新凑到莉莉面前，弯下腰来仔细端详她：
“好可爱的小姑娘，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我是你妈妈的旧友，叫我艾琳阿姨就好。”
“我...”
莉莉的头顶飘出一团团蒸汽，彻底死机了。
“老身才没有生过孩子！”
薇薇安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她罕见地红温了，那精灵耳此刻简直像个辣椒。
“哦？”
艾琳斜倚桌边，眼珠子在三人之间骨碌一转：
“那这个小家伙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连魔力波动的频率都如出一辙？别告诉我这是巧合哦。”
“那是因为...”
薇薇安张嘴正要解释，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我用转生秘术造了莉莉”，这样的事情即便对故人也不能轻易坦白。
“因，因为...唔...”她咬紧牙关，支支吾吾了起来。
莉莉第一次发现自家师傅居然会结巴。
艾琳饶有兴致地看着薇薇安，她显然在享受这个过程。
“算了，不逗你了。”
艾琳轻笑一声：
“不想说就不说吧，帮我和妹夫问声好。”
薇薇安的双手在桌下已经攥紧了拳，显然快要受不了了。
还好艾琳没有逼问下去，她重新看向莉莉，绿眼弯如月牙：“小家伙，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林...莉莉。”莉莉头昏脑涨，差点没收住。
算了，这个名字，就算说出来也和莉莉没区别。
“莉莉啊。”
艾琳念了一遍，然后笑得更加灿烂：
“真可爱。”
话音未落，她瞬移般出现在莉莉身后，一把将莉莉揽进怀里，下巴搁在莉莉头上蹭来蹭去。
“银发好软，脸好小，身上还有股好闻的味道，呜呼呼～”
艾琳边蹭边念叨，简直像在撸猫一样。
“师傅救我口牙！”
莉莉奋力挣扎，但艾琳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这家伙外貌一个美弱人妻，力气怎生得这般大！
你们这些活了百来年的老东西都是变态吧我靠！
“艾琳。”
薇薇安的声音有些低沉：“放开她。”
艾琳终于松开手，临走还在莉莉头上毛了一把：“好好好，小气鬼。”
她回身桌边，语气里有些惋惜：
“当年我早想这么干了，可惜小安安后来老逃跑。”
莉莉缩在椅子上面红耳赤，坐立不安，感到自己刚刚被蹂躏了。
伊芙侧身靠在她旁边，朝艾琳龇了龇牙。
“这个小家伙也好可爱。”
艾琳无视了伊芙的敌意，重新坐下：“半龙人对吧？小安安你倒是收了两个好徒弟。”
薇薇安默默把两个徒弟往身后护了护。
艾琳终于收起笑容：
“好了好了，多年不见，我们好好聊聊吧，薇薇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