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安静，艾琳给自己斟了杯茶，又给薇薇安推去一杯。
“从西边过来一路上没少吃苦头吧。”
艾琳的语气不再是方才的戏谑，而是真切的关心。
薇薇安端起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
“还好，比之前轻松。”
“那是自然，当年你可是浑身血淋淋地被抬进精灵之森。”
艾琳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薇薇安端茶的手僵了一瞬。
莉莉和伊芙对视一眼：她们从没听过薇薇安这段往事，师傅和精灵又有什么纠葛？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薇薇安抿了口茶。
“好好好，不提。”
艾琳靠在椅背上，绿眼睛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薇薇安脸上：
“问正事，你到黑港来干什么？”
薇薇安沉默片刻：“想找个安身之所，路过而已。”
艾琳笑了：“薇薇安，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你要只想找个地方躲着，何必跑到黑港来？中央山里随便挖个洞不是更省事？”
薇薇安只是盯着茶面看。
艾琳用指尖轻敲桌面：“据我所知当代勇者也跟着你们，你到底想干什么？”
莉莉惊道：“你怎么知道？”
艾琳托腮笑着：“黑港人多眼杂，多少人看着呢，你们能平安走到我这扇门前，已是运气。”
莉莉听到这话，后背微凉。她下意识往薇薇安身边缩了缩。
伊芙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桌上那盘点心看了好一会儿那是几块金黄色的酥饼，上面撒着碎坚果。
她的尾巴在斗篷下轻轻甩着，显然又在做心理斗争。
“想吃就吃。”艾琳笑着说。
伊芙看了薇薇安一眼，薇薇安微微点头，她便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好吃。”她又抓了一块。
艾琳转向薇薇安：“你这个龙徒弟倒是实诚。”
“她就是太实诚了。”薇薇安叹气。
艾琳端起茶杯，话锋一转：“薇薇安，告诉你吧，我在这儿做的是情报买卖。”
“所以几天前就有人告诉我，西边来的商船上载着三个精灵和一个金发剑士，我一听就猜到是你。”
“你倒是消息灵通。”薇薇安面不改色。
艾琳掰着手指数：“银发紫瞳，精灵耳，矮个子，你对自己的外貌能不能有点自觉性？”
“而且那天中央山的魔力异动，连我都感觉到了，我当时就猜是你。”
莉莉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脚：其实那是我干的...
“所以呢。”薇薇安问。
艾琳凑近：“说说吧，你们来这儿绝不会是为了逛街的，有什么需求，我能帮就帮。”
“代价是什么？”莉莉忍不住问道。
“代价？我们可以双赢，没有代价这一说。”
她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黑港的地图，远比菲娜的更精细。
“黑港最近不太平，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薇薇安皱起眉：“你知道是谁？”
“知道。”
她直起腰，神色难得严肃：“是个老吸血鬼。”
“吸血鬼？”
莉莉脑中回忆着吸血鬼的各种形象，然后脱口而出：
“吸血鬼不是吸血的吗？为什么专掏心脏？”
艾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好问题，但你太心急了。”
她绕绕头发：
“半年前，这个老家伙混上一艘东方商船来了黑港，他的肉身本来也快烂了，正好撞上总长女儿出海游玩，就侵占了她的身体，原主的灵魂估计已经碎了。”
夺舍都来了，这还是中世纪异世界吗？莉莉咋舌道。
“他需要活人心脏里的生命力来维持皮囊不烂，就凭血液里的那点魔力是不够的。”
艾琳淡淡地说：“本来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他要老实本分，倒也没什么事。”
“但他太不安分，杀太快太多，连黑港这种地方都觉得过分。”
薇薇安沉默片刻，抬头问道：“为何不动手？你是情报商，知道凶手是谁。”
艾琳又笑了：“你口气还是这样大。”
她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那老家伙占的是港口总长女儿的身体，港口总长比尔曼在黑港议会里排第三，我可不敢乱来。”
“而且那个老东西虽只剩残魂，但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东西，一般人可弄不过他。”
莉莉不禁开口：“没有吸血鬼猎人吗？”
按她看过的小说：既然有吸血鬼，也该有吸血鬼猎人吧？
艾琳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吸血鬼猎人？你说猎魔人吗？”
莉莉点点头。
她摆摆手：“得了吧，现在这个时代，哪里还有猎魔人。”
莉莉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个末法时代，只是她身边有薇薇安和洛朗，伊芙这些“怪物”罢了。
“所以你就等着？”薇薇安的声音里有些不悦。
“那倒没有。”
艾琳给自己续了杯茶：
“我一直在查他的来历，这个老东西在北大陆的山里至少活了两百年，估计是上次大战后的血魔长老。”
说着，她抬头撇了一眼薇薇安，似乎在确认她的反应。
上次大战？
这个词让莉莉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偷看薇薇安，发现师傅的表情果然变得复杂了。
“你是说这血魔是战争遗老？”薇薇安问。
“我猜的。”艾琳盯着她：“而且是不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莉莉看看薇薇安，又看看艾琳，最后看看伊芙：她还在嚼饼干。
听这个艾琳的说法，师傅不能和这个吸血鬼是战友吧...
薇薇安也确实说过吸血鬼当年是魔王军的主力之一。
师傅她会怎么做？
“你知道他的真名吗？”薇薇安突然开口。
艾琳摇摇头：“我若知道他的真名，我都能把他收拾了。”
她看向薇薇安：“所以，薇薇安，你的意见是？”
“我没意见。”
莉莉听得云里雾里。
“我可以为你除掉他，希望你不要坑骗旧友。”薇薇安低声道。
艾琳掂了块饼干含在嘴里：“这家伙是个隐患，他以人为食的，早晚会把主意打到更有价值的猎物身上。”
说着，她咬碎饼干，邪魅一笑：“比如你的徒弟们。”
莉莉打了个寒颤。
“而且我猜比尔曼本人也多少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面对，黑港秩序摇摇欲坠。”
艾琳补充道：“如果帝国介入，黑港不复自由，到时我也受不了重新洗牌。”
“所以我说这是双赢的合作。”
艾琳双手交叠托着下巴：“事成后黑港所有的情报都将对你们公开，钱不是问题，我甚至也可以给你们指条去处。”
薇薇安沉默良久，魔法灯的冷光在她脸上明灭，让人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你先说说那个去处。”
艾琳像是早就料到薇薇安会问这个，她说：“帕拉迪翁帝都，拜伦堡。”
她抽出张新地图：上面精致的墨线勾勒着山川城池。
她的手指从黑港的位置出发，沿着一条蜿蜒的红线，滑到地图中央那座位于山海间峡的巨城。
“拜伦堡有全帝国唯一的官方魔法学院，也就是皇家魔法学院，它招收全大陆有魔法天赋的年轻人，只看魔力。”
她看向莉莉和伊芙：“你这两个小家伙正合适。”
魔法学校？
莉莉倒是没想过到了异世界还要去学校上学，这多少有点荒诞，但她还是有些期待。
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早八。
伊芙开口道：“学院是什么？”
莉莉戳戳她：“就是很多人一起学习的地方。”
“师傅也去吗？”
莉莉一时语塞，她转头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
“你让我把徒弟送去帝国眼皮子底下？”
“学院里的环境已是两大陆中对异族最宽松的了，你要想带她们去极东我也没办法。”
艾琳瞥了莉莉一眼，绿眼睛里闪过一丝锐芒：
“这样的天赋，不进学院正经学一学，太浪费了。”
这个艾琳倒是很适合做教导主任...莉莉吐槽道。
艾琳语气诚恳：“而且我说句不那么好听的，薇薇安，你是很强，但你不是好老师。”
微微安的耳尖抖了一下，她的头微不可察的低了半分。
艾琳趁热打铁：
“你自己想想你当初是怎么学魔法的？是和你师傅在战争里一遍遍打出来的对不对？”
“你懂的魔女术是黑夜里的东西，但这两个孩子需要的不是只有魔女能用的术法，而是系统的魔法教育。”
“元素理论，魔力结构，符文基础，冥想体系...这些东西你教不了，或者说不擅长。”
莉莉担忧地看着薇薇安，这个艾琳说话也太直了：
“师傅？”
“没事。”
薇薇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个封印此刻隐隐发烫。
她其实很想说“我自己教就够了”，但最后也没说出口。
作为一个师傅，她也许确实该让徒弟们去学点“正经”魔法，而且游学是魔女传统，当年她也跟着波尔特游学过。
更何况魔法名目繁杂，多学点总不会吃亏...自己的教训，不能让徒弟再吃一遍。
见薇薇安沉思，艾琳补充道：
“与其让她们跟你到处流浪，不如让她们在学院里拿到帝国的合法身份，到时整个帕拉迪翁她们都去得，谁也不敢轻易动她们。”
薇薇安终于开口了：“你说的学院，收人不问出身对吧？”
“基本是这样，别说她们，那个勇者进去都不是问题。”
艾琳说：“不过你想进去的话...”
“我不进去。”薇薇安回答得很干脆。
莉莉与伊芙对视了一眼。
伊芙先开口了：“师傅不要我们了？”
“不是这个意思。”她回答。
“那师傅你要去哪里？”莉莉问。
薇薇安摇摇头：“我只是不入学校，并不会丢下你们，放心。”
“所以你答应合作了吗？”艾琳笑着问。
“那个学院...安全吗？”
“当然。”艾琳笑意依旧。
薇薇安凝视着艾琳，紫瞳在冷光下幽深如渊：
“可以，我为你除去那吸血鬼，你安排她们入学，其他条件就按你说的办。”
艾琳眨眨眼：“要不要立血契？”
“我信你，就不立了。”
薇薇安起身：“在黑港期间，保护好我的徒弟，别对她们动手动脚的。”
艾琳点点头，笑的很开心：“让她们住我家怎么样？要说安全，我家第二，无人能称第一。”
“你倒是自信。”薇薇安轻哼一声。
莉莉在心里疯狂摇头：她宁愿跟着薇薇安甚至洛朗。
想是这么想，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艾琳转身朝门口走去，朝她们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门板自己开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现在不早了，明晚我们再详细谈谈计划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