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去时已经很晚了,洛朗正坐在大堂里等候。
“怎么说?”见她们进门,他问道。
薇薇安朝莉莉示意,她便一五一十地把艾琳的情报告诉了洛朗。
“真是血魔?”他惊讶道:“我还以为这种生物早就绝迹了。”
“你之前是不是也觉得魔女绝迹了?”薇薇安在楼上冷不丁来了一句,给他噎住了。
次日一早,薇薇安独自离去,她说自己要去和艾琳商量行动细节。
午饭吃得简单,菲娜端来一锅鱼汤和几块烤饼,老石头在后院劈柴,伊芙照例吃了三人份,莉莉则没什么胃口,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
洛朗时不时和她闲聊两句,可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临近下午,薇薇安回来了,她说:“今夜是半红月,魔力潮汐会偏乱,你们待在旅店里不要出门。”
“师傅,你今晚就要行动吗?”莉莉担心道。
“对。”她点点头,把法杖交到莉莉手里: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小心。”
二女点点头。
莉莉感觉她这话说得像某种有去无回的flag一样,她担心道:“师傅?你真不带法杖过去?”
“没必要,老身用剑也是一样的施法,倒是你,拿着法杖多少还能打些。”
薇薇安绑起马尾,披上短袍:“洛朗。”
闻声,一旁的洛朗挺起身子,看着很紧张:“什么事?”
薇薇安的视线在莉莉和洛朗之间跳了两个来回:“我不在的时候,别乱来。”
师傅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我洛朗不是那种小辈!”他似乎有些恼,脸上居然有点红。
“我是希望你能保护好她们。”她微微笑着,仿佛猜到了他的反应。
“那是自然!”他握剑而立,语气自信。
现在这家伙已经能毫不犹豫地说出“保护异族”这种话了吗?
不不不,他想的并不是保护异族,而是保护“无辜者”吧?
虽然这样,莉莉还是觉得他前后的转变有些魔幻。
不过毕竟也是年轻人嘛,接受新事物总是快一些。
薇薇安从袖中取出一枚紫色晶石放在莉莉手心:
“这是我的传讯石,有什么事就捏碎它,我会来。”
紫晶入手如冰,也不知道是它本来就这么冰还是薇薇安的手太凉,莉莉握紧它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时,艾琳的联络来了:是上次那个瘦高女子,她面无表情地递给薇薇安一张纸条。
薇薇安看完纸条,指尖一搓便将它烧成了灰。
“我走了。”她对三人说:“记住,不要出门,勇者大人,看好她们。”
洛朗沉声道:“明白。”
伊芙不太放心:“师傅,你真的不用我们跟着吗?”
“你们跟着也是累赘,不如留下。”
莉莉知道她是在故意说得难听,好让她们不要有心理负担。
其实她可以直接说“你们护好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的。
薇薇安临出门前在门口停了片刻,回头看了莉莉和伊芙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菲娜趴在柜台上看着这一幕,猫耳转了半圈:“你师傅对你俩倒是真上心喵。”
“嗯。”莉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传讯石:“她总是这样。”
唉,师傅也是个死傲娇来的。
洛朗把圣剑放在桌边坐下,他今天下午买了些小食回来,此刻正要分给众人,却发现莉莉和伊芙都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你们去楼上吧。”他说:“楼下有我。”
伊芙看了他一眼,金瞳里难得有些认真:“你能行吗?”
洛朗愣了一下,然后爽朗地笑了:“别太看不起人啊,我也只是打不过你们师傅而已。”
伊芙没再多说,拉着莉莉上了楼。
夜幕彻底降临。
黑港的夜总是喧闹,但今夜的喧闹里夹杂着某种不对劲的安静。
莉莉趴在窗边往外看,发现巷子里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几个常驻街角的摊贩也不见了踪影。
“伊芙。”她低声道:“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伊芙在床上盘腿打坐,似乎是在冥想,虽然她平时不怎么认真做。
她睁开眼,鼻头动动:“有味道。”
“什么味道?”
伊芙的金瞳在暗处泛着冷光,“很淡的血味。”
莉莉心脏猛跳了一下,感觉背上开始冒冷汗了。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传讯石,却又犹豫了:
万一只是附近的货物什么的散发的气味呢?
现在就惊动师傅,会不会太草木皆兵?
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懦弱?
嗒嗒嗒。
楼下传来了敲门声,像是有个礼貌的访客来了。
然后是菲娜的声音:“谁呀?打烊了喵。”
无人回应,只是又三声敲门。
楼下,菲娜的脚步声靠近了门口。
“什么事呀?说了打烊了喵,要住店明天再来。”
门开了。
然后,一个陌生的少女声音响起:
“打扰了。”
莉莉攥紧传讯石,手心冒汗,感觉那石头滑溜溜的。
不,再等等,万一师傅那边正在战斗呢?
洛朗那边,他正面对着门口的“来客”:
这女孩十八九岁样子,穿一袭墨蓝绸裙,袖口绣银线流云,外罩半透黑纱披肩,一头长发如鸦羽披肩,衬得那小脸如白玉。
倘莉莉在楼下,她肯定会觉得这是个标志极了的洛丽塔。
她生得很美,宛如精心雕琢过的名瓷:眉眼弯弯,唇角含笑,在昏暗油灯下如画般优雅。
但她不该在这里。
因为她就是港口总长的长女:玛格丽特·冯·奥尔德南。
菲娜愣了一瞬,猫耳竖起,但还是维持着职业本能:
“小姐,我们打烊了喵。”
“我知道。”
她声音温软:“我不住店,我来找人。”
她抬起眼,那双眼是好看的天蓝色,但那是虚假的天空。
“找...找谁喵?”她的声音不自觉矮了半截。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那含笑的视线径直落在楼梯口处握剑而立的洛朗身上。
“勇者大人?”
她的语气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你不应该在讨伐魔女吗?还是说...”
她舔了舔嘴唇,那抹本该让人浮想联翩的朱红此刻只有危险:
“你已经被魔女蛊惑了?”
洛朗已经把剑拔出半寸,漏出的白光几乎盖过烛火。
圣剑比面对薇薇安时还烫,那是一种近乎愤怒的灼热,烫得他虎口发麻。
“你是什么东西?”多年勇者训练,他到底没有慌乱。
少女歪歪头,那个动作如果放在普通女孩身上应该很可爱,但她做出来只能让人想起某种怪物在模仿人类。
“你们这代人倒是比艾德里安那一辈有意思。”她笑道。
然后她提起裙摆行了个标准的西大陆贵族礼,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叫玛格丽特·冯·奥尔德南,港口总长之女,刚从东大陆游学归来。”
她直起身,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红。
菲娜后退几步,靠在老石头身边。
她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连哈气的勇气也没有了。
直到现在对方都没有使用魔法之类的东西,仅仅是站在那里,那恐惧就几乎压垮自己。
“各位不必紧张。”
自称玛格丽特的少女提起裙摆,踏进旅店门槛。
她走路无声,那双黑缎绣鞋踩在粗石地板上,连裙摆摩擦声都听不到:“我只是来找个人,看一眼就走。”
洛朗出剑在前,黑瞳映白光:“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真的吗?”
她笑了。
“可我闻到了啊。”
她嘴唇微张,露出整齐的贝齿:很白,很漂亮,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
但洛朗注意到她的舌尖是黑色的,简直像墨。
圣剑嗡鸣大作。
“好重的杀意。”
玛格丽特停下脚步,看了眼洛朗手中的剑,表情居然有些委屈:
“勇者大人,我还没做什么坏事呢,你们白月教会不是讲‘未行恶者不为罪’吗?还是说我记错了?”
洛朗心脏狂跳,未行恶者不为罪,这话在这个语境下总有些别样的意味。
圣剑的热度告诉他面前这东西极其危险,但他的眼睛告诉他这只是个柔弱的贵族少女。
这种矛盾在他面对薇薇安时也有过,但这次真的不一样,倒不如说这才是他想象中的“魔女该有的气质”。
这是矛盾的,纯粹的,恐怖的恶。
自己能不能胜?这是不好说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试图拖延时间。
莉莉...赶紧走,或者叫你师傅来吧。
玛格丽特偏头看他:
“我听说,紫焰的薇薇安有了个女儿。”
她轻声道:“银头发,紫眼睛,比她母亲还漂亮。”
她的舌尖在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我想看看我的后辈。”
二楼,伊芙靠在门板旁边,龙尾上鳞片竖起,喉咙里滚动着某种极低沉的咕噜声。
莉莉则攥紧法杖:楼下已经被某种力量封住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魔力的凝滞,逃不了。
她早已捏碎传讯石,但她在捏碎的瞬间感到了一阵异常的魔力波动,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方的某种手段。
那只晦气鸟正在窗台上偏头看她们,红豆眼睛里罕见地没有那股欠揍的劲儿。
它朝她们轻轻扑扑翅膀,然后飞去了。
莉莉只能祈祷它是去找薇薇安报信了。
楼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想看她?”洛朗的声音冷下去了:“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又是一阵轻笑。
“勇者大人真有趣,我是在好好跟你商量呢。”
玛格丽特迈开步子,缓缓走向洛朗。每一步都优雅得像在舞会上踏节拍,裙摆轻摇,发丝微扬,不可方物。
但她越走近,洛朗就感觉越冷。
师傅有说过,这是高位异族的压迫感,需凝神抵抗,不然便失战意。
那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寒意,像是深水下的什么东西在回望你。
他自认为心性坚定,可他手上的剑自己在抖。
玛格丽特在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了,歪头看着他的剑:“这把剑又是那山上的哪一把?它可是和你一样年轻哦,勇者大人~”
“不过年轻些好啊,我越老越喜欢小孩子,总感觉他们很有活力呢。”
一样都是老东西,有薇薇安这样的纯良,当然也会有玛格丽特这样的变态啊...
楼上的莉莉感到后背一阵恶寒,像有道冷汗滑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似乎被标记了。
伊芙显然也感受到了,龙尾抽在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这时她才神色懊悔地掐住了自己的尾巴。
“啊,楼上还有一条小龙。”
玛格丽特抬起眼,隔着天花板锁定了她们所在的房间:
“是水脉吗?混了人类血统?半龙人啊,薇薇安倒是捡了不少好东西。”
“够了!”
洛朗弃鞘出剑,圣剑光华在昏暗的大堂里炸开,玛格丽特停住了前压的步伐。
银白剑芒虽将不安的阴影逼退半尺,但洛朗心里清楚,他们全加起来也未必能对付这个老怪物。
玛格丽特倒没有动手,她只是叹了口气,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苍老:
“真无趣,你们勇者果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个艾德里安也是这样。”
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下巴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问题。
洛朗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方的指尖上:
那手指白皙纤细,指甲整齐,但指尖上沾着一点不起眼的暗红,似是胭脂。
玛格丽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露出一个羞赧的表情:
“哎呀,被发现了,来之前顺路办了点事,没来得及洗干净,真是失礼。”
她把指尖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洛朗顿觉恶心。
她收回手指:“我说了,我只想看看那个小魔女,毕竟百年过去了,能见到一个活的,总是让人怀念。”
“怀念什么?”洛朗警觉道。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楼梯的方向。
她那双眼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在圣剑白芒前亮着血光。
“怀念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她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低哑,干涩,像枯叶在风中摩擦。
“怎么样,勇者大人?让我老人家上楼看一眼就好,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洛朗把剑举到与肩平齐,剑尖对准了她的眉心,摆好了中线起手势。
玛格丽特像是看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做了件勇敢而愚蠢的事:
“真固执。”
她抬起左手,用食指在空中虚画一圈。
菲娜和老石头只感觉红光一闪,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不关你们的事,不许看。”她轻笑道。
紧接着整座旅店灯火尽灭,黑暗如潮水般涌进来,连月光都被某种力量拦在窗外。
这一招洛朗也曾用过,此刻他才更加紧张:对方虽是借尸还魂,到底还是底蕴深厚。
黑暗中,他听见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忽远忽近:
“勇者大人,你刚才说‘先从我身上踩过去’,是吧?”
那张脸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类。
“正好,我还没尝过勇者的血呢。”
她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像一个收到新礼物的真正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