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没有回答她。
后退只会让恐惧有可乘之机,他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那股从骨髓里涌上来的寒意。
然后他双手握剑,将魔力灌入剑格。
手上圣剑光芒大放,禁魔符文环环相绕,竟逼得玛格丽特那张脸重新隐入黑暗。
“退魔术式?多少年了,你们还在用这一套啊?”
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又练到第几式呢?”
银白符文从剑格蔓延至剑尖,这是历代勇者传承的退魔圣法:以圣剑为媒,以自身魔力为引,每一道都是针对邪魔的压制术式。
勇者作为剑士,并不专长于魔法,是艾德里安首创了这一招“把魔法刻在剑上”,从此代代沿用。
若是寻常魔物或者普通异族,多半会像那天的莉莉一样受到压制。
但“玛格丽特”何许人也?她连艾德里安本人都见过,又怎么会怕他后人的剑?
一道血光刺来,以一道诡谲的弧线绕过了圣剑的正面防御,直取洛朗后颈。
洛朗旋身一剑提去,银白剑芒斩在那血线上,竟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
血线炸成了一团血雾,那雾中忽而探出一只纤白玉手,直抓向洛朗胸口,轻如折花,迅如扑鸟。
洛朗横剑一格。
“砰!”
一股巨力传来,洛朗整个人向后滑出数步,靴底在地板上拖出两道白印,他不禁闷哼一声。
圣剑剑身震颤,上面的法阵居然有些明灭不定。
“不错。”
玛格丽特出现在圣剑的光圈边缘:依旧是那副大家闺秀的姿态,裙摆不沾半点灰。
“以你这个年纪来说,算得上可造之材了。”
她偏头看向楼梯上方,瞳孔里红芒一闪:
“可你的阵法护得住你自己,能护得住别人吗?”
洛朗瞳孔骤缩:他发现自己覆盖在楼梯口的退魔结界不知何时已被侵蚀出一个破口,几缕血气正从破口向上蛇游而去。
“卑鄙!”他怒喝道。
“战场上讲什么卑鄙不卑鄙。”
玛格丽特轻笑道:“我又不是勇者。”
她再次抬脚往楼梯走去,裙摆摇曳,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个去闺阁探友的少女。
洛朗低喝一声,圣剑前刺,银光如潮水般涌出,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墙。
玛格丽特手指轻轻一戳,那光墙便倾颓而下。
“你的‘圣壁’也就这水平。”
她叹了口气:“比艾德里安的圣城差的远了,这一代的勇者,连大师级都没有了吗?”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和洛朗压低的闷哼。
莉莉心脏一紧,旅店归于沉寂。
“我要下去。”
伊芙把门拉开一条缝,金瞳在黑暗中燃烧着:“不能让他一个人打。”
莉莉一把拽住她的尾巴:
“你下去送死吗!你刚才没听到吗?那个老东西怕是有大师级啊!”
这样的怪物,怎样战斗都只会输吧?
唯一的胜算估计也只能是拖延时间,等师傅回来。
她忽然感到手上的紫云石手链传来一阵灼热:附近有极其强大的魔力源正在靠近,只不过那不是师傅。
“她要来了。”莉莉语气沉重,声音发颤。
玛格丽特的身影从楼上的血雾中浮现出来,两道血气如长鞭般劈向门板。
“客人来了却闭门不出,这可不好哦?”她嗤笑道:
“我就替薇薇安教训一下你们吧。”
伊芙龙尾横扫,她闷哼一声,勉力抽开了其中一条血线。
另一道血气却朝莉莉直刺而去。
想杀人就直说啊你这个老变态!
生死关头,莉莉几乎是本能地举杖张开魔女之纱。
紫焰纱幕在身前展开,血线撞上去的瞬间,纱幕剧烈震颤,但终究没有破。
薇薇安的法杖对魔力的利用率确实变态,高低是个顶级宝具,但她和对方的魔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玛格丽特的魔力压得她撞上窗台,她“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己还是不够强...
倒不如说自己下山以来碰到的都是什么玩意啊!
先是教会勇者,又是战争海妖,现在连吸血鬼都来了!
“哦?”
玛格丽特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使她脚下阴影向前延伸,仿佛那是她意志下的国度。
她歪头看着莉莉,那双血红瞳孔里有些惊喜。
“真的是你呀。”
她无视伊芙,径直朝莉莉走来。
伊芙低吼一声,双手虚握成爪前扑,指节在空气中拉出白痕,直取玛格丽特面门。
玛格丽特甚至没正眼看她:她左手五指盈盈一握,一道血色法阵在伊芙脚下骤然亮起,数条血红藤蔓凭空涌出,将伊芙整个人缠吊起来,然后重重砸在走廊墙壁上。
“唔!”
伊芙挣扎着,但那些藤蔓越缠越紧,在她身上勒出了一道道深痕。
她脖子上的龙元石忽然爆发出一阵幽蓝光芒:藤蔓竟像是被灼伤般枯萎了一圈。
玛格丽特微微眯眼:“龙元?倒是稀罕物件。”
她又加了一道法阵,两层血阵叠在一起,龙元石的光芒便被压了回去:“可惜我不太喜欢龙。”
“放开她!”
莉莉举杖施法,数道魔弹混着缚索朝玛格丽特飞去。
逼走位,打控制,补伤害...自己也就会这么几个技能,但她不能眼看着伊芙被勒死。
玛格丽特抬手放出一道暗红繁杂法阵,但那些法术穿透了她的阵法,把它们化成了点点流光。
面对莉莉劈头盖脸的攻击,玛格丽特笑意渐浓,她身形翻飞如燕,居然只有一条断丝挂上她的指尖。
“放心,我只想和你聊聊,那些长虫的血太烈了,我可不喜欢龙血。”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那条细线,语气里居然有些赞许:“不过薇薇安教的倒是不错。”
她双指一搓,丝线化作漫天紫色光点飘散。
莉莉喉头一甜,魔力反噬冲得她眼前发黑,整个人软倒在窗台边,法杖也从她手里松松地滑落下来。
一旁的伊芙已经被绑成了粽子,只能听见她在里面踢打的闷响。
玛格丽特笑着走上前:“真是霸道,龙和魔女的组合可不多见。”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莉莉,她身上的血腥气混着名贵的香水味,闻起来像具化过妆的尸体,莉莉几乎要吐了。
但莉莉还是忍住了,她努力调整呼吸,整合起体内魔力。
玛格丽特的那双血眼从莉莉的发顶走到胸口,从银发走到紫瞳,最后停在她那对长耳上。
“真像啊。”
她喃喃道,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莉莉的脸颊:
“银发,紫瞳,连魔力波动的底色都一模一样,你果然是她的女儿。”
莉莉偏头想躲,但浑身魔力紊乱,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她只能用尽力气瞪着她,紫瞳里满是惊惧和愤怒。
你他妈的...
“我不是——”她从牙缝里挤出声来。
“不是什么?”
玛格丽特的拇指在她眼角轻揉了一下:“不是什么乖孩子?还是不是她亲生的?”
“嘛,你这个年纪也该到叛逆期了。”
她的指尖滑到莉莉下颌,然后微微用力,把她的下巴抬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莉莉看见她瞳孔深处那片暗红正缓缓旋转,像一潭搅动着的血水。
她舔舔嘴唇,舌尖依旧是那种墨一般的黑,玛格丽特突然轻笑一声,然后耳语道:
“小家伙,你的灵魂...和这个身体好像不太匹配呢?”
“难道说你也是....呵呵呵。”
莉莉咬紧牙关,杖上紫焰混着魔弹喷薄而出,玛格丽特却在那一个瞬间出现在了她的背后,把她虚抱在怀中。
这冰冷而陌生的怀抱,哪怕它来自于一个优雅的少女,莉莉也很难像个绅士一样回应。
“滚...”莉莉咬牙切齿。
“愤怒了?生气了?”
玛格丽特笑着:“因为我戳中了你的秘密?”
莉莉没有回话,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让这个老变态再多说一个字了。
如果它说出更多,如果洛朗和伊芙听懂了,那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
那个关于林礼的,关于她原本是谁的秘密就会被人知道。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不想让她们知道。
如果她们知道了,她们还会把她当成“莉莉”吗?还是会用看一个陌生的男人的眼光来看她?
倒不是因为林礼做过什么亏心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上课刷手机,下课吃食堂,偶尔打打游戏,日子过得平庸而安稳。
但那是“林礼”啊...
如果伊芙知道每天和她一起吃饭睡觉的“莉莉”原本是个二十岁的男大学生,如果洛朗知道他拼死保护的“少女”其实...
她们还会用同样的眼神看她吗? 是会觉得恶心?还是会觉得被欺骗?
莉莉眼神飘忽,在楼梯口和伊芙粽子之间跳着。
“看来是很不得了的秘密呢。”
玛格丽特舔舔嘴唇:“那让我来帮你永远保管下去,顺便让我也体验一下魔女的感觉吧?”
一道银光从楼梯口直劈而来。
玛格丽特侧身一闪,那道剑光掠过,削断了几缕黑发,在走廊壁上劈出了一道半指深的剑痕。
洛朗站在走廊尽头,浑身是血,他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灰布衬衣也破了大半,金发凌乱地散在肩上:他的辫子早就散掉了。
“我不是说了吗。”
他喘着粗气:“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玛格丽特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你还能站起来?”
“这点伤算什么。”
洛朗咧嘴一笑,嘴角有血沫渗出:“还没我师傅打得狠。”
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银光直刺而来。
玛格丽特后退了一步,那剑的锐意让她不得不退,那一刻她几乎以为是艾德里安亲临。
洛朗把莉莉挡在身后,摆出了他最熟悉的中线起手式。
“莉莉。”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而急促:“还能动吗?”
莉莉强撑体内魔力流转,扶着窗台勉强站起来,法杖也握紧在手里:“还...还可以。”
刚刚的话...他听到了吗?伊芙呢?他们听懂了没有?
应该没有吧...
“还有英雄救美的环节,你们的戏我很爱看。”
玛格丽特笑道:
“只不过勇者救魔女...我记得这样的剧本在西大陆是会被当成异端审判材料的喔?”
她抬起双手,十指在空中弹琴般拨动:走廊两壁的阴影忽然活了过来。
那些影子扭曲,拉长,从墙角与门缝里涌出,汇聚成数十条漆黑的手臂,朝三人抓去。
洛朗挥剑连斩,每斩断一条影臂,便有新的从另一侧涌来。
伊芙终于挣开血藤束缚,龙元石在她胸前幽幽亮着:
“别动她!”
她身周水光流转,看起来势不可挡。
玛格丽特一手挥开洛朗的剑锋,一手甩出一片血矛截住了伊芙的水矛。
伊芙和她的水魔法一头撞在矛中,飞出无数血,也不知那是水还是真的血。
她并没有就此停下:伊芙身周水汽纷飞,在那血色密林中猪突猛进。
“伊芙!”莉莉喊道。
“我还以为龙都是群不会魔法的白痴呢。”
见伊芙马上要突破矛林,玛格丽特轻声道:“年轻人就是心急。”
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洛朗面前。
洛朗几乎在玛格丽特消失的瞬间就挺剑格挡,但玛格丽特的速度更快:
她左手握住圣剑剑身,毫不在意圣剑灼烧,右手则并拢成刀,直刺向洛朗心口。
莉莉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