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持剑低飞，在码头仓顶落定，闭目睁开全视之眼：
确有魔力波动，暗红沉浊，是血魔一脉无疑。
她步入昏暗潮湿的仓库，里面木箱堆叠成山，薇薇安才走了两步，四面阴影里便涌出七八个黑影。
薇薇安挥手剑光一闪，紫焰顺着剑锋泼洒出去，那些血仆尚在半空便已化作飞灰。
最低级的血仆，连拖延她一招都不配。
灰烬散尽，地上露出一圈暗红法阵，薇薇安的眉头终于皱起：
那法阵中央站着一个血雾凝成的人形轮廓，是个老者模样，面容不清，老态龙钟。
它朝薇薇安微微欠身，干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久违了，紫焰的魔女。”
“你认得老身？”薇薇安挑眉，她倒不意外。
“百年前在魔王帐下，谁不认得第八魔女？”
那血影笑道：“老夫不过一缕残魂，留在此处只想与故人叙叙旧，至于你徒弟那边...”
薇薇安飞剑刺穿他的眉心，紫焰烧尽血雾，只留余音回荡：
“...怕是要吃点苦头了，呵呵呵...”
薇薇安攥紧剑柄，手上青筋微凸，她一言不发，纵身破空而去。
再简单不过的调虎离山，但自己就是中计了。
艾琳并不靠谱：他在黑港潜伏半年，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她早该猜到对方的意图：他一直在等，等自己离开她们的时机，这个该死的老鬼。
手上封印勒的肉裂，但她必须飞得更快些。
然而黑港夜雾忽浓，若有若无的血色弥漫其中。
是阻隔术式，这样规模的场地魔法，他绝对是图谋已久。
薇薇安咬牙挥剑连斩，紫焰在雾中爆燃如天光，此刻分秒必争。
“这么久不见，紫焰大人真不与我聊聊么？”
血雾中老者身影重凝而出：“您当年可是无数将士的偶像呢，军中虽多佳人，我却觉得您是最美的那个。”
薇薇安再也顾不得风度，她旋身怒劈一剑：“给老身滚！”
那身影在另一边聚合起来，飞在薇薇安对面，似笑似恼：
“果然是战争魔女啊。”
他手上幻化出一副血色巨镰，连带着面孔也变成了一个金发碧眼的俊俏青年：
“我可是好久都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了。”
旅店内，洛朗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退。
退了，身后莉莉再无屏障，横剑已来不及，圣剑被那血魔攥着，只能接招。
他咬牙拼力侧身，以左肩迎上那一刺。
玛格丽特的手刀从他肩胛下方穿入，透背而出。
洛朗闷哼一声，却借着这一瞬的迟滞，右手弃剑，五指扣住了她刺入自己身体的那只手。
“居然弃剑吗？你的师傅怎么教你的？”玛格丽特抓剑笑道。
洛朗咧嘴一笑，满口是血沫：“他说不失不得。”
“什么？”
玛格丽特那双血瞳里终于闪过一丝意外，她感到了什么，抽手欲退，却发现洛朗的左手也扣了上来，体术扭转下她居然动弹不得。
“找死。”她松掉剑，举手要劈。
一道水蓝身影冲来。
伊芙此刻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龙角峥嵘，目如金灯，胸前龙元石光芒大盛，在她身周笼上一层淡蓝薄雾。
她双手虚握成爪，指间水光流转，那是堪比工业水刀的水魔法。
“去死！！！”伊芙口中龙鸣，空气震如钟。
她性格质朴，只知自己力大，以及绝不能让这个老东西再伤害莉莉她们。
玛格丽特被锁，却并不慌张，她腾出左手五指虚握，又一道血色法阵在她脚下亮起。
然而法阵刚成型，便被一抹虚幻龙魂冲散：龙元似有感应，发出阵阵龙吟。
那是东海老龙残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意志，它对血魔的气息无比厌恶。
“啧。”玛格丽特终于皱了眉。
她小看了这龙元，也小看了这条小龙的蛮劲。
幽蓝冷焰在伊芙后背上凝成了一对模糊的蓝色龙翼，她几乎是直飞而来。
老龙的意志在回应伊芙的愤怒：那是她作为龙族本能的原始冲动。
护短。
伊芙咆哮着挥出一爪：指尖过处成真空，血雾被撕出五道白痕，水龙血脉在她体内沸腾，老龙传承的力量第一次真正回应了她。
玛格丽特只能格挡，血色法阵在身前高速旋转。
轰——
一声脆响，法阵尽碎，化作血色流光，她的小臂上多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玛格丽特退了一步，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后退。
“龙心未醒就有这等蛮力，倒是我小瞧了。”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走廊两侧的阴影再次涌动，缠上伊芙的四肢与尾巴。
伊芙嘶吼着挣扎，幽蓝水光在她身周炸开，将那些影臂根根震碎，但每碎一根，便有新的补上，像永远扯不完的蛛网。
玛格丽特乘机踢开洛朗：他终于抓不住这个血魔的手臂了，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让他重重砸在了走廊尽头。
“一群小鬼，烦得要死——”
玛格丽特话音未落，一道银白剑光从侧面劈来，她瞳孔一缩，堪堪躲过。
圣剑？怎么会...
玛格丽特于剑光中侧目：洛朗已倒地，是谁在挥剑？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圣剑光芒下的坚定身影。
莉莉双手握剑，姿势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拿菜刀的小孩。
毋庸置疑，那一剑来自于她。
玛格丽特瞪大了双眼。
莉莉正握着那把比她手臂还长的圣剑，剑尖朝下，剑柄朝上，以一个极其不标准的姿势把它竖在身前。
她银发散乱，紫瞳含泪，粗布白裙上满是灰与血。
她的手正冒着烟，那是圣剑在灼烧她的魔力。
圣剑对魔女的排斥是刻在骨子里的，薇薇安能握它是因为混淆魔法，而莉莉什么都没有。
她感觉自己像在握一块烙铁，但她没有松手。
莉莉的紫瞳里映着剑身银光和她自己的狼狈倒影，她声音沙哑：
“你不是冲我来的吗！那就来啊！”
“…有意思。”
玛格丽特歪头看着莉莉，血红瞳孔里浮现出某种接近认真的情绪：
“小魔女，你不知道那把剑会烧死你吗？”
“知道。”
莉莉声音发抖：“可是...”
她抬起眼，那双眼里的神色让玛格丽特愣了一瞬。
那双紫眸里并不是意料中的愤怒与仇恨，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害怕。
莉莉颤抖着抬起剑：
“可是我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掉啊！”
莉莉举剑往前一推。
这个动作毫无章法，称不上“斩击”或者“突刺”。
她只是用尽全力把剑尖对准了这个老怪物。
圣剑银光忽然大盛。
莉莉根本不会用剑，更不要说勇者的圣剑专武：那是剑自己在回应，也许是因为握住它的这个魔女灵魂深处那一点尚未磨灭的人类底色，也许是因为它感应到了她的意志。
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不想让同伴死掉”的意志。
银光如潮水般从剑上涌出，顺着莉莉的双手蔓延到她全身，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剑身轻颤，像是在和某种本能作斗争，它终究没有像对待其他魔物那样将她灼成灰烬。
莉莉执剑而立，银发无风自动，宛如一个真正勇者。
走廊尽头，洛朗歪着头倒在碎木之间，意识模糊，但他看见了圣剑的光，下意识要抬手挥剑。
但那光不在自己手中，他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笑。
玛格丽特退了一步。
这么多年来，能让她后退的东西不多。
但这个画面实在太诡异了：一个银发魔女握着勇者圣剑站得笔直。
她在战争年代最迷乱的梦里也不曾有这样的场景。
“…这就是薇薇安选中你的理由吗？”她喃喃道。
莉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拿起这把剑。
但洛朗要死了，伊芙快撑不住了，师傅还没回来，而她手边有一把能伤到吸血鬼的剑。
那便拿起来它，然后亮剑！
你不是个男人吗？一直让别人保护你算是什么事！
不管我是林礼还是莉莉，我都不能看着他们死啊！
“啊——！！！”她几乎是悲愤地吼出声，挥剑而出。
圣剑横斩，银光如匹练，玛格丽特侧身避过，但剑锋带起的风仍然削断了她一缕黑发。
她低头看着那缕发丝，没有急于还手，反而变得表情复杂。
“圣剑...居然真的认一个魔女？”
她喃喃道，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疯癫的苍老：
“艾德里安，真可惜你看不到这一幕。”
她收起笑容，右手虚握，从血雾中抽出一把血色长剑。
“既然如此，便让我看看你几斤几两。”
她的剑尖对准了莉莉的心口，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血剑已飞刺到面前，莉莉来不及思考，横剑一格。
叮——
剑刃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她整个人被震得像后跌去，后脑在墙壁上磕出一声闷响。
“唔...”她眼前发黑，但双手仍死死攥着剑柄不放。
虎口已经裂了，血正顺着剑柄往下淌，落在剑上飘起阵阵白烟。
不行，力气差太多了，这根本不是技巧的问题。
“什么嘛，搞得和真的一样。”
玛格丽特歪头，手上血剑挽了个剑花：
“我还以为能拿起圣剑的魔女，多少该有些过人之处呢。”
她的语气里有些失望：
“不过气势不错，就是手上功夫比那个勇者差远了。”
莉莉咬牙撑起身子，她当然知道自己不会用剑：林礼上辈子连架都没打过几回，大学体育选的还是羽毛球。
但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现在是谁先倒谁就死的问题。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再举剑，手臂却不听使唤地发抖，圣剑太沉了，不是她这种体格能挥动的东西。
圣剑上的符文灼烧着她的魔力回路：举起圣剑就用不了魔法，放下圣剑也打不过对面。
莉莉不知道的是，若非圣剑在她手中持续消解血魔的威压，她连那一剑都挥不出去。
硬实力的差距，是圣剑也无法弥补的鸿沟。
难道我命该绝了么...
“莉莉！”
伊芙终于冲破影狱，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砸向玛格丽特。
龙角在前，龙尾在后，水蓝魔力在她身周炸成一片雾，她现在的姿态已经没有体术章法可言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撞开她。
玛格丽特飞起侧身避过，也就在这一瞬，莉莉看见了伊芙的脸。
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全是血，眼角有泪，眼神决绝，其中的勇气之下是恐惧。
她其实也在害怕啊...但她还是冲上来了。
“伊芙——”
莉莉的声音被一阵闷响打断：玛格丽特在半空中翻掌压下，一道血手将伊芙整个人拍在地上，木板炸裂，碎屑纷飞。
伊芙闷哼一声，龙尾抽搐了两下，却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
“一个一个的，都这么烦人。”
玛格丽特落回地面，她的呼吸终于乱了：胸口不定地起伏着，额角细汗密布。
绸裙袖口不知何时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青白色的皮肤，那是尸体的颜色。
她低头皱了皱眉。
皮囊快撑不住了，这副身体本就不是她的，强行催动这个级别的力量，消耗远比她预想的大。
而且她在仓库的分魂已经被打灭了，那个薇薇安远比自己想象的强...
真正的紫焰很快就会回来了。
把她们全部杀死在这里吗...不行，太浪费了，而且自己也走不了。
玩过头了啊，真是失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