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某种晦气的叫声,听着像某只乌鸦在模仿喜鹊。
一股压迫感正在逼近,那是来自天空的怒意。
玛格丽特面色一变:“真快啊。”
她喃喃着,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莉莉,那双血红瞳孔在阴影里幽幽亮着,似乎颇有不甘。
“今晚就到这里吧。”
莉莉一愣。
这吸血鬼莫不是要来个回马枪?
玛格丽特把血剑散回雾气,然后理理鬓发,动作从容。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优雅的腔调:“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她不是我——”
玛格丽特没听她说完:阴影合拢,身形如墨般溶进黑暗血雾,缓缓隐去。
“小魔女。”
“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的。”
玛格丽特的声音在莉莉脑中回荡,她握剑的手一紧,左顾右盼:对方似乎用了某种传音魔法。
“可不要让我失望。”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那是玛格丽特的自言自语:
“…年轻真好啊。”
旅店大门被推开又合上,夜风灌进来,卷走最后一丝血腥气,雾散月明。
伊芙从地上撑起身子,盯着黑暗中的楼梯口,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咕噜声,像在确认猎物是否真的逃走了。
“她走了。”莉莉声音发哑。
伊芙长叹一口气,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仿佛力竭:“我累了,歇会,没事。”
莉莉的意识终于从死斗中恢复,圣剑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
她低头看看:手上全是灼伤留下的红痕,掌心微微发黑,像握了一块烙铁。
好疼啊,疼死了,差点又要掉泪了。
洛朗靠墙坐着,身上几乎全是血,他歪头看着莉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吐口气,然后闭上了眼。
“洛朗?洛朗!”
莉莉已经脚软得站不起来了,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在碎木板上磕地生疼。
怎么办怎么办?
她跪在他身前,像电视里播的那样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喂!你醒醒!别死啊!你别死啊!”
莉莉几乎是在哭着求他了。
洛朗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一只眼,那黑眼睛里满是血丝,在看清了面前人后,他居然笑了。
“笑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死了!”莉莉急道。
“…你没死。”
这家伙想的居然是这个吗?
“你还有空关心我死没死?!”
她的声音又哭又笑:“你自己都快死了好不好!”
“…是吗。”
洛朗咳了一声,胸口血流如注:“好像……是有点疼。”
“什么叫有点疼!你肩膀被捅了个洞啊!”
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他笑得很吃力很狼狈:“确实有点帅吧?”
莉莉气得想揍他,但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下不去手,只能咬牙从裙角撕下一块布,笨手笨脚地往他伤口上按。
“嘶……”
“疼也得忍着!”
“……我还没喊疼呢。”
“那你嘶什么!”
“勇者…不怕疼的。”
“骗鬼!”
莉莉吼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为什么要哭?因为害怕还是劫后余生?
还是说因为这个躺在血泊里还在嘴硬的黄毛实在太让人生气了?
也许都有吧。
洛朗看她慌乱地按着自己的伤口,眼泪一滴滴砸在自己胸前,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抬起右手,想帮她擦擦眼泪,但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手垂了下去。
“莉莉。”他开口。
“什么?”
“…对不起。”
莉莉茫然:“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哭的。”
洛朗苦笑道:“所以对不起啊。”
莉莉一呆:她想起来了,在海燕号的甲板上,他曾问过她怎样才能原谅他,而他把这事记到了现在。
这个人,真是轴得无可救药。
“那你别死啊!”
她带着哭腔低声说:“死了怎么表现...”
洛朗轻咳一声闭上眼,嘴角弯了弯:“说得对。”
伊芙从一旁爬了过来,她看起来伤得不重,但龙尾上还是落了好几片鳞。
她用尽全力把一只手搭在莉莉肩上。
“他没死吧。”她问。
“应该不会死。”莉莉抹了把眼泪。
“那就好。”伊芙说完,一头栽在莉莉肩上,彻底昏了过去。
窗外传来一声爆响,那是某种术式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紫焰划破夜空,将黑港的夜撕开了一条口子。
莉莉抬头:一个黑点正从天边急速放大,像道从天而降的紫色流星。
薇薇安终于回来了。
紫焰消散,薇薇安落在旅店门前,她银发散乱,袖口血迹未干,显然刚刚才大战一场。
她抬起头,迈步走进旅店。
脚步不快,步步轻,步步重,像她平时走路那样,但那灰袍根本遮不住她身上的杀气。
薇薇安的目光扫过倒地的菲娜和老石头,随后她跨过满地碎木和血迹,走上二楼。
见薇薇安出现在楼梯口,莉莉看着她,忍不住开口:
“师傅...唔...”
后面的话被她的抽泣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莉莉吸吸鼻子,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涌上心头:
像是小时候摔了跤,本来没想哭,但看见妈妈过来就开始忍不住掉眼泪了。
薇薇安站在楼梯口,那双紫瞳扫过走廊上的狼藉,然后快步冲过来。
她先弯腰探探伊芙鼻息,确认只是力竭昏睡后在她额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她走到洛朗面前,蹲下来,伸手虚按在他胸前的伤口上方。
紫芒像层薄纱一样覆在洛朗肩胛那个狰狞的血洞上,血肉延展如魔术,居然补住了那个窟窿。
莉莉跪在一旁看着薇薇安施术,发现师傅指尖似乎在微微发抖。
“师傅,你是不是...”莉莉抹抹眼泪,整理好情绪开口道。
“没事。”
薇薇安头也不抬:“谁来过了?”
“一个女吸血鬼,叫玛格丽特。”
莉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她说她是港口总长的女儿,她...她冲我来的。”
薇薇安紫瞳骤然收紧。
“她说她想看看我。”
莉莉继续说,眼泪又往外涌:
“然后洛朗拦着她,她就动手了,伊芙也上了,我也...最后我拿了那把剑...”
说着,她指指地上还泛着微光的圣剑。
薇薇安看着那把剑身上尚未褪尽的银芒,又看向莉莉那双被灼得发黑的小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莉莉没想到的事:
薇薇安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不甚紧,但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拥抱。
莉莉甚至能感觉到师傅下巴抵在自己发顶的重量,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混着血腥味和夜风的凉。
“没事了。”
薇薇安的声音有些哑:“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们在这里。”
莉莉本来都快把眼泪憋好了,听到这话又绷不住了,她把脸埋在薇薇安肩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呜呜呜...师傅...”
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什么不能在师傅面前露怯,她现在全都顾不上了。
同伴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倒下,最无能为力的是她,最害怕的也是她。
薇薇安没再说什么,她只是一手轻抚莉莉后背,一手缓揉她发顶,像个哄睡的母亲。
这让莉莉又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地球上的母亲,想起她曾写过无数次的“小时发烧妈妈抱自己去医院”。
此刻在薇薇安温柔的怀里,她哭得更凶了。
师傅明明不是妈妈,但师傅好像也可以是妈妈。
为师者父,为师者母。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的哭声才慢慢小下去。
她从薇薇安胸前直起身,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擦脸,发现薇薇安的灰袍已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师傅,你的衣服...”
“衣服而已。”
薇薇安打断她,然后站起来,朝楼下的方向喊了一声:“掌柜的,醒了就上来吧。”
楼梯上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菲娜歪着脑袋爬上来了:
她猫耳软塌,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老石头跟在她身后,额上的骨凸裂了一道口子,半张脸都是灰血。
“喵呀...”
菲娜看见走廊上这副景象,琥珀色的竖瞳瞪得老大:
“咱就说今晚不对劲...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吸血鬼。”
薇薇安言简意赅:“她暂时不会回来,但你们这店...”
她上下看看这里的一片狼藉:“恐怕得歇业几天了。”
“歇业是小事喵。”
菲娜揉着脑袋上的包:
“人没事就行,咱虽胆小,但不傻。”
老石头从菲娜身后走出来,蹲在伊芙身边看了看,然后瓮声瓮气地说:“我搬她们回房。”
“有劳了。”
薇薇安又转向莉莉:“你也回房洗一洗,赶紧休息。”
“可是洛朗...”
莉莉担心道:“他伤最重,真没事了吗?”
“老身虽不是专业的医者,治这种小伤还是没问题的。”
她确实不是医师,战场上的急救手法也很粗暴,但这小子毕竟是个勇者,圣剑庇护能帮他抵御血魔残留的侵蚀,自己本来也不需要做什么。
薇薇安的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你放心就好。”
看着师傅那双笃定的紫瞳后,莉莉便也无话可说,她站起身,双腿打着颤一步步往房间走去。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挪到角落里递给薇薇安一根短杖:
“师傅...你的法杖,对不起,我还是用不太好它。”
薇薇安叹了口气,轻轻接过法杖:
“不必自责,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她在莉莉头上轻轻揉了揉:“现在去睡觉吧。”
等莉莉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窗外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金线。
昨夜恍惚若梦,身旁伊芙正酣睡着,呼吸平稳。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魔女的自愈能力比普通人强,但虎口握拳时还是会隐隐作痛。
记忆慢慢回流,她心脏猛缩了一下,慌忙推门跑出去:
走廊已被打扫一净,地上血迹擦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木板上几道擦不掉的黑印。
菲娜正蹲在墙角比划着什么。
“菲娜!”莉莉问道:“洛朗他——”
“活着喵。”菲娜头也没抬,显然很专注:“老石头给他搬回房间里了。”
莉莉在洛朗房门前踌躇许久,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她本意是不想吵醒他,没成想他已经醒了:
洛朗斜靠在床头,上身赤裸,金发披散,肩口新肉发白,脸色虽然虚浮,但那双黑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了一下。
“你醒了啊。”
洛朗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话该我问你吧。”莉莉走到他床边站定: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嗯。”洛朗点点头。
然后二人陷入了沉默,莉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又觉得就这样走掉不太好。
昨天她在血泊里哭着骂他,现在那些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找个合适的话题,结果洛朗却先开了口:
“你的手。”
“什么?”
“手,我看看,你不是握了我的剑吗?”
莉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给她看。
掌心红痕已淡不少,但虎口和指尖处的伤还是很明显,估计没个把月是消不掉痕了。
洛朗盯着她的手沉默了几秒。
“下次别随便握我的剑了,会伤到你的。”
“知道了。”
莉莉不知该怎么接,把手缩回来藏到身后:
“我也是没办法嘛。”
“谁知道你会真的拿起来啊。”洛朗笑道。
他突然咳了两声,牵动了肩胛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看来薇薇安的治愈魔法也不是全能的,该痛还是痛啊。
“小心点。”
莉莉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捶背顺气,但伸到一半硬是转了个弯去端床头的水杯:
“喝水不?”
“你喂我?”洛朗下意识道。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洛朗的脸变成了可疑的红,莉莉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洛朗有些懊恼自己嘴里怎么突然就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知道!”
莉莉把水杯往他左手边一放,水花差点溅出来:
“既然没事,那你自己喝吧。”
说完她便转身往外走。
“谢谢。”洛朗在她身后说。
莉莉脚步停了一下:“不用谢,该是我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