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来:
“小莉莉,下次见面,姐姐给你带几件像样的衣服。”
莉莉脸一红,快步逃上了楼。
说起来,她确实只有薇薇安给的这几件粗布白裙,一路穿到黑港,粗布即使耐磨,也禁不住这些天的奔波。
伊芙么...更惨,她那裙子经过昨夜一战都快烂成布条了,现在全靠斗篷遮着才不至于露肉。
只是她们都不是讲究吃穿的人,便也没在意罢了。
现在艾琳一说,莉莉才觉得这是有些不像话。
自己若还是男人就算了,可她现在是女生,穿的破破烂烂似乎的确不好。
薇薇安从她的包袱里抖出最后两件干净的白裙扔给二人:
“换上吧,一会去星神教堂。”
莉莉接过裙子小声嘀咕:
“师傅,我们好像快没衣服了...”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包袱:
“这样吗?那之后再买新的。”
莉莉偷看了看师傅身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布短袍:
明明师傅自己也没几件好衣服了,却总是舍不得换。
这就是老一辈的恋旧情怀吧?
她想起自己爸妈也只在过年时才象征性地买两件新衣服...
等到三人各自换好衣服下楼,艾琳已经离开,菲娜趴在柜台上,猫耳一抖一抖地算着昨天的损失账目。
见她们下来,她便抬起头道:“刚才那个精灵大人说她在星神广场等你们。”
“知道了。”薇薇安点点头。
“还有这个。”
菲娜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推过来:
“她说这个先给几位垫着用,不够再找她要。”
莉莉伸手接过布袋:沉甸甸,叮当响,少说几十枚银币。
她把钱袋递给薇薇安,薇薇安接过晃晃,眉头轻皱,最终只是轻哼一声:
“算她有良心。”
莉莉觉得艾琳出手倒是大方,不过对一个活了上百年的情报商来说,这点钱也就是点毛利罢了。
说到底像师傅这样活得久又没钱的才是另类的那个。
都是长生种,别人捞钱敛财,我隐居种菜,就很...你们懂吧?
唉,不过这也怪不得师傅她...
她们出门,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洛朗穿着件旧麻衫站在楼梯口,金发胡乱披散着,眼神居然有些慌乱。
“你们要去哪?”他声音沙哑。
“没事,去一趟星神教堂。”莉莉挥挥手。
薇薇安补道:“你不许去。”
洛朗没有争辩,但莉莉知道这家伙心里肯定在想:我一个勇者去教堂凭什么不行?
但他昨夜才被薇薇安救回来,本来他也没有底气敢和师傅顶嘴。
“那好吧,我就是...下来喝口水。”他眼神飘忽着。
莉莉不禁笑了:这家伙明明就是想跟着她们,又不好意思说。
但她也理解不是谁都有勇气说出心里话的,这黄毛能出来估计都是他“鼓起勇气”的结果了。
帮他下台阶吧。
莉莉到柜台边接了杯水,噔噔噔地跑上楼梯递到他面前:
“喝完赶紧回去躺着。”
洛朗接过杯子:“小心些。”
莉莉摆摆手跑下楼去:
“知道了,我师傅在呢,能出什么事。”
洛朗目送着她们出门,直到旅店门合上,他才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星神广场离“再来一次”旅店不过三条街,她们很快就到了那座星神雕像脚下。
正午阳光盛,那神像依旧半笑半怒,俯瞰众生。
莉莉这次注意到了雕像底座上刻着的文字:
“知汝星位,守汝本心?”
她一字一字地念出来,伊芙站在一边:“什么意思?”
薇薇安瞥了一眼:“星神教谕,每个人在星空下都有自己的位置,别乱跑。”
“有意思。”伊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莉莉也觉得这确实比白月教那套“异族皆可杀”要温和得多了。
四周人来人往,莉莉能听见有些人在讲着什么“鬼怪作乱”“星神显灵”之类的话。
也许这就是艾琳说的“混淆流言”吧。
正巧艾琳从雕像背面转出来:她一身墨绿绣银的窄袖长裙,金发盘在脑后,贵气十足而清新不俗。
“来了?”她看看她们,然后朝广场东侧努努下巴:
“星神教堂就在那边,司祭西奥多在等你们了。”
“你不去?”薇薇安问。
“我进去不合适。”
艾琳笑得不太自在:“那家伙跟我有些...小过节,我一进去他就不自在,你们自己去更好说话。”
说罢,她从袖中抽出两张对折的纸片塞给薇薇安:
“拿这个去买两件像样的衣服吧,别让小孩穿得跟逃难似的,太磕碜了。”
“我不是小孩...”莉莉嘟囔道,伊芙倒没有意见。
用人类的视角来看,她确实不小了。
但在长生种眼里,自己大概真的只是个萝莉吧。
“好好好。”
艾琳笑着摆摆手,转头隐入人群不见了。
薇薇安看了一眼那纸条,把它折好收入袖中,莉莉瞄到她心情似乎不错。
“好了,我们去教堂吧。”
莉莉曾经看过的:矮而幽深的厅堂,像是要迎合门上的日月星辰落人间。
排排蒲团错落有致地散在青石板上,这就是星神教堂了。
不过这次进来,她得以发现更多细节:
比如正殿尽头没有神像,而是一个无数星辰组成的漩涡石雕板,中央有颗半睁半闭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做得倒是讲究。”薇薇安轻声自语。
一个浅蓝长袍的年轻男子迎上来欠身道:“西奥多司祭已在内室等候,三位请随我来。”
走过一条幽静的回廊,几人便到了一间不大的内室。
入门墨香浓郁,一个头发花白的短须人影从桌后书堆里站了起来。
“那就是司祭大人。”引路人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莉莉偷偷打量着他:这老司祭外表六十岁上下,大概是人类,居然有些鹤发童颜之像。
他身材瘦削,深蓝旧袍,袍角几点墨,看着像个老学究。
西奥多灰蓝色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莉莉感觉他活像只老猫,老而锐利。
“银发紫瞳。”
西奥多缓缓开口:“老夫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魔女。”
莉莉心里咯噔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类认出她们的魔女身份,虽然也有艾琳通气的成分在就是了。
薇薇安微微颔首,面不改色:“你倒是慧眼。”
“慧眼谈不上。”西奥多摇摇头,指指木椅请她们坐下:
“只是读过些书而已,三位请坐,不必拘谨。”
他落座后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茶色清浅,桂花香淡,入口微甜。
莉莉只一口便觉得心神安定,这茶确实更符合东方人口味些,想是这个世界的名茶。
“艾琳的来信我已看过。”
西奥多开门见山:“三位暂居黑港,并希望送两位年轻姑娘入拜伦堡皇家魔法学院,对吧?”
“对。”
薇薇安放下茶杯:“不过还有一事比较要紧...”
西奥多会意:“那么入学之事改日再说,艾琳在信里提了吸血鬼之事,老夫会尽力配合。”
薇薇安挑眉:“我记得星神教不是不管这种事情吗?”
“星神教不管吸血鬼,但我管。”
西奥多语气平淡而有力:“黑港再乱,也有底线。不能容许一个血魔堂而皇之地杀人取心,议会元老们装聋作哑,但我还没瞎。”
这话说得颇有气度,连薇薇安也不禁侧目。
三人在教堂里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西奥多细问了昨夜与玛格丽特交锋的情况,薇薇安自然是挑着给他说。
西奥多问毕,转口说道:
“今早比尔曼总长宣称女儿偶感风寒,闭门谢客。”
“比尔曼本人知道这个东西不是他的女儿吗?”薇薇安问。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黑港总长之位本就动荡,若他女儿被吸血鬼夺舍的事传出去,他不止保不住位置,连命都可能丢掉。”
“所以他包庇凶手。”伊芙冷声道。
西奥多看她一眼:“他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比尔曼曾是剑士,如今只是个无聊的政客,血魔占据了他女儿的身体,他多少该知情一些。”
“不过如果血魔被杀,他女儿的尸体将彻底腐烂,不留全尸,哪怕他女儿实际上早已魂飞魄散。”
“这对一个父亲来说,也许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莉莉心下一阵发凉:一个中年男人面对女儿熟悉的脸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副躯壳被一个老怪物肆意使用,既无力反抗又不忍亲手毁灭。
什么无能的父亲啊,这也太扭曲了。
“所以他只能假装女儿还是女儿,假装一切正常。”
西奥多叹了口气:“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可他纵容那只吸血鬼杀人。”伊芙道。
薇薇安声音冷静:“的确,可怜不等于无罪。”
西奥多不置可否:“当然,我希望你们能尽快除掉那个吸血鬼,如果你们也无能为力,那么我会向帝都报告。”
薇薇安点头:“那是自然,只是不知司祭大人可有什么办法?”
伊芙开口了:“我们找到她,然后杀了她不就行了吗?”
莉莉看着她无辜的眼神,感到有点无奈。
依旧心直口快吗,你这条龙啊...
西奥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双灰蓝眼睛在茶雾后若有所思。
“小姑娘说得轻巧。”
他放下茶杯,语气不急不缓:“那血魔活了少说两百年,正面硬碰,老夫虽不是武人,也知道胜负难料。”
西奥多撑起身子:“倒不是我质疑魔女的力量,只是...”
他伸手指指头顶:“黑港议会那帮人,不可能容忍几个...外人在港口总长的宅邸里大动干戈。”
伊芙显然不太服气,莉莉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便也没有再说话。
薇薇安开口了:“那司祭大人的意思是?”
西奥多翻出一卷黄纸在桌上摊开。
“这是黑港议会平面图。”
薇薇安眼中精光一闪:“难道说?”
“比尔曼包庇血魔,靠的是他总长的身份,那老鬼占着玛格丽特在黑港无人敢动,因为动她就是与议会为敌。”
他的手指在图纸中央的圆形议事厅上点了点。
“所以老夫想要把她从那张皮囊里逼出来,让她在所有人面前现形,不落口实。”
莉莉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以前看过类似的电影桥段:一旦伪装被撕破,怪物便不再可怕。
“公开处刑?”她下意识道。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她。
“这又是什么说法?小辈,你是不是又犯胡言乱语的毛病了?”薇薇安皱眉。
莉莉急忙摆手:“不是不是...”
西奥多打断了她:“这个说法很有趣,继续说。”
莉莉有些紧张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思路:
“就是...能不能让那个'玛格丽特'去参加议会,额...然后在会上揭穿她?甚至拿下她?”
说着说着莉莉自己都绷不住了:这也是一招鲜吃遍天的老套路了,自己不说他们估计也会用的。
薇薇安若有所思地捋着发梢:“有些道理,司祭先生,这也是你的意思对吧?”
西奥多点点头:“确实。”
他缓缓开口:“下周议会刚好有个例会,届时所有元老到场,按惯例总长应携家眷出席。”
“她不来怎么办?”伊芙问道。
“她会的。”
薇薇安忽然接话,紫瞳微微眯起:
“她昨晚没得手,又加重了皮囊的损耗,流言已在怀疑她,拒绝出席只会显得可疑,她需要证明自己。”
莉莉听着,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师傅和那个老吸血鬼毕竟是同一个时代的怪物,彼此之间的确是知根知底一些。
“然后呢?”伊芙追问道。
“老夫会在议事厅穹顶布下星辉法阵,专破匿形匿息之术,血魔夺舍秘术再高明,也经不住星神正辉直照。”
他抬眼看着薇薇安:
“只是法阵只能逼她现形,制住她,还需阁下出手。”
“这个自然。”薇薇安仿佛只是在应一件寻常差事。
莉莉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燃起来了:
在议会厅里,当着全港权贵的面,打吸血鬼。
她偷瞄师傅一眼:薇薇安神色如常,到底还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还有一事。”
西奥多忽然转向莉莉和伊芙,灰蓝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两位小姑娘,届时也要在场。”
“我们?”莉莉一愣。
我也要打吸血鬼吗?真的假的。
“比尔曼之女与二位年纪相仿,议会惯例,元老可携家眷晚辈列席旁听,老夫可以安排你们入旁听席。”
他语气郑重了几分:“若那血魔狗急跳墙,也许会对旁人下手,二位既是魔女与龙裔,当能自保,也可策应。”
伊芙的金瞳亮了一下,显然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莉莉不安地看了一眼薇薇安,却发现她也在犹豫。
去不去呢?万一自己只会添乱呢?
薇薇安开口了:“到时让她们坐远些。”
西奥多答道:“那是自然。”
薇薇安转头看向两个徒弟:“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
昨晚把她们留在旅店里,险些酿成大错,也许让她们跟着自己反而方便些。
伊芙答得干脆:“嗯。”
莉莉深吸一口气,脑中闪回昨夜光景,手心微痛:
“俺...我也一样。”
薇薇安似乎颇为欣慰,冲她们笑了笑:“到时候小心点。”
见她们同意,西奥多点点头:“好,具体事宜待老夫研究研究,到时再叫人转告你们,今日便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