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跟在薇薇安身后走出那扇歪斜的大门，海风扑面而来，血腥浊气一扫而空。
“师傅，我们这就...走了？”她追上薇薇安的脚步。
薇薇安头也不回：“你想和那些老男人纠缠也可以。”
莉莉尴尬地笑笑，她确实不想。
伊芙从后面赶上来：“所以那个老东西真的死了对吧？不会再活过来了对吧？”
“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我担心嘛。”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紫瞳依旧明亮：
“他魔力耗尽，肉身崩散，就算复生，也不复今日实力。”
薇薇安继续走向前：“今天的事，希望你们能有启发。”
“异族确实不容易死，但‘死亡’代表着失去所有，你的力量，权势，财富，都将身死而空。”
“你们是长生种，才更要重视生命，明白吗？”
莉莉一想到这是师傅刚打完萝莉控说出的话就有点难绷。
看不出她在思想教育上颇有造诣...明明刚刚还把别人抽得像陀螺一样转。
但薇薇安说的确实在理，寿命是她们身为异族的优势之一，但得之愈多，失时愈痛。
这可不是玩游戏，没有什么死亡不掉落的作弊按钮。
“明白了。”莉莉点点头。
那个老变态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挺惜命的了，谁想他执念至此呢？偏要飞蛾扑火。
伊芙眨眨眼，然后也用力点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道理。
莉莉撇到薇薇安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平时走路一贯摆手的她居然没摆过右臂。
她想起刚才挨的那一记，最后还是没敢追问下去。
广场上人群未散，见三人走出大楼，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她们身上，嘈杂声偃。
他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那些眼神或许来自人类，或许来自异族，里面有敬畏，有好奇，还有恐惧。
面对人群的注目礼，莉莉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她从小到大连升旗台都没上过几回，又怎么受得了这样密度的复杂目光？
莉莉僵硬地把兜帽往下拉了拉，伊芙倒是昂首挺胸，龙尾在斗篷下骄傲地甩着，仿佛要告诉他们自己就是龙。
她们进去时还是“三个精灵”，出来后不知要被说成什么怪物。
“人前显圣”确实是很帅，可那帅是师傅的，跟着师傅确实沾光，但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我也能打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呢...
人群前一个码头工见她们过来，急忙退避，把身前的鱼篓碰歪了，满地银鳞扑腾。
“啊，抱歉抱歉...”莉莉下意识想帮忙捡鱼。
那工人却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眼神飘忽：“不，不敢劳烦大人！”
大人？
莉莉的手僵在半空。
她被人叫过“同学”，“小伙”，“那个谁”，第一次被人叫“大人”，她很不习惯。
搞得自己好像高高在上一样，明明是从西边逃亡过来的。
“真是的...”薇薇安从容挥杖，鱼群瞬间飞回筐中：
“走了。”
伊芙还盯着那筐鱼，莉莉拉着她跟上薇薇安。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压得很低，但她那双长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刚刚那个是魔法吧？”
“就是那个银发的...魔女？好像没那么恐怖啊？”
“这是小的！另一个才是大魔女！她才可怕呢，紫色的火烧得楼都亮了。”
莉莉嘴角抽抽，他们显然把自己和师傅认反了，前面薇薇安的步履倒是依然从容。
“那个长尾巴的是龙？”
“好像是...你们看她尾巴还在甩呢。”
伊芙显然也听到了，她倒是毫不在意，这些曾奴役她的人类如今已不能再乱她心怀了。
“伊芙，你低调点。”莉莉小声说。
“为什么要低调？”
伊芙理直气壮：“我们赢了。”
“就是因为打赢了才要低调，不然人家以为我们在示威。”莉莉耳语道。
伊芙歪头想了想，尾巴终于耷拉下来：“人类真麻烦。”
莉莉心想的确，人总是复杂，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毕竟她曾经也是个人类。
三人一路穿过广场，那些目光如芒在背，直到拐进通往旅馆的那条小巷，莉莉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呼——”
巷口外依然人头攒动，但至少没人敢跟进来。
伊芙回头看她：“你怕他们吗？”
“不怕。”莉莉摇摇头：“就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
伊芙认真道：“不习惯的话，我帮你挡着，不让他们看。”
“谢谢你...”莉莉挺感动。
这时，一个蓝衣金发的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
莉莉定睛一看，原来是洛朗，他跟了一路，直到这时才敢出来：
“干掉他了吗？你们没事吧？”他眼神关切。
“他死了，我们没事，倒是师傅她...”
薇薇安一个眼神瞪过来，莉莉便识趣地闭嘴了。
洛朗也没多问，只是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几人终于回到“再来一次”，旅店内空无一人，菲娜和老石头居然没人在，不知是不是也去看热闹了。
“好好休息，等他们的消息吧。”
薇薇安说完便回房了，伊芙则溜进后厨，估计是找东西吃去了。
大堂里一时又只剩莉莉和洛朗。
莉莉站在楼梯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又觉得不和洛朗说两句似乎有点过不去。
此时洛朗站在门边，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谁也不先开口。
这场面，说实话真让莉莉有点尴尬。
她偷眼看他：洛朗穿着她送的那件墨蓝外套，金发成辫，脸上有些灰，黑眼睛里光很亮。
这黄毛是不是也在看自己？
“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依旧异口同声。
莉莉忍不住笑了，洛朗也笑了。
这一笑，倒把那些没来由的拘谨冲淡了几分。
莉莉先开口：“你在外面，有没有什么情况？”
洛朗思索一番：“一开始跟着那个精灵去砍了几个血仆，后面我就一直在外面等你们了。”
“等我们吗？我以为你会跑到门口凑热闹呢。”莉莉笑道。
“命令就是命令。”洛朗的回答意外的简单。
也是，这家伙在教会序列里肯定是个英雄单位，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不过莉莉还是很庆幸他没那么死板，不然自己早死了。
“所以你真的没事？”
“真没事，师傅主攻，我们辅助而已。”
“哦...”
二人的话头又沉默下来了。
再说点什么啊，你以前上网不是挺能说的吗？
莉莉深吸一口气：“你说你在外面等，刚才在钟楼下，你怎么不直接出来？”
洛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挠挠头发：“我...我怕给你们添麻烦，广场人多，万一有人认出我是勇者就不好了。”
他声音低了几分：“而且我看你们走在人群里，好像...不太需要我。”
莉莉瞪大眼睛。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这黄毛比自己想的要敏感的多，看来他的确不是个神经大条的人。
“什么不需要你？”
她脱口而出：“你守了那么久，在外场也有功劳，怎么就不需要你了？”
洛朗抬眼看着她，黑眼睛里有些意外。
“我是说...”
她别开视线：“你既然来了，就别这样躲着，我知道你是要隐藏身份，但可不要有这种‘不需要我’的想法。”
开玩笑，今天刚想“不需要我”，明天就敢跑路。
她才不希望这家伙有一天又把剑架到自己脖子上。
嗯，为了未来的安全，有必要给他做一下心理疏导。
就当是为了维护"队伍团结"吧。
莉莉回过神来，发现洛朗正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认真，莉莉觉得自己耳尖又开始发烫：
“看我干什么？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谢谢你。”洛朗语气认真。
“听到了那我走了！以后不许这样想了！”
莉莉感到再待下去自己就要绷不住了，她起步上楼：“我去看看师傅。”
洛朗在楼下点点头：“嗯。”
此时的薇薇安整个人软在房门边的扶手椅上，呼吸微乱。
唉，该死的血魔，这一下可真不好受。
“师傅？”
莉莉轻轻推开房门。
不好，这小辈何时上来的。
她调整起身的动作很快，但莉莉还是看到了她的不自然。
“师傅你...”
她瞳孔一缩，冲到薇薇安身边：“师傅你真的没事吗？”
薇薇安摆摆左手：“小点声，老身只是累了。”
莉莉这才仔细端详起薇薇安：
她银发散乱，额角沁着细密汗珠，那张小脸比刚刚又白得厉害了些，嘴唇也有点发紫。
那双紫瞳依旧清亮，只是藏不住其中倦意。
莉莉忽然想起弗拉索科近身师傅时，师傅咬着牙漏出的那声闷哼，还有她一直垂着的右手。
“师傅，你的手...”
莉莉心下不安，哪怕师傅又打自己，她也要问了。
薇薇安终于没敲她，只是轻叹口气，然后把右臂搭在扶手上。
莉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她右臂上方有圈暗红杂白的纹路，像圈铁链，此刻正一闪闪地发着微光。
“这就是他说的封印吗？”莉莉不敢碰，轻声问。
“老身说过了，旧伤口而已。”薇薇安语气平淡：
“德米莉留下的封魔术，专门压制魔女的那种。”
“那个叛徒魔女？”莉莉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她为什么...”
说着，莉莉自己闭嘴了：师傅说过她也不知道，自己问又有什么结果？
薇薇安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锁链：“总之弗拉索科看准了这个弱点，他自己打不过我，就拿封印做文章。”
“就没有办法吗？”莉莉追问。
她不信这么个锁链真的能束缚薇薇安一百年。
“方法...只有她知道。”薇薇安长叹一口气：
“白月禁魔，德米莉造诣最深，我也不是没试过。”
“结果是什么？”莉莉问道。
薇薇安看向窗边：“这是个双向绑定的术式，被绑定者要挣脱的话，除了杀掉施术方外，别无他法。”
...
杀掉施术方。
也就是说，要杀掉德米莉，那个白月的魔女，投靠教会的叛徒。
“师傅...”莉莉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你这一百年，就一直这样忍着？”
她该多憋屈啊？带着这样一个锁链独居百年？
“习惯了。”薇薇安一笑。
她一开始确实不习惯：每次用魔都要注意出力，每次想复仇都被它勒得力竭。
当年最有希望的特级大师魔女，百年后仍然没能踏进那道门槛。
一个天才，怎能容忍这样一个枷锁？
可是她慢慢也放下了，至少师傅叫自己好好活下去，而这个封印在某种意义上确实阻止了自己送死。
神色复杂的薇薇安，和那天她被自己徒弟问到自己身世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不过她现在不会那么轻易地哭了，她早就哭过一回了。
“所以那个德米莉...”
莉莉攥紧拳头：“她留着这个干什么？”
这也太...恶毒了，这和一个永久的枷锁有什么区别！
“也许是想留着老身这条命，也许是想让老身永远记住她，也许...只是忘了。”
“忘了？”
莉莉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些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怒意，她真的很心疼薇薇安。
原来师傅一直以来都带着这个封印生活吗...
“百年时光，什么都能忘。”
薇薇安转过头来看着她，紫瞳里有些无奈：“小辈，你还年轻，你不懂，一百年足以让一个人忘掉很多事，也足以让一个人记住很多事。”
莉莉听出了师傅的言外之意：德米莉也许忘了这封印，但她记得。
这是师傅自己的伤疤，她显然不想多谈。
可莉莉不想就这样把话题揭过去。
“师傅，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追问着，声音里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倔强与勇敢。
薇薇安摆摆左手：“老身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既然要解开封印就得杀掉德米莉，那我们是不是该去找她算账，对不对？”
莉莉确实有这个想法，眼下薇薇安正说中了。
“别想了。”
薇薇安的声音轻得像阵微风：“老身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百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
“更何况，如今这个时代，这样的力量，保护你们也够用了。”
莉莉不甘道：“可是...”
薇薇安打断她：“不必可是了，现在的你我都未必打得过她。”
莉莉被噎住了，师傅这话说得好像确实没错。
师傅带着她们一路砍瓜切菜：勇者，海妖，血魔；确实未尝一败。
薇薇安太超标，以至于莉莉都快忘了她当年的排位也只是“第八魔女”。
德米莉百年之前就能封印薇薇安，百年之后更是身居主教高位，实力自然是深不可测。
“...我知道。”莉莉低下头。
她心里自然还是不甘心，可是她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知道就好。”
薇薇安重新窝进那张扶手椅里，银发散乱，衣袍皱巴巴的，小脸发白：
“现在让老身安静一会，我没事，只是需要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