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在天将亮时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要考试了。
她登一下坐起来，考试...考试...考试！
几乎是本能地，她连滚带爬地跑去洗漱，不忘推伊芙一把：“洗漱了伊芙，今天入学考试！”
这套动作几乎刻进了她的潜意识，明明脑子还没清醒，她的身体却已经开始执行了。
唉，严苛的训练几乎要了我的命...
伊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纯天然的异世界龙娘当然理解不了莉莉的这番举动：
“急什么...再睡会嘛。”
“......”
莉莉扑过去要掀她的被子：“考试迟到了是要被取消资格的！”
“取消就取消，正好回来睡。”伊芙死死拽住被角：“大不了明年再考。”
“复读”二字对现代人来说有多恐怖，伊芙是不可能理解的。
“大清早的吵吵什么...”薇薇安伸了个懒腰，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
“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莉莉惊讶道，她昨夜还以为师傅不回来了。
“老身去办点事，一会告诉你们。”她揉揉眼睛：
“还有，不必如此慌张，我们拿着推荐信，只要在他们的入学期去都可以。”
是哦，她们又不是来高考的，她们有推荐信，何苦抢着去过那独木桥？
等几人洗漱穿戴停当，天已大亮。
莉莉对镜梳银发，又整整襟上那枚胸针。
说实话，戴着这种“护身符”上考场，倒真有点像前世高考前的氛围，图个心安。
薇薇安倚着门框把玩着一缕银发，语气懒懒的：
“记住，你们现在是去考学的孩子，伊芙你半龙身份不必遮掩，魔女之身却还是尽量藏着些好。”
“知道了师傅。”莉莉郑重其事。
“老身呢，就不进那塔里去了。”
薇薇安朝窗外那座白塔的方向抬抬下巴：“你们考完了去东墙根的书店找我。”
“书店？”伊芙歪头。
薇薇安一番交代后又补一句：“若是有人问起你们的师傅——”
“就说我们师从一位云游的精灵学者。”
莉莉抢答，这说辞她们早对过无数遍了。
当年孙悟空师从菩提老祖也是这一套“万不可透露为师名讳。”
薇薇安满意地“嗯”了一声。
早饭上来，伊芙吃得腮帮鼓鼓，莉莉却没什么胃口，只捧着碗麦粥小口小口地啜。
“怎么不多吃点？”伊芙含含糊糊地问。
“有点紧张...”莉莉这次没再嘴硬，上考场前她确实吃不下什么东西。
正吃着，房门被轻轻叩响，洛朗站在门口，一身轻装，头发梳得比往日齐整几分，他整个人容光焕发，不像要考试，反像要相亲似的。
“差不多该走了吧。”
他说：“去迟了不好。”
莉莉抬头看他：“你走你的正常流程，跟我们不一路吧？”
“先送你们到门口。”洛朗答得理所当然。
伊芙抹抹嘴站起来：“那走吧。”
“看好她们，勇者大人。”薇薇安在后头说，洛朗点点头：
“那是自然。”
三人下楼来，莉莉又回头望了一眼：薇薇安只在二楼的窗边立着，见莉莉回望，便朝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莉莉心里一暖，转身迈出了客栈的门槛。
街市上早已车马如织，越往北走，路上披星纹袍的修士、佩法杖的法师便越多，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座如雪似玉的白塔。
等真走到塔下，莉莉才觉出自己先前在城墙上远远一望时，到底还是低估了它。
一塔通天，恰如巴别，叫地上万族看的脖酸。
塔门前一道白玉长阶，直通一座覆着星纹穹顶的门厅，拱门前悬着帝国黑鹰旗，那阶下早已乌泱泱聚了百十号人。
锦衣华服，仆从簇拥，粗布麻衣，怀揣素书，也有几个异族：长耳的，生角的，带翼的，缩在人群边上，神色警惕。
“好多人。”伊芙左顾右盼，似乎在找有没有自己的同类。
“别慌，我们走特殊通道，不和他们一路。”
薇薇安方才交代过了，此刻莉莉攥紧了那本薄册：
“司祭说持推荐信走左厅的小门，不用排长队。”
忽听人群里一阵骚动，一辆描金马车停在阶下，车帘掀开，走下一个油头粉面的锦衣少年。
莉莉定睛一看，真是冤家路窄。
这不就是官道上扬她一脸灰，临了还撂下句“看你们异族能考出什么名堂”的骄横小少爷吗！
“呵，是那小子。”莉莉压低声音。
“谁？”伊芙茫然，显然不知莉莉指的是何许人也。
莉莉果断转移话题：“快走快走，别跟他打照面。”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小少爷偏在这时回头，目光正巧与莉莉对上，他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个欠揍的笑：
“哟，异族还真敢来考啊？”
真烦啊这种人...
“怎么，怕了？”
小少爷逼近两步：“本少爷倒要看看，你们这种连御道都走不上的下等货，能考出什么名堂！”
伊芙拳头硬了，洛朗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眼看这里有戏，周围的人群居然隐隐约约有围起来观战的意思，莉莉知道此刻不能再纠缠了。
莉莉学着薇薇安那副超脱世外的神情扬起下巴，淡淡扫了那小少爷一眼：
“来日方长，考场见分晓。”
说罢，她一手拽洛朗，一手拽伊芙，头也不回地朝左边的侧门去了。
莉莉感觉自己幸福者退让都给整出来了，背后隐约传来小少爷一声嗤笑，显然是要散播她们怯懦的流言了。
不过这倒是好事，若让他知道他连与她们一同考试的资格都没有，怕不是要闹翻天。
她抓着二人一路往侧门去，全然不知道洛朗正看着自己的背影发呆：
莉莉她居然主动抓我的手了...
侧门果然是清静许多，西奥多的推荐信属于是特级的，才让她们有了这个资格。
莉莉松开手：“好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转头看了眼洛朗：他脸上正浮着抹可疑的红。
是太热了吗...？
诶对了，我为什么要把他也拉过来？
“那个...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就可以了，你不是要走常规通道吗？快回去吧，不然要迟了。”莉莉开口道。
洛朗迟疑几秒，然后点点头：“嗯，那你们自己注要小心。”
说罢，他便也转头走远了。
“接下来去哪里？”伊芙问道。
莉莉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侧门边守着一位灰袍老人，袍上四颗银星。
“去那里吧。”莉莉走上前，伊芙紧随其后。
那穿灰袍的执事老人见三人进来，目光在莉莉襟上的银星胸针上扫了一眼，开口：“二位是？”
“黑港星神大司祭举荐，来参加入学测试。”
莉莉递上通行证和两封羊皮信，她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到结巴呢。
执事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笺细看。
他看得很慢，然后抬头重新把莉莉和伊芙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例行公事，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混着敬畏与戒备的审视。
“两位请稍候。”
他声音放低了些，居然有些恭敬：“在下做不了主，须请一位能做主的人来。”
说罢，他招来一个同僚低语几句，那同僚便进了塔门去。
“二位稍等片刻。”
这信里写的可是“魔女”和“半龙”，他可不敢做主。
不多时，一位中年男子自门厅深处走来。
他身形瘦削，穿玄色法师长袍，袍角绣星成五，鼻梁上架副银边眼镜，蓝眼极亮，莉莉只与他对视一眼，便觉得心底被看了个通透。
这家伙的气质有点像那个谁...
“西奥多那老东西的信几年没见了，我还以为他死在黑港了都。”
他接过信笺，只扫一眼，嘴角便浮起弧度：
“魔女？半龙…呵，他倒是有眼光。”
莉莉不知为何有点汗流浃背。
他十有八九就是西奥多口中的那位“刻薄但还算公正”的教务长阁下了。
“鄙姓格奥尔克莱，为学院总教务长，称我格列奥即可。”
中年男子自我介绍，目光从莉莉脸上移到伊芙身上，又落回莉莉：
“二位既持特级推荐信，照院里的规矩，便不必与那外界凡夫一道应试了。”
他眼睛微眯起：“且随我来单独考核。”
格列奥转身便走，莉莉与伊芙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这教务长气质活像前世那教务处主任，偏要摆出一副威严架子来给你。
二人正式入塔，才晓得这里面原来如此壮观。
白玉穹顶高得怕人，上头密密麻麻刻着星图，一颗颗全是镶进去的碎晶石，随着那天光流转明灭，不知是什么魔法造物。
两壁廊柱上盘铭文，细看是无数细小的魔法纹路，忽明忽灭，仿佛在呼吸。
莉莉有些发怔，这整座塔，怕是刻满了形形色色的魔法吧？
一路走来时不时有人经过，朝格列奥俯首，然后在起身时偷看她们一眼。
伊芙在后头拽了她一把，她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格列奥的后背，忙刹住脚。
“二位既是那老东西举荐来的，便是学院贵客，不必拘束。”
“只是有几句话，我丑话说在前头。”
莉莉心说“丑话”十有八九不是好话，也不知他要说什么。
“你们即使有推荐信，该考的三关也一关都少不了。”
他侧过脸来，银边眼镜反着一点冷光：
“而且你们的单独考核只会更严，到时由我亲自执考。”
伊芙只“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莉莉却在心里叫苦：地球的法则，在这里果然也有些相通的地方。
自主招生听着风光好考还降分，卷子却是比那大统考还要难几分。
单独考核的地点，是塔内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内空旷，穹顶极高，四周立着几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正中央则是一方约莫三丈见圆的石台。
格列奥踱到石台边，抬手在上面按下一枚符文。
石柱应声亮起，一圈银光顺着地面雕出的星纹游走，如溪水汇渠，霎时便将整座石台点亮。
一枚乳白晶石自台心缓缓浮起，悬在离地三尺处，缓缓自转着。
“这是...？”
莉莉想起了自己魔女觉醒时一些不好的回忆。
“测星台。”
格列奥负着手：“二位从西边来，怕是只晓得青铜白银那套旧话，帝国境内不兴那些，凡有魔力的，皆以‘星’记阶。”
莉莉神色复杂：以星记阶？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好强的既视感。
格列奥念账似地报来：“一星青铜，二星白银，三星黄金，四星钻石，五星大师，六星特级大师。”
“帝国以星数看位阶，星神教也是这个规矩，日后你成绩单上见着‘二星’，切莫当成了饭馆门前的招牌。”
莉莉依旧轻松绷住。
她想当然地联想到了购物时的各种五星好评，一星差评...
然后她又想到了前世玩过的各类二游。
我这白银，该是个“二星”吧？
莉莉已经在脑里想象着自己的角色卡了。
二星...属于是抽到了也懒得培养，直接扔仓库吃灰的角色。
星阶对应强度，看来人还是没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吐槽归吐槽，她心里已明白了星阶不过是把西边那套旧等级换了个星标。
“三关之中，这第一关测魔力，考的是你二人‘能调动多少魔力’。”
格列奥道：“照院里老例，测魔力，考操控，面谈，一关不落。今日既由老夫亲自主考，索性三关并作一处，免得耽误工夫。”
他朝伊芙那边示意：“那个半水龙先来。”
伊芙也不扭捏，两步跨上石台，往那晶石底下一站。
“放空心神，莫要抵抗，手摸上去，星仪自会寻你的魔力。”
伊芙依言闭眼。那晶石在她头顶缓缓转了三圈，脚下的星纹忽明忽灭，像一群在暗处眨动的眼睛。
可等了半晌，台面上只隐约亮起两颗星，还闪烁着像是要灭了似的。
伊芙茫然地放下手，还有点委屈：“这石头是不是坏了？”
格列奥倒不意外，转头看向莉莉：“半龙龙心未醒，又修血脉与肉身体术，测不出多少魔力，正常...”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无声地漫了开来。
圆室里的空气沉了几分，穹顶星图上，竟有十几颗碎晶同时暗下去。
“龙威…”格列奥瞳孔骤缩。
莉莉感觉自己呼吸都滞了一拍，她连忙扭头看去：“伊芙！你干嘛！”
那傻龙娘傻乎乎地又把手按到白石上去了，浑然不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格列奥一步上前，指尖在伊芙腕上轻轻一点，伊芙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那股压迫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圆室重归寂静，只有格列奥的呼吸略略重了半分。
“好一条半龙，龙心未醒便有威，若是醒了…怕是满殿星纹都要为你暗下去…”
他略一沉吟，又补一句：“哪日你龙心醒了，有机会再上这台吧。”
这刻薄的教务长对二星一向只说是“凡夫俗子”，却肯为伊芙留一句“来日可期”，可见半龙在帝国也是稀罕物。
伊芙哦了一声，甩甩尾巴跳下石台，面上不再失落。
反正她也不拿这些星星数当回事，拳头硬不硬才是她的道理，况且自己还小呢。
“该你了。”
格列奥的目光移向莉莉：“手按上去。”
莉莉深吸一口气，登上石台，依言将掌心覆上那枚悬空的晶石。
一股无名触感顺着手掌一路往里钻，像有只细小的手探进她的经络，去勾她血液里那股沉在深处的魔力。
这感觉…怎么有点像体检抽血？
莉莉本能地想缩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