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触感像医院里抽血的针头,不抽出点什么来就不罢休的样子。
“别动。”格列奥的声音不容置疑。
莉莉到底是忍住了缩手的欲望。
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临场发挥”和“硬着头皮”了吧。
藏拙...
魔女之身...
真的要藏着掖着吗?明明人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稍微藏一下吧...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她屏息凝神,把心脏里泵出的魔力压了又压,掐成一线细细涓流,伸给那浮晶。
浮晶自旋着,莉莉脚下的星纹明明灭灭,随即台面亮起一点星光,接着又是一点。
两颗星,不多不少,白银之阶。
那星光呈极淡的银白,温吞吞地浮着,与方才伊芙测试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一般无二。
“二星,白银。”格列奥负着手:
“西边那套旧话,你眼下是白银阶。”
莉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二星…二星好啊,二星妙啊。
抽卡抽到二星,谁还会多看你一眼?扔仓库里吃灰的命,正合我意。
她已经在脑子里给自己那张“角色卡”画了个灰扑扑的立绘,越朴素越好,最好连个背景板都没有。
“就这?”伊芙在台下歪着头,尾巴轻轻一甩,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失望:
“你平时明明…”
“伊芙!”
莉莉忙一个眼色过去,伊芙便听话地闭了嘴,只是金瞳里还藏着半分不解。
她心里暗松口气,正想抽手,却听见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等等。”
莉莉登时后颈发凉,正待寻个由头糊弄过去,就见格列奥走上前来,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才二星?对于异族来说,可不够格哦?”
“西奥多举荐来的‘魔女’,难道就这点斤两?”
莉莉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汗流浃背:
“教,教务长说笑了,我资质确实平平…”
“装什么。”格列奥直起身:
“你那点把戏糊弄外头那帮凡夫俗子也就罢了,在我跟前藏拙,你当这老夫身上这些星是画上去的?”
他指尖在石台边沿轻轻一叩:“魔女是异族的王后,又怎会如此平平?”
台面上那两颗银星像烛火被风扫过,银白星光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莉莉瞧见了,那是紫焰的颜色。
格列奥自然也看见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抬手在石台上又按下几枚繁复的符文。
石柱应声再亮,白石上的星星没变,但地上的星纹却陡然变了样,它如活物般蠕动收拢,然后重排。
群星自台心向外,一环套一环,层层漾开,竟成了一圈圈同心圆环。
莉莉一眼便认出了这东西的形状,这不是那个...
魔女觉醒台上的……环吗。
这是何意味?
“测星台有两套刻度。”格列奥的声音不紧不慢:
“星阶量你‘能调动多少’,是为位阶,这环制量你‘能调动多远’,是为资质,帝国境内没人懂这个,只有老夫这偏殿里还留着一台同源的老物件。”
“说起来,这台子和你们魔女还有些渊源。”他不动声色道:
“既然你不愿意展示魔力,那便给老夫瞧瞧你资质如何。”
我靠?
“难道这也要藏么?这位魔女小姐?”
莉莉僵在台上,进退维谷。
早知道刚刚老老实实让他测魔力算了...
罢了,反正都上过一次觉醒台了,再量一次又如何?
反正也躲不过...要因此耽误了入学,那才是真的坏事。
莉莉心里突然升起一点自豪,也许是她知道自己的资质有多么逆天,总之她此刻开始兴奋起来了。
你既要看,那我便给你看。
她闭眼侧身而立,松了念头,沉入紫焰海中。
那海她没去过几回,却记得分明。
觉醒那日,她只当自己要被烧成灰烬,后来才知道自己原是那紫焰的主人。
黑书上也写得明白:紫焰是心火,心不定则必噬主,欲强其焰,必先固其心。
她先前一直藏着,假做精灵,心神不宁,那火便也亮不出什么精神气。
如今她不想藏了:凭什么藏呢?
教务长那三言两语,反倒把她骨子里那点久违的男儿血性勾了出来。
我是末法来第一魔女,异族里第一天骄。
凭什么要装着平庸躲在银白星光底下,连自己的火是什么颜色都不敢给人看?
念头一松,紫焰海沸。
如山呼海啸,如万马齐奔,所谓心定而火旺,念通而神怡。
白石上那两颗犹犹豫豫的银星齐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淡紫的光,自内透出的紫光,居然同时亮起,变得白玉做紫晶。
与此同时,莉莉脚下,裙摆无风自动,飘飘摇摇。
格列奥眼色一凝,抬手施了几道禁制,隔去了殿外可能的窥探。
第一环亮起,如熟透的紫罗兰在暗夜里绽放,又如冷火焰兵,顺着古旧的符文一路冲杀出去。
第二环,第三环,第四环…
紫焰如决堤之潮,环环相扣,势不可挡,转瞬便淹到了第五环。
整座偏殿都被染上一层幽紫,石柱符文,穹顶星图,尽失色,只余一片铺天盖地的紫焰在缓缓翻涌。
那紫罗兰色是火法师们一辈子也复刻不出来的底色。
它那样纯粹干净,仿佛是天地初开时红月落在海面上的第一抹倒影。
又仿佛是这末法时代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属于魔女的血。
面对银发扬扬,紫瞳灼灼的莉莉,伊芙看痴了:“好帅……”
她见过莉莉的火,却没见过这样的莉莉。
“第五环。”
格列奥死死盯着那尚未熄灭的焰潮。
五星资质,这就是西奥多顶着她是魔女也要举荐的原因吗?
这时第六道光焰自台心猖狂亮起,整座测星台发出一声低鸣,像口千年古钟,终于被人再次敲响。
六环皆紫,环环相套,正是她觉醒那日的光景。
测星台上焰柱直贯穹顶,撞在那镶满碎晶的星图上轰然炸开。
数百颗碎晶齐齐迸出紫芒,如一场倒悬的紫色星雨,纷纷扬扬,照得整座偏殿亮如紫调白昼。
满天星尽作紫罗兰,明灭间无数紫眸睁开,齐刷刷望向台心的那个银发少女。
先前伊芙的龙威是让碎晶黯淡下去,此刻莉莉的紫焰却让天空都为之燃烧。
一个压制星辰,一个点燃星辰。
格列奥仰头久不能语:他执掌这偏殿里的测星台无数回,见过的天才多如过江之鲫,却从未见过让星图反过来为之失色的。
“六环……”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里面已经没了半分刻薄:
“六环,至强,六星之姿,特级大师。”
格列奥自言自语着:“西奥多那老东西信上写的‘魔女’,老夫原当他是老眼昏花,胡言乱语,如今看来是老夫眼拙,失礼失礼。”
还好提前设了禁制,不然大牧首那几位怕是已经看过来了...
说起来,这样颜色的火,自己只在旧卷宗里读过。
百年前有个魔女使的就是这样的火,世人都唤她紫焰,那火说是连人的魂都能烧成灰,只是西大陆战争后那魔女便没了下文。
莫非这小魔女便是她的后代么...那可真是不得了。
此刻莉莉心跳如鼓,只觉得一阵畅快:
终于不必假做精灵,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当一次魔女。
但随着那点肾上腺素下去,她开始有点后怕,甚至后背发凉。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那点定力,也低估了这紫焰的力量,这一放如野马脱缰,哪里还收得住?
上一次点起紫焰引来了猎巫队,搞得师傅带她们逃亡,这次不会又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完蛋了完蛋了啊啊啊,薇薇安会杀了我的罢!
她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二星卡是当不成了...日子也混不成了...
这算什么?抽卡抽出隐藏款了?还是说我这角色卡根本不应该在这版本放出来?!
格列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老夫坐镇测星台,见过的少年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亮第四环的百年百人,而上一个第五环是如今帝国禁军的大将军。”
他的目光从穹顶紫焰上移开,落到莉莉脸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魔法消沉之后,老夫以为这辈子,再没机会亲眼得见如此神迹了。”
然后,他朝着紫焰台上的莉莉微微欠了欠身:
“阁下,请收了神通吧。”
他道:“再亮下去,老夫便也藏不住这偏殿里的星相了。”
我去,不早说!
莉莉忙把手摘下来,六环紫光次第熄灭,满殿碎晶重归银白。
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南柯一梦。
格列奥没再说话,他负手而立沉默许久,莉莉都要以为这家伙是不是在考虑把自己绑到火刑柱上去。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摘下了那副银边眼镜,用袖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如此资质...再考操控也是多余了,天才不需要多余的证明。”
莉莉一喜:这是要免考了?
“那我的同伴呢?”莉莉指指双眼发光的伊芙,她显然是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也上去烧一把。
“那半水龙以体术为主,也没必要考操控了。”格列奥神情复杂。
西奥多,你给我推过来两个什么玩意...
“所以老夫今日破例,直接第三关面谈吧。”
他就近在石台边坐了,示意二人也坐。
莉莉与伊芙对视一眼,乖乖坐下。
“西奥多那信,字字句句老夫都看了,他写的是魔女与半龙无疑。”
“按院里老规矩,只看魔女这一条我便可以把你们撵出去,异端旁门,会扰了学术安宁。”
莉莉心里一凉,却听格列奥话锋一转:
“可老夫偏不按那规矩。”
“为什么?”伊芙直愣愣地问。
格列奥痛快地答道:“因为帝国缺魔女,也缺半龙。”
他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真切的倦意:
“末法以来,魔力年年淡了,帝国号称魔法立国,可镇国法师年年老去,年年凋零,青黄不接。”
“星神教捧着那套‘查尔赐福,众生有位’的说辞,糊弄得百姓信了,却糊弄不了老夫。”
“老夫舍不得撵你们,所以今日之事,出得这殿门,便烂在肚子里。”
他看向莉莉,神色郑重起来:
“魔女二字,日后在学院里能不提便不提,你仍顶着精灵名头入学,反正如今也没什么人认得魔女,少张扬就是。”
莉莉心头一热,又有些复杂:“教务长为何肯帮我们?”
格列奥哼了一声,又恢复了几分刻薄:“老夫是帮这学院,帮这帝国,等你们成了气候,自有你们还债的时候,总好过便宜西边那帮白袍子。”
他望向莉莉她们:
“你们的来由,老夫不会写进档案,也不会由老夫的嘴去说,我会为你们把住白塔口风。”
莉莉一怔:“那他们问起来…”
“问起来,你便还是那个西大陆来的精灵。”
“老夫只认星阶,只认才学,精灵也好,魔女也罢,进了这塔便是老夫的学生,到老夫被革职前都算数。”
莉莉忽然有点感动,这就是“刻薄但还算公正”的意思吗?
格列奥站起来理理玄色袍角,那五颗银星在昏暗里犹自发亮:
“最后,第三关照例要问家世,来意,志趣,老夫也知道有些问题你们不便回答,问也白问,所以只问你们一句。”
他正色道:
“你到这象牙塔来,为的是什么?魔女莉莉,你先回答。”
莉莉陷入沉思之中。
为的是什么?
她本想说“混日子”“求太平”,话到嘴边,却又觉着对不住一路被命运推着走到今天的自己。
自己是有这样的想法没错,可说出来也太没出息了。
那么自己为的是什么呢?
她回忆着自己在木屋里的那段时光,那是她第二人生的开始。
“我…想变强。”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强到不必再躲,强到能让护着我的人,也不必再替我躲。”
“我想要能护亲友,拒豺狼,保天下万民,护四海太平。”
她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地说完,胸口热血越说越烫,太阳穴突突地跳。
怪了,明明前世自己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总觉得肉麻做作喊口号。
可今天她偏说得出来,还无比自然,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跳出来的一样。
格列奥呆望着面前神情倔强的银发少女,莉莉被看得有些发毛,正想寻句话把场面圆过去,却听格列奥笑了一声。
那笑不似先前刻薄,倒像压在心里多年的什么重物终于被人卸下一块:
“好,好得很。”
他绕着石台缓缓踱了两步,银边眼镜下亮光闪烁:
“老夫管这塔多年,见过哭的,见过跪的,见过兜着金币来砸门的,也见过战战兢兢连自家姓都报不利索的。”
“似你这般先藏着,再被激着,末了把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的,倒还是头一个。”
“你可知你方才那番话,落在旁人耳里,是何等的不知天高地厚?”
莉莉心想我这不是一时上头了么,面上却强撑着不露怯。
牛都吹出去了,当然要撑好。
“可老夫偏就爱听。”
格列奥站定,蓝眼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她:
“帝国已经许久没人敢说‘保万民、平四海’了,朝堂上的大人物们谈的是内斗外战,是神教与白月的官司。”
“塔里的少年人,想的是镀金,是联姻,是攀一门好亲事,搏一个好去处。”
“倒是一个从西边来的魔女,敢在老夫面前,说要护这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可笑么?可笑。可叹么?也可叹。”
“不过可笑可叹的还是这世道。”
他回身正色道:“你且把今日这番话记牢了,莫要进了这塔,反被这满院的俗气磨没了棱角。”
莉莉一时热血,重重一点头:“学生记下了。”
“那么半龙伊芙,该你了。”
格列奥的目光移向伊芙:“你到这象牙塔来,又为的是什么?”
伊芙歪了歪脑袋,金瞳里透出几分茫然,像是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尾巴尖,又抬头看看莉莉,答得理直气壮:
“我也想变强。”
莉莉差点没绷住:好家伙,直接抄我答案吗。
“强到不会再被人关进笼子里。”
这一句让莉莉心里那点玩笑登时散了,笑容僵在脸上。
我真该死啊...
她这才记起来伊芙说过,她曾是被人类打得亲友四散,逃亡到最后被奴隶贩子关在笼子里卖给领主的。
那段日子,恐怕是她心底最不肯碰的一块旧伤。
“还有...”伊芙声音低下去两分,却比先前更用力了:
“我想找回我的族人,我们一族,不会只剩我一个的,我都活下来了,他们没有死去的道理。”
“所以我想变强,强到能护住眼前的人,也能有一天,把还活着的族人,一个一个地找回来,聚起来。”
她说完,甩了甩尾巴,补了一句: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陪着我的伙伴们。”
莉莉眼角有些发酸,忙别过脸去。
伊芙想要的,其实一直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一个归处。
格列奥看了伊芙良久,神情甚至说的上祥和:
“水系半龙…你是南海的吧?”
他低声道:“老夫原以为那一族十年前便已死绝了,今日见了你,方知龙族有后,也算帝国之幸。”
他重又站直身子,那五颗银星在渐暗的殿里幽幽发亮:
“今日三关并作一处,测过魔力,验过资质,听过志趣,魔女莉莉,半龙人伊芙,今日通过帕拉迪翁皇家魔法学院入学测试。”
“担保人,帕拉迪翁皇家魔法学院教务总长,格列奥·格奥尔克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