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入学测试这一关,你二人便算过了。”
格列奥从袖中摸出两枚巴掌大的白玉牌,上头刻着白塔纹,角上缀着颗小星子:
“这是你们的试牌,凭它去塔下一楼的报到处,办妥入学手续。”
“办完了,明日便是开学礼,今晚你们仍回客栈歇着,莫在城里乱逛。”
莉莉双手接过令牌,那牌子触手微凉,沉甸甸的。
这算是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吧...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事,忙小声开口:
“那个…教务长,方才那火,当真不会惊动旁人吗?”
那晦气鸟撺掇自己惹的祸还历历在目呢。
格列奥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夫既说了替你兜着,便兜得住。”
莉莉忙不迭点头。
伊芙在一旁甩了甩尾巴,忽然问道:
“那我的星星...”
她表面不在意,其实还是有点介意自己刚刚的表现的吧。
格列奥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龙心未醒,本就测不准,老夫给你记个‘半龙体术科’就是,若你愿意,待你龙心醒了,当然可以重上一回测星台。”
“哦。”伊芙点头。
辞别格列奥,二人出了偏殿,沿着来时的廊道往外走,莉莉这才感到自己背上已是冷汗一片。
莉莉边想边走:过了就行,虽然过程有点不一样,但结果没什么影响。
虽然可能还是会被师傅骂一顿...
也不知那黄毛怎么样了,他一个勇者,应该是藏得住自己的吧?
又或者说他像自己一样没藏呢..
说起来这白塔内部大得离谱,自己早没了方向感,只能凭壁上的铭文当路标。
所幸塔内的中央大广场可供参考,她很快便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报到处”。
此刻底下的人比进来时多了不少,多半是考完了出来的少年,三三两两凑作一堆,讲的无非是“你亮了几星”“问了你什么”之流。
莉莉竖着耳朵听了几句,这才清楚原来寻常考生亮个一二星便已是了不得的成绩。
自己那一手六环紫焰,当真是把这里的卡池给炸穿了...
伊芙拽她袖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报到处,一楼。”
莉莉回过神,攥紧令牌:“我们先去把手续办妥。”
啊啊...又要走一遍大学入学流程了吗。
报到处就在塔下一层,和莉莉想象中的几个柜台帐篷不太一样,事实上它占了整整半层大殿广场。
象牙塔下白玉场,东一群西一群,南一批北一批,熙熙攘攘声嘈杂。
阶梯台上人头攒,上一环下一环,里一层外一层,探头探脑看新骄。
几条长龙从殿内直排到门外的白玉阶下,锦衣麻衣挤作一处,汗味混着香粉,熏得人头昏脑涨。
几个灰袍执事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估计是懒得用魔法。
莉莉正想往队尾去,却见殿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道:
“常规考生左边排队,持特级荐信者右厅直办”。
好家伙,还有贵宾通道啊。
她拽着伊芙径直朝右厅去,一路上自然是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回头率MAX。
那些排队排得两眼发直的少男少女们见两个异族大摇大摆地绕过长龙,眼里又是艳羡,又是愤愤:
“精灵和龙?”
“凭什么她们不用排队…”
“嘘,特级荐信。”
莉莉面不改色,心里却有点发虚。
这感觉怎么说呢,感觉就像高考提前交卷出考场似的。
正这么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堆里炸出来:
“又是你们?还有这个龙又是谁?!”
莉莉眼皮一跳,真是冤家路窄。
果不其然,那骄横小少爷正排在人堆里,蓝绸袍子已挤得皱巴,早没了清晨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狼狈得很。
他见莉莉二人往右厅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们,你们凭什么!本少爷可是正经八经报的名,凭什么你们...”
唉,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听好喽。
“就凭这个。”
莉莉懒得浪费口水,只把令牌在他眼前一晃,学着薇薇安的那副神情淡淡道:
“来日方长。”
她心中暗爽,恨不得歪嘴一笑。
这话正是她清晨撂给对方的,如今原样还回去,确实是痛快。
小少爷脸涨得通红,还要发作,却被后头队列里的人推搡着往前挤去了。
“走吧。”莉莉拉着伊芙,头也不回地进了右厅。
里面果然清净,几张红木长案一字排开,案后坐着五个黑袍书记员,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鹅毛笔闲聊。
见有人进来,中间为首的一个忙堆笑起身。
莉莉把两枚令牌和举荐信一并递上,那书记员端详半日,抬头时态度恭敬:
“二位大人请坐,在下这就为二位办理入学之籍。”
果然有实力,有关系,办事就是快...
自己是学生,却也担得上一声“大人”了吗?
“入学之籍”办起来倒也快,书记员问一句,莉莉答一句:姓名,种族,来处,举荐,星阶…
这倒也省却了伊芙的麻烦,毕竟她大字不识几个,算是半个文盲了。
莉莉暗自决心要叫她在学院里多识几个字。
书记员笔走龙蛇,然后收去她们的玉牌,又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两枚银牌递来:
“二位引魔力入牌刻记姓名即可。”
莉莉接过,认认真真在银牌上刻下“莉莉”二字,也许是她魔力底色的缘故,那字体泛着流紫,颇为好看。
她转头去看伊芙的:她的名字虽刻得歪歪扭扭,却也确实透着水蓝魔光。
这学生证还怪高级的...
她掂了掂,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便算得上是我往后在这里的“身份证”了吧。
书记员又翻出一本册子摊开:
“还有一事,宿舍的分配,二位既同持特级荐信,自是安排同楼相邻。”
他蘸了蘸墨,在册子上勾了两笔:
“...三楼六号房,七号房,两位相邻,七号房的舍友…是另一位姑娘,还未报到,明日你们自会相见。”
伊芙却开口了:“不能把我和莉莉分在一起吗?”
那书记员面露难色:“按规矩异族不能同居,必须与人类合住,所以抱歉,我们这边也没办法。”
还有这种规定的?
莉莉只能转头安抚伊芙:“没关系的,到时候多认识个室友。”
伊芙默默地点点头,接受了自己要和莉莉分居的事实。
书记员又俯身从柜台下层摸出一串小钥匙来,取出来两枚:一枚“三·六”,一枚“三·七”。
“这是二位房门的钥匙,请一并收好。”他双手奉上,态度恭谨。
莉莉接过来,转头看伊芙:这傻龙正把钥匙举到眼前,眯着金瞳翻来覆去地瞧,尾尖一翘一翘的,估计把钥匙当成了什么稀罕玩具。
“伊芙,这是钥匙,开门用的。”莉莉无奈道。
“哦。”伊芙应着,却还是把钥匙攥得死紧,像是怕人抢了去。
书记员又递上来两册羊皮薄本,封皮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帝国黑鹰纹,烫金描边:
“这是《入学须知》,明日开学礼的时辰、地点,宿舍的规矩,学院的禁令,都在上头,二位闲暇时,不妨翻一翻。”
好家伙,入学须知都有,这流程跟大学报到真是一模一样,该说西方不愧是现代大学的发源地吗?
她随手翻开一页:
“新生须于测试次日清晨八时前,至大礼堂,行开学礼,迟到者,罚抄院规三遍。”
早上七八点...在异世界也要上早八了。
再往下翻,又见一条:
“宿舍晚十时封门,逾时不归者,记过一次,罚抄院规五遍。”
这不就是宵禁吗!
算了,上辈子早习惯了不是吗?
“二位还有何疑问?”书记员见她盯着册子出神,殷勤地问了一句。
“没了,多谢。”
莉莉把册子收进怀里,又掂了掂那枚银牌,伊芙忽然凑过来,把自己的银牌递到她眼底下:
“莉莉,你帮我看看,我这名字是不是写错了?”
银牌上“伊芙”二字笔画倒是齐全,只是歪扭如龙游。
“没错,放心。”莉莉忍着笑:
“就是…挺有你的风格的。”
“那就好。”伊芙心满意足地把银牌收回怀里:
“等我在学院里多识几个字,回头刻个漂亮的给你看。”
“好,等你学会了,第一个给我看。”她笑着揉了揉伊芙发顶。
“嗯!”
说话间,二人已辞了书记员,并肩出了右厅。
外头大殿依旧人声鼎沸,那些排队报到的少年见她们出来,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目光里艳羡有之,探究亦有之。
莉莉目不斜视,只牵着伊芙往殿外走,心里却忍不住在想洛朗:
他一个白月勇者,跑到这星神教的地盘来考试,应该也隐藏了身份吧?
又或者,他像自己一样,一个没忍住漏了底呢?
“又想什么呢?”伊芙偏头看她,眼神捉摸。
“没,没什么。”
却说洛朗那边的光景,可就没她们那般清净了。
当时他辞了莉莉二人,规规矩矩地排着队,日头从塔尖一路爬到头顶,晒得他金发烫手才挪到门前阶下。
周围少年见他这副打扮免不了多看两眼:金发黑眼,高大俊美,端正是个少年英雄模样。
休说女人,就是男人也要多看两眼。
更何况他还背着柄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在这学子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洛朗早想好了说辞:西大陆来的游侠,浪迹到了拜伦堡,想入院学点正经本事。
这身份说辞半真半假,倒也不容易被人戳穿。
只是他心里总不踏实,也不知莉莉那边考得如何了。
一想到她,洛朗就觉着胸口有点发闷,又有点发烫。
早上在塔门外,她一手拽他,一手拽伊芙,头也不回地往侧门去。
那一刻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腕,凉凉的,软软的,他半边身子都要僵了。
她居然...主动抓我的手了。
这念头反反复复往他脑里闯,赶都赶不走。
静心,洛朗,不要耽误了测试...他调息几次,平复了心跳的加速。
除了这一点,他还有点别的不安:
这塔里,有能引动圣剑的东西。
洛朗不动声色地摸摸剑柄,像在安抚它。
圣剑认主,遇邪而鸣,遇神而肃,如今它不鸣不肃,只一味发烫,倒像在反复提醒他此地不可久留,不可掉以轻心。
“懂你意思,放心吧。”洛朗对剑自语。
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怕是要当他是神经病了。
“下一位。”
洛朗抬起头:自己已经到了殿门,轮到自己了。
执事的灰袍老者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剑上停了停:“西边来的?”
洛朗不卑不亢:“西大陆游侠,听闻皇家魔法学院广纳英才,特来一试。”
老者没再多问,把手一摆:“进去吧,头一关测魔力。”
洛朗跨进测星的偏殿。这殿里摆着五六座石台,每座台前都排着队,他依葫芦画瓢,排到一座台前。
这白塔的考场他还是头一回来,却也没什么可怵的。
真要论起来,他自小被师傅从孤儿院带走,习剑读经,斩妖除魔,什么阵仗没见过?
区区一个测试罢了。
台上那颗乳白晶石滴溜溜地转着,主持法师眼皮都没抬:
“手按上去,放空心神。”
洛朗依言,将掌心覆上晶石。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魔力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
哦?
他心头一凛,赶紧把那股翻涌的力量压下去,自己到底是勇者,一身魔力比常人浑厚得多。
若不收着点,怕是太惹眼。
饶是如此,那石台还是亮起三颗星星,第四颗隐隐约约,洛朗自然不会叫它再亮起来。
殿里登时静了一静。排队的少年们伸长了脖子,执事法师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探究:
“强三星…你们的说法...黄金阶?”
“看你像西边来的游侠,能有这等魔力,倒是少见。”
法师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
“洛林。”洛朗不动声色地报了假名。
“全名?”法师追问道。
“鄙人是孤儿,故无姓。”他神情自若,毕竟自己确实没说谎。
法师一滞,低头致歉:“抱歉,名字我记下了,去考操控吧。”
洛朗点点头,抽回手转身往下一关走,身后又是一团讨论声响起,他不屑于听。
三星,黄金阶...不显山不露水,既够格入学又不至于招来太多觊觎。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独身孤儿俊美黄金阶游侠”的名头已经在偏殿里传开了。
考操控的地方是个更开阔的演武厅,考官让考生当众施个小法术,看准头和火候如何。
前头几个少年大部分练的是元素魔法,有的召火,有的成冰,还有的憋红了脸也放不出个屁来,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轮到洛朗时,他略一沉吟,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风应声而起,如春风拂柳,精准地绕过场中那排木桩,把边缘挂着的三枚铜铃吹得响了起来。
他玩心大起,操控着风拿着三枚铃铛弹了首摇篮曲。
那考官眼睛哐地亮了,居然鼓起掌来:
“好漂亮的控风术,小曲也不错,有品。”
他赞道:“力道火候皆在上乘,是哪一脉的传承?方便透露吗?”
“自己摸索的风术。”洛朗面不改色:
“在山野里练出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他的风术确实是在山里练的,只不过是白月骑士团里一个老前辈传的,可这话说出来,怕是要被盘问个十天半月了。
用元素魔法倒也省事,若是用出白月神术来估计会麻烦得多。
“这样吗?看你的施法习惯,不像帝国人啊?”
“学生游历西陆北方多年,曾师从一位老祭司。”洛朗依旧挑着话说。
那考官没追问下去,只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白月的人在星神的圣城里考学,终究是扎眼的,他早料到了,透一点反而显得没那么可疑。
考官合上册子朝他点点头:
“去吧,最后一关,面试,放轻松点。”
面试厅的小屋内,是一个白须老者要面他,洛朗自然是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家世,父母早亡,游侠为生;来意,学艺长本事;志趣…
“想护住一些人。”
说这话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竟是今天清晨,莉莉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往侧门跑去的背影。
她的银发在风里扬起来,真的好像一捧月光啊...
洛朗啊洛朗,你在想什么呢,现在可是最后一关的面试啊!
他赶紧把心里那点悸动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游侠的沉稳模样。
这老考官对这“游侠”倒是满意,发了他一枚白玉牌,把他往报到处指去。
洛朗拿着玉牌,穿过人声鼎沸的大殿广场,径直去了报到处,那里更是人山人海,长龙蜿蜒曲折。
他正寻思往哪条队排,忽听前头一阵喧哗,隐约还有个熟悉的气急败坏的嚷嚷声。
洛朗循声望去:正瞧见那蓝袍小少爷被推搡着往前挤,嘴里还叫嚣着什么。
洛朗没看明白,也不打算理会,他左右张望,倒是在报到处右厅门口瞥见了两个熟悉背影。
银发,蓝发,一个挺直腰板,一个甩着尾巴,正并肩往右厅里走。
洛朗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们也在报到了,看来是过关了。
他没上前打招呼,只远远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右厅门后,才转身排进了自己的队里。
洛朗的入学籍办得也快:他“黄金阶游侠”的名头早已传开,威力堪比推荐信。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枚银牌便递到了他手上。
“引魔力入牌,刻记姓名即可。”书记员道。
洛朗接过,凝神在银牌上刻下“洛林”二字,笔锋端方正直,透着层银白微光。
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这个勇者,竟真的入了这帝国的学院。
“男舍房二楼一房,您的钥匙。”
自己应该不算是擅离职守吧?只是跟踪魔女跟到了白塔里来而已,规矩里可说勇者独行时有绝对的裁量权...
这可算得上是他二十年人生里最大的一次冒险...游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