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从报到处挤出来，一时竟有些恍惚。
大殿广场的人流远未散尽，三两成群的少年聚在阶下，有的眉飞色舞，有的一脸丧气。
“我没吃早饭，把魔力回路画反了...”
“我念咒语时结巴了你信吗，就这样我还成功施法了！唉，还以为要被淘汰了。”
“下次？下次...”
他目光在人群里巡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发色都有，唯独没寻着莉莉的那抹银发，他心里莫名有些空。
“她们该是办完了回去了吧...”他自语着往门口走过去：
“我这是…在找什么呢。”
一只小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洛朗吓得差点旋身格剑：“谁！？”
“嘻，怎么啦，吓到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才出来，莉莉可是等你好久了。”
“伊芙！”
原来是莉莉，她出来后便带着伊芙在门口寻了个偏僻角落等着，见洛朗出来便跟在了他身后。
她倒没想到洛朗会是这个反应，也不知道这黄毛到底在神游什么。
洛朗放下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刚刚在想些事...不好意思。”
莉莉眼神有点玩味：“哦，这样啊。”
伊芙啪地一甩尾蹿过来，金瞳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洛朗，你也过了？”
“嗯。”洛朗笑道：
“你们呢？”
“那还用说。”伊芙挺挺胸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尾巴翘得老高。
莉莉抬手把那枚银牌亮给洛朗：上头“莉莉”二字泛着流紫，很是好看。
“喏...也就随便考考。”
这样说会不会太豪了...
“过了就好。”洛朗笑道，他由衷地为她们高兴。
莉莉想起了什么，左右看看无人，凑上前踮脚耳语道：
“对了，你没暴露身份吧？”
她靠得有些近，洛朗无法控制自己半边耳的发红，所幸莉莉没注意道：
“当然没有，我现在是名为洛林的游侠。”
洛林...
“这样啊，那洛林游侠，我们以后是同学了，你可得照顾照顾我们啊。”莉莉熟门熟路地讲。
这套话在大学同乡会里她早说了无数回，只是洛朗听着又是另一番重量了。
“一定！”洛朗眼神坚毅，神情认真，像宣誓效忠似的。
“那就好。”莉莉满意地点点头，这黄毛挺上道。
这时她们头顶忽然传来嘎的一声，三人齐齐抬头，一只墨鸦正蹲在殿角石柱边，歪着脑袋，红豆眼滴溜溜地转。
“你怎么在这儿？”莉莉瞪眼。
墨鸦扑棱下翅膀，朝殿外走了两步，又停在那里回头看他们，像是要叫她们跟上去一样。
洛朗看它一眼，低声道：“是薇薇安前辈吗？”
这只鸟经常在莉莉她们身边出现，估计是那大魔女的使魔吧...
洛朗这么一说，莉莉也想起了什么，现在她们都考完了，该去找师傅了。
“师傅让我们考完去找她，说是在学院东墙根后街的书店。”
是书店没错吧...莉莉想象着薇薇安踩着高脚椅拿书的样子，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还等什么。”伊芙的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
“走走走，我都要饿扁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尾巴耷拉下来：
“对了莉莉，咱们不能住一起，我刚刚一路上都在想这事…你说凭什么人类可以住一起，异族就不行？”
“还有此事？”洛朗惊奇道。
“那不然呐。”伊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就隔了堵墙嘛。”莉莉揉揉她的发顶：
“你六号房，我七号房，喊一声都听得见。”
“真的？”
“真的。”莉莉认真点头：“想我就两步路的事情。”
伊芙这才重新高兴起来：“那你到时候记得给我留门，我也给你留门。”
洛朗在一旁听着，也开始幻想起自己的学舍生活，也不知道做这里的学生比起做勇者是什么感觉。
三人在人群的注目礼中向白塔外走去，直到出了白塔，跟着那大墨鸦绕进了东边一条窄巷。
巷子极静，两旁铺子半掩着门，越往里走，那象牙塔的高墙便越压迫，明明逼仄，却显得这里像一个宁静安全的所在。
行至巷中第三间，果见一家旧书店：
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半掩，门上一块褪色招牌勉强辨得出“书”字。
墨鸦“嘎”一声扭着尾巴，从半掩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伊芙上前推门，一股纸尘旧木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
“师傅，我们来了。”
莉莉探头往里喊，这地方看起来关店很久了，不会走错门了吧？
“听见了，嚷嚷什么。”转角柜台后传来薇薇安懒懒的声音。
老身有这么不起眼吗...她郁闷地晃了晃腿，放下书。
三人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伏在红木柜台边，就着一点莹莹紫火的微光。
见几人过来，薇薇安抬起眼来，紫瞳在光晕里幽然生辉。
“哟，都齐了。”
薇薇安从高脚椅上跳下来，理了理裙摆：“都过关了吗？”
“当然是过了，托师傅的功劳。”
莉莉把银牌献宝似的递上去：“师傅你看。”
薇薇安接过来，就着灯火端详那“莉莉”二字，嘴角微扬：“不错。”
“小半龙的呢？”薇薇安看向伊芙。
伊芙忙把自己的银牌也掏出来摆在台上，歪歪扭扭的“伊芙”二字透着水蓝魔光。
薇薇安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嗯，字如其人，有几分龙游四海的气象。”
“真的吗？”伊芙眼睛一亮，没听出这是打趣。
“假的。”薇薇安掩口笑道：
“回头让莉莉教你写字，在学院里省不了抄抄写写，这样的字，那些教授怕是要晕过去。”
伊芙立刻转向莉莉：“莉莉，教我写字！”
“好好好，教。”
薇薇安这才把目光落到洛朗身上：“勇者大人，你呢？”
洛朗不敢怠慢，忙取出银牌，恭敬递上：“前辈请看。”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能毫无阻力地对薇薇安叫“前辈”了，大概是和莉莉她们呆久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吧...
薇薇安扫了一眼，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洛林？即起了名，为何不取姓？你们人类可是极重视这个。”
洛朗一窘，实话实说：“我是个孤儿，无姓，倒也没错。”
莉莉一惊：这家伙是孤儿？
他为什么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呢...
“孤什么儿。”莉莉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不是还有我们么。”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静了静。
莉莉自己也愣了：难道我说错话了？安慰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忙找补：“我，我是说，咱们这怎么也算…半个家人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伊芙在一旁点点头表示认可。
洛朗怔怔地看着莉莉，眼里不知是感动还是什么，而后他低声说：“嗯。”
薇薇安在一旁掩口笑了一声，转身往屋角走，挥杖关上店门：
“行了，都到里间来，这堆书的地方，不是说话处。”
里间比外头也大不了多少：屋内摆着张矮桌和几把旧凳，靠墙一隅有个小炉子，上头坐着一只咕嘟作响的瓦罐。
空气里有纸尘，旧木的气味，还有一点…药香。
这里显然是被薇薇安精心打理过了，气味都和德朗山谷的木屋染得一样。
莉莉吸吸鼻子，感到一阵心安，可是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长期住校，又有点不舍。
这里算是什么地方呢。
异族据点？魔女老巢？还是……家？
薇薇安随手把地上散乱的书卷往旁一拨：“都坐吧，别发呆。”
三人依言坐下，桌子太矮，洛朗这高个子坐下去膝盖都快比桌面高。
伊芙却已探向那炉子，尾巴一下下地拍着地：“师傅，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你几时是不饿的？”薇薇安轻笑一声，到底还是起了身，掀开瓦罐盖子。
一股说不上是香是怪的气味漫了出来，莉莉眼皮一跳。
这熟悉的“一锅乱炖”，菜不择而下锅的豪迈让她瞬间梦回木屋初日。
薇薇安这样做出来的菜简直是摸奖，若搭配对了便美味异常，若配的差了则是一股怪味，而她乐此不疲。
“师傅，您这…”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薇薇安盛了四碗，动作行云流水：“老身炖了一下午，你们不领情？”
“领情领情。”莉莉自然不敢顶嘴，接碗低头一嗅，神色复杂：
“师傅您是不是把整棵菜都丢进去了？”
薇薇安的耳尖可疑地红了一点：“菜根入味，你懂什么。”
“小辈，难道你是嫌老身的厨艺？”
“不敢不敢！”莉莉举碗喝汤，入口微甜，意外地还行。
伊芙已经把第一碗汤喝尽了，她一抹嘴，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师傅炖的汤，有股…家的味道。”
薇薇安笑道：“好，好喝就多喝，不够还有。”
洛朗捧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也不说话，眼底柔和。
这里的烟火气，他很喜欢。
墨鸦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红豆眼直勾勾盯着盘里的菜，翅膀半张，蠢蠢欲动。
“去去去，晦气。”莉莉挥手赶它，师傅说过魔物不许上桌来着。
墨鸦不为所动，叼走一根莉莉不吃的菜梗飞回梁上，慢条斯理地吞食起来。
“这鸟真是…”莉莉扶额。
“由它去吧。”薇薇安慢悠悠道：“它也算这里的一员。”
见三人都吃的差不多了，薇薇安便放下筷子，托腮看着他们：
“考的如何？一个个说来听听。”
于是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讲了起来。
先是伊芙，她说自己一瞪眼把穹顶上的星星都给瞪暗了。
薇薇安眼里浮起几分笑意：“龙威嘛，这是你血统在提纯的证明，是好事。”
“只是日后在人前，这威还是收着些，省得吓着旁人，也省得招人惦记。”
接着是洛朗，他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三星，黄金阶，控风术吹了首曲子云云。
“三星？”薇薇安挑挑眉：“勇者大人藏的是不是有点多了呐。”
洛朗面色如常：“不如前辈藏得深。”
薇薇安呵了一声，倒也不恼：“你呢小辈？自方才起就一言不发？”
“那个…”她捧碗低头搅那汤里的菜叶：
“测魔力那关，我也藏了，亮了两星。”
“嗯。”薇薇安点头。
“然后…那教务长格列奥说我藏拙糊弄不了他。”
“嗯？”薇薇安察觉。
“他就把那测星台换了个环制的刻度，说是量资质的，让我别藏了。”
薇薇安眯起了眼睛：“你又亮了六环，是吗？”
莉莉心虚地点点头。
一旁的洛朗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他感到自己从这对魔女师徒的话里拼出了不得了的信息：
六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应该是很顶级的资质。
那个魔女异象的始作俑者，不会就是莉莉吧？
洛朗感到了一点强烈的危机感。
薇薇安半晌才开口，语气无奈：“算了，反正也藏不住，倒不如让他看看算了。”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是那教务长激我，我一时上头…”
“我看不用别人激，你上头的次数也不少。”薇薇安凉凉道。
莉莉蔫了：“师傅，我错了。”
“错什么，力量本身从来没有错。”薇薇安笑道。
她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那格列奥，他当真替你兜住了？”
“他说会替我们兜着，叫我们出得殿门便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莉莉回忆道：“当时他还设了禁制，叫我不要再亮下去来着。”
薇薇安沉思片刻：“总教务长，格列奥·格奥尔克莱。”
“老身混在市井里，倒也听人提过这名字。”
“怎么说？其人如何？”洛朗问。
“是个精明人。”
薇薇安说：“他肯护你们多半是为了学院，为了帝国，倒未必存着什么坏心。”
她看向莉莉几人：“你们记着，他或许护你们，或许别的什么，其中关节利害，你们自己一定要把握好。”
二女点头。
莉莉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傅，帝国这边讲‘星阶’，一星青铜，二星白银，三星黄金...到六星，特级大师。”
“应该是末法后帝国改的记法。”薇薇安剥着碗里的菜淡然道。
伊芙把碗一放，插嘴道：
“师傅，我有个事不懂，凭什么人类能和人类住一起，我们异族就得拆开？”
莉莉忙把宿舍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伊芙分在三楼六号，莉莉分在三楼七号，七号房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另一位姑娘”，明日才到。
莉莉会有个室友是板上钉钉的了，伊芙就未必了...敢和龙同居的人类女孩怕是根本不存在。
薇薇安听罢悠悠道：“这规矩是怕你们抱团，帝国对异族宽松，便也更明里暗里防着，生怕变乱。”
“呵，说来也是好笑，他们人类最喜结党营私，却偏不许异族同聚。”
她放下碗，看着伊芙：“所以你们更要互相照应，学院里若是有投机的，不论人类或异族，不妨去结交一番。”
几人重重点头。
“那塔里，皇帝，教会，贵族，各类势力，都有根结。”
薇薇安在桌面上虚虚一划：“塔里是盘棋，你们便是棋子。”
她又笑：“不过棋子也有棋子的好处，只要不急着站队，就还有得选。”
莉莉把这番话暗暗记在心里。
“记着少露底，少张扬。”
她望向莉莉，眼里多了几分严厉：“尤其是你莉莉。”
莉莉讪讪低头，手指绞着裙角：“知道了师傅。”
“塔里学问千般万般，有用的没用的，也有那套‘白月元凶，魔女旁门’的种种鬼话，你们听着就是，别往心里去，也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上了点细微的鼻音：
“还有...别学坏了，也别忘了…回家。”
莉莉抬起头，正对上薇薇安那双紫瞳：
那眼里有严厉，有担忧，还有许多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绪。
“师傅，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强笑着：“那学校就在这，您的店也在这，几步路的事。”
“就是。”伊芙用力点头。
洛朗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这时忽然开口：
“前辈放心。我在她们便在。”
薇薇安看他一眼，目光难得柔和：“你也是个孩子，这塔里不比外头，刀剑之外更有难关，你这死性子反倒要多留神。”
“晚辈记下了。”洛朗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死性子”。
夜渐深，风转凉，薇薇安起身摸出几样东西：几个小布包，还有几本薄册子。
“这是老身白日里备下的。”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里头几支回复魔力的寻常药膏，还有我从书架里寻出来的《星阶初解》之类的书，你们既入了这塔，总得把这套东西学明白了。”
师傅连辅导书都给她们备好了吗...
“谢谢师傅！”
薇薇安别过脸去：“老身是怕你俩学不过人家，丢我的脸。”
“不会的！”伊芙声音坚定，显然对学习已经斗志昂扬。
“好好好，哈哈哈。”薇薇安伸手去揉她脑袋，无奈笑道。
心中郁结一时轻快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