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薇娅那锅卖相奇特但滋味醇厚的营养汤，仿佛带着某种宁神的力量，不仅温暖了伊莱丝的胃，也奇异地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疲惫依旧，但那种被公开审视后的心悸和茫然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该做的准备都已反复确认，该面对的质疑也已硬扛过去，剩下的，唯有等待，以及…将状态调整到最好。
喝完最后一口汤，伊莱丝起身，开始进行最后的个人整备。她没再去碰那些已经打理过无数遍的装备，而是走到二楼卧室那个简陋的洗漱角，就着木盆里清凉的存水，仔细地清洗了脸和双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头脑更加清醒。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干水滴，对着墙角一块模糊的铜镜映照出的身影，慢慢地将那头月光般的银发重新梳理，编成一条结实而利落的发辫，最后用一根从旧衣服上拆下的深蓝色发带紧紧束好。
镜中的少女，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褪去了初来时的惊惶，也并非全然的坚毅，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决心与淡淡忧虑的复杂神色。她摸了摸怀中玛格丽特给的香囊，又看了看手腕上——那里空无一物。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自己那个小小的行李包里，翻找出两段颜色不同的旧布条。一段是之前那件拼布裙上拆下的、带着靛蓝染料的棉布边角，另一段则是瑟薇娅某次擦拭武器后留下的、质地异常坚韧的哑光黑纤维束。
她坐到床边，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有些笨拙地将两条布条捻在一起，开始编织。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磕绊，但她的神情异常专注。这是她原来世界里，某个户外活动社团的前辈教给她的小技巧，据说能带来好运，也能在必要时充当应急的绳索或止血带。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粗细不均、但还算结实的蓝黑双色手绳在她手中成形。她试着套在左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打了个死结。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楼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瑟薇娅走了上来。她已经重新换上了全套的作战护甲，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的目光落在伊莱丝手腕新编的手绳上，停顿了一瞬。
“新装备？”瑟薇娅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算是吧。一点…心理安慰。”伊莱丝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腕，“以前学的，据说能带来好运。这两个颜色…像我们。”她指了指靛蓝和哑光黑。
瑟薇娅的紫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走上前，没有对手绳发表评论，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伊莱丝额角一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那是初来异世时，在森林里被荆棘划破的。
“伤痕愈合良好，但表皮强度依旧低于平均水平。”瑟薇娅的声音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模拟的暖意，“行动中，注意规避流矢与溅射伤害。你的‘细雪’短刀，我额外调整了握柄的防滑纹路，并在刀镡处增加了微弱的破邪符文蚀刻，对低阶瘴气有轻微驱散效果，但不可依赖。”
“嗯，我知道了。”伊莱丝点头，感受着额角那细微的触感，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温暖的涟漪。她知道，这是瑟薇娅式的关心，用数据和调整来代替言语的叮嘱。
就在这时，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某种巨大号角吹响的声音。不是进攻的激昂，也不是警报的凄厉，而是一种沉郁的、召集的韵律，穿透渐浓的暮色，清晰地传入小楼。
集结号。
时间到了。
伊莱丝和瑟薇娅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物品：武器、药剂、干粮、水囊、阿尔伯特学士给的资料摘要、莉维亚修女的急救包…以及那个小小的、装着“公正天平”全部秘密与负担的灵魂深处。
没有更多的话语。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推开小楼的门，踏入已然完全降临的夜色中。
军营东南角一片被清空的校场上，火把已经点燃，跳动的火光将一片区域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钢铁和一种紧绷的寂静。二十一道身影，已经如同钉子般矗立在火光边缘，穿着各异，装备不同，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来的伊莱丝和瑟薇娅。
加雷斯军士长像一尊铁塔般站在队列前方，独臂抱胸，面无表情。布兰登队长则在一旁，借着火光最后一次核对着手中的名单。莉维亚修女带着两名助手，安静地站在一旁，身旁放着几个打开的医疗箱。
伊莱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评估、好奇、疑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同行者”的初步认可。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空气，走到加雷斯指定的位置站定，瑟薇娅如影随形地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人齐了。”加雷斯扫视一圈，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废话不多说。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自己心里清楚。老子只强调三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令行禁止。从现在起，到任务结束，或者你们死透，我的话，布兰登队长的话，就是铁律。有意见，憋着，活下来再提。”
第二根手指竖起：“二，互相照看。你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烂也烂在一个锅里。谁掉队，能拉就拉一把；谁背后有爪子伸过来，能挡就挡一下。别指望别人，但也别只顾自己。”
第三根手指，重重顿了一下：“三，记住目标。不是杀多少恶魔，不是逞英雄，是把‘钥匙’送到该去的地方，把该点亮的‘灯’给老子点起来！一切行动，为此服务。清楚没有？”
“清楚！”低沉的应答声，不算整齐，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大声点！没吃饭吗？”
“清楚！！”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
加雷斯满意地哼了一声，退后半步。布兰登上前，开始进行最后的任务简报和分组确认。他将二十一人分成了四个小组，伊莱丝和瑟薇娅自然在由他亲自带领的第一突击组，同组的还有代号“石盾”的壮硕盾卫、“夜枭”的瘦高斥候，以及一名沉默寡言、背负长弓的“灰羽”。
分组时，伊莱丝注意到那个代号“灰鼠”的矮小男子，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狡黠和评估的目光偷偷打量她，但在她看过去时，对方立刻移开了视线，恢复了那副瑟缩不起眼的样子。
简报结束，莉维亚修女带着助手上前，给每人分发了一个小皮袋，里面是强效止血粉、解毒剂和一小块能快速补充体力的高浓缩糖块。“愿光明与你们同在。”修女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为每个人低声祝祷。
当修女走到伊莱丝面前时，她多停顿了一下，将一个更小巧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香囊塞进伊莱丝手里，低声道：“这个效力更强，危急时，放在鼻下。”然后，她也为伊莱丝和瑟薇娅做了简短的祝祷。
最后，是装备和物资的最终检查。每个人默默地进行着最后的调整，系紧绑带，检查武器卡榫，吞咽下分发的标准口粮。没有人交谈，只有金属摩擦的轻响和皮革收紧的咯吱声。
伊莱丝也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物品。当她的手再次拂过腰间“细雪”短刀那被瑟薇娅调整过的握柄时，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她抬起头，望向夜空。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星辰，只有一弯苍白的新月，挣扎着从云隙中透出些许黯淡的光晕，冷冷地照耀着下方这群即将踏入地狱的人们。
月光下，她腕间那条蓝黑交织的简陋手绳，显得格外醒目。
瑟薇娅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紫眸望着同样的夜空，又或许，她的“目光”早已穿透黑暗，投向了远方那座被瘴气笼罩的、名为“月辉”的沦陷之城。
集结完成。最后的等待，开始了。距离预定出发的午夜时分，还有最后一段寂静的、被无限拉长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