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没有钟声，没有更多的动员。当那弯苍白新月彻底被翻滚的乌云吞噬时，加雷斯军士长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手臂向前，重重一挥。
“逆流”行动，开始。
二十三人包括伊莱丝和瑟薇娅如同一群无声的幽灵，分成四组，迅速而有序地没入第二温特希尔城墙阴影下的一个隐蔽出击口。这不是宏伟的城门，而是一段利用古老排水道改建、被巧妙伪装过的秘密通道，出口直通城外一片荒芜的乱石滩。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荒野特有的尘土和隐约的焦臭气息扑面而来。身后，城池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和零星如豆的灯火。前方，则是吞噬一切的、更加深沉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和遥远的、非人的嚎叫。
没有火把，只有极少数人佩戴着经过处理的、光线微弱且集中的夜视晶石。队伍在加雷斯和几名老练斥候的引领下，沿着预先反复勘测过的路线，沉默而迅捷地前进。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压低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伊莱丝紧跟在布兰登队长身后，瑟薇娅则如同她的影子，寸步不离。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落脚都异常小心，感官提升到极限，努力分辨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动静。手腕上那条粗糙的手绳，此刻仿佛成了一个锚点，提醒她保持冷静。
第一段路程相对安全，是远离月辉城主城区的荒野和丘陵地带。但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队伍不止一次提前避开了一些夜间活动的、被瘴气轻微侵蚀的野兽，或是远远绕开了疑似恶魔活动留下的、散发着甜腻腐败气味的污染区域。
“左前方，两点钟方向，低洼处，微弱生命反应，非人类，威胁等级低。建议右移十五米规避。”瑟薇娅平静的声音直接在伊莱丝脑海中响起，同时她的手轻轻搭在伊莱丝手臂上，引着她向右侧偏移。几乎是同时，布兰登也做出了同样的手势，整个队伍如流水般悄然改变了细微的朝向。
伊莱丝顺着瑟薇娅示意的方向瞥去，夜视晶石的微光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蠕动着的阴影，似乎是一群正在啃食什么的、放大版的甲虫。她毫不怀疑，如果直接撞上去，即使能轻易解决，也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动静。
“你的护卫，比最好的斥候还稳。”走在伊莱丝侧前方的“石盾”——那个扛着一面几乎与他等高的塔盾的壮汉，用极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她比较…擅长这个。”伊莱丝含糊地回应，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在死寂般的行进中，逐渐接近月辉城的外围。残破的城墙轮廓如同巨兽的骨骸，在黑暗中狰狞显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暴食瘴气，也明显浓重起来，即使隔着莉维亚修女特制的、浸过药草的面巾，也依然能感到一丝烦恶与隐隐的饥饿感。
按照计划，他们将从一个因当年圣战而坍塌、一直未能完全修复的城墙缺口潜入。缺口附近地形复杂，布满废墟，理论上守卫相对薄弱，但也更容易潜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在距离缺口还有约百米的一片半塌的房屋废墟后，队伍再次停下，进行潜入前的最后观察与确认。斥候“夜枭”和另一名擅长潜伏的队员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伊莱丝背靠着一堵冰冷的断墙，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也能听到身旁瑟薇娅那平稳到近乎没有的模拟呼吸声。她偷偷看了一眼其他人，代号“灰羽”的弓箭手正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囊；“石盾”则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着塔盾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气氛紧绷，但无人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大约十分钟后，“夜枭”如同鬼魅般滑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缺口可见，有两队低级掠食妖交叉巡逻，间隔约七分钟。未发现腐化监视者或更高阶存在。但…废墟里有东西，数量不明，在移动，很慢，不像普通恶魔。”
“东西？”布兰登皱眉。
“像…会动的肉块，或者膨胀的蘑菇。没靠近，气味很糟。”“夜枭”描述得很模糊。
加雷斯和布兰登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外的变量。
“原计划不变，快速通过缺口。‘灰鼠’！”加雷斯低喝。
那个矮小不起眼的“灰鼠”立刻凑了过来。
“你带两个人，摸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有多少，会不会主动攻击。不要惊动，弄清楚就撤，到第二汇合点报告。如果你们被发现了…”加雷斯盯着他。
“明白，头儿。老规矩，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弄出点动静，给你们提个醒。”“灰鼠”咧嘴，露出一个与其瑟缩外表不符的、带着点狠劲的笑容，点了两个看起来同样精干灵活的队员，三人像地鼠一样，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其余人，准备。”加雷斯深吸一口气，“按‘黄路’预案，A组布兰登组先动，快速清除缺口附近游荡的零散目标，建立临时安全点。B、C组跟进，D组加雷斯自带断后。动作要快，要静。走！”
命令下达，所有人瞬间进入状态。布兰登打了个手势，伊莱丝、瑟薇娅、“石盾”、“夜枭”、“灰羽”以及另外两名队员立刻跟上，如同离弦之箭，借助废墟的掩护，向着城墙缺口疾奔。
百米距离，在全力冲刺下转瞬即至。缺口处，正如“夜枭”所说，两只步履蹒跚、拖着黏腻口涎的掠食妖正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它们猩红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石盾”和另一名重装战士如同坦克般率先撞出阴影，巨大的塔盾和战锤带着沉闷的风声，精准而狠厉地砸向掠食妖相对脆弱的头部和关节连接处！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千锤百炼的、追求一击致命的实战杀戮。
与此同时，“夜枭”和另一名敏捷的队员如同鬼魅般从侧翼掠过，手中淬毒的短刃抹过另外两只听到动静刚刚转过头来的掠食妖的喉管。
瑟薇娅没有参与这波清理，她始终站在伊莱丝侧前方半步，紫眸如雷达般扫视着缺口内外更远处的黑暗，手中“雾雨”短刀微微出鞘半寸，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战斗在几声短促的、被刻意压抑的嘶鸣和骨肉碎裂声中开始，又迅速结束。四只掠食妖几乎在瞬间变成了地上几滩抽搐的残骸。浓烈的血腥味和恶魔特有的甜腻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清除！”布兰登低喝，手势连打。队员们迅速将恶魔残骸拖到阴影处，用随身携带的、能暂时掩盖气味的炼金粉末粗略处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训练有素。
“进！”布兰登率先踏入缺口。伊莱丝紧随其后，瑟薇娅如影随形。
穿过城墙缺口，真正踏入月辉城废墟的瞬间，伊莱丝感到一股更加浓重、仿佛具有实质的压抑感扑面而来。不仅仅是瘴气，更是一种…被无数贪婪、暴食、绝望情绪浸透了的、土地本身的“恶意”。断壁残垣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堆满瓦砾和可疑的残骸，远处偶尔有诡异的磷火飘过，更添诡谲。
他们落脚点是一小片相对完整的广场边缘。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这里建立临时据点，等待后续小组抵达，并接应“灰鼠”的情报。
队员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无声警戒。伊莱丝背靠着一根歪斜的石柱，努力调整呼吸，压制着因紧张和恶劣环境带来的不适。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绳，又摸了摸怀里的香囊。
就在这时，瑟薇娅忽然靠近她，用极低的声音说：“左后方，约三十米，那栋半塌的三层石楼，二楼窗口，有持续约零点三秒的规则性反光，非自然光，类似经过打磨的晶体或金属在极微弱光源下的瞬间反射。概率分析：非恶魔造物，可能为人工观测点。”
伊莱丝心中一凛，顺着瑟薇娅示意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和建筑的模糊轮廓。
“要报告吗？”她低声问。
瑟薇娅紫眸微闪，似乎在快速计算：“反射已消失，未侦测到后续能量波动或生命迹象。报告会增加不确定性，可能引发过度反应。建议：提高对该方向警戒等级，纳入持续监控。我会注意。”
伊莱丝点了点头，选择相信瑟薇娅的判断。她将这个消息压在心底，但目光不由自主地多次飘向那栋黑暗的石楼。
几分钟后，加雷斯带着断后组以及其他小组顺利抵达汇合点，没有惊动更多恶魔。“灰鼠”小组也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三人身上都沾了些可疑的、散发着霉味的黏液。
“查清楚了，”灰鼠脸色有些发白，但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因为恶心，“是‘腐化肉蓟’，暴食瘴气催生出的低智植物型衍生物，会缓慢移动，吞噬有机物，包括恶魔尸体。数量不少，在那片废墟下面像地毯似的铺开了，但除非踩上去或者主动攻击，一般不会动。恶心是恶心，威胁不大。”
“腐化肉蓟…”布兰登记下这个新情报，“知道了。全体，按计划，向第一中转点‘铁砧广场’方向移动。保持静默，注意脚下和头顶。”
队伍再次启程，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向着月辉城更深处，那片被标记为“黄路”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废墟迷宫中行去。
而伊莱丝心中，除了对前路的警惕，又多了一丝对那栋黑暗石楼的好奇。那零点三秒的反光，会是这座死城中，除了恶魔和腐化植物之外，存在的“其他东西”吗？还是说，仅仅是废墟中偶然残留的、一片碎玻璃的嘲弄？
黑暗依旧浓重，前路漫漫。属于“逆流”之夜的漫长煎熬，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