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月辉城废墟的轮廓。风穿过残垣断壁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其间混杂着遥远而模糊的非人嚎叫,为这死寂之地增添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背景噪音。
临时营地——那座被队员们戏称为“陈年谷仓”的地下仓库,此刻成了二十三人唯一的避风港。空气里弥漫着灰尘、腐朽木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但并不算难以忍受。加雷斯军士长将入口用坍塌的货架和一块厚重的防雨布做了简单伪装和隔音,内部空间虽然拥挤,却意外地让人感到一丝脆弱的安全感。
没有生火的条件,微弱的荧光苔藓被小心地放置在角落,提供着仅能勉强视物的昏蒙绿光。队员们三人一组,轮流在入口和几个通风孔旁守夜,其余人则抓紧时间休息,吞咽着冰冷坚硬的压缩干粮和肉条,就着皮囊里必须严格计算的清水。
伊莱丝靠坐在一个似乎曾经装满某种豆类的虫蛀木箱旁,背部的硬木硌得有些不舒服,但她尽量放松身体。她小口地啃着一条咸得发苦的肉干,感觉腮帮子都有些发酸。胃里沉甸甸的,却没什么饱足感,只有一种生理性的填充。
瑟薇娅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背脊挺直,双目微阖,银白色的长发在幽绿光晕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伊莱丝知道,她的感知网络正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自身为圆心,无声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从最细微的气流变化到地底深处可能传来的震颤。
“嘿,‘银星’。”一个压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点砂石摩擦的质感。
伊莱丝侧过头,看到代号“石盾”的壮汉挪了挪他那几乎占据两人位置的庞大身躯,凑近了些。他手里也拿着肉干,但嚼起来显得轻松得多,粗壮的下颌有规律地运动着。
“第一次钻这种地方过夜?看你绷得有点紧,像新上弓的弦。”石盾咧了咧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到他一口颇为整齐的牙齿。
伊莱丝诚实地点头,咽下嘴里干涩的食物:“嗯,是有点…不太习惯。”何止是不习惯,从踏入这片废墟开始,每一寸皮肤仿佛都暴露在无形的威胁之下,那种随时可能从任何阴影中扑出致命危险的预感,比明刀明枪的战斗更消耗心神。
“正常。”石盾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什么宝贵经验,“多来几次就麻了。你就当…嗯,逛一个特别大、特别破、怪物还特别多的废墟游乐园。刺激是刺激了点,但规矩差不多——别乱碰,别落单,跟着老鸟走。”
这个奇特的比喻让伊莱丝差点被口水呛到。废墟…游乐园?还是带怪物的那种?
“别听他胡扯。”另一个阴柔些、带着点磁性的声音从对面响起。是代号“夜枭”的瘦高男子,他正借着微光,用一块软皮无比细致地擦拭着一架精巧的手弩的每一处关节,动作轻缓得几乎无声,“这家伙第一次跟着军士长出清剿任务,听见地精洞穴里的回声,以为是怪物冲锋,差点把盾牌抡圆了砸自己脚面上。那动静,啧啧。”
“放屁!那是老子踩到了一滩滑不溜秋的苔藓!脚滑!懂吗?”石盾的脸瞬间涨红了,尽管光线昏暗也能看出他脖子的粗了一圈,他梗着脖子低声反驳,却又不敢真的提高音量。
“哧…”角落里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闷笑。连不远处靠墙假寐、身背长弓的“灰羽”,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他的眼睛依旧闭着。
这短暂而压抑的插科打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水潭,漾开几圈微弱的涟漪,却意外地让地下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松弛了一点点。伊莱丝也忍不住跟着翘了翘嘴角,虽然心跳依旧很快,但那种孤身置于绝境的冰冷感,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人气驱散了些许。
“说起来”
夜枭擦拭完最后一寸弩臂,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像真正的夜行动物,目光先是落在伊莱丝身上,随即又瞥了一眼她身旁仿佛入定的瑟薇娅,“你们的代号,谁给起的?‘银星’…还挺像那么回事。比某些人的强。”他意有所指地又瞟了石盾一眼。
“石头怎么了?又硬又稳!一看就知道是干啥的!多实在!”石盾不服气地嘟囔,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靠在身旁的塔盾边缘,发出沉闷的轻响。
伊莱丝回答:“是加雷斯军士长定的。”她顿了顿,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一个代号的来历,或许就是一个人过往的碎片,“你们的代号…都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话题似乎比之前的玩笑更能吸引这些终日与危险为伍的人。在这与外界彻底隔绝、危机四伏的废墟之下,一点点关于“过去”或“身份”的交谈,成了难得的、带有温度的消遣。
一直沉默的“灰羽”罕见地开了口,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射出的箭,落点飘忽,难以预判,像灰色的鸟羽。他们就这么叫了。”
夜枭摸了摸自己尖削的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我嘛,天生晚上精神,眼神在暗处比白天好使点,手脚也轻。以前在老家林子里混的时候,那帮小子就叫我夜猫子。进了军伍,队长觉得‘夜猫’不够威风就给改成了‘夜枭’,差不多意思。”
石盾的来历最简单粗暴,他又拍了拍盾牌:“这不明摆着嘛!老子就是队伍的墙!撞不垮的石头!”
轮到瑟薇娅时,伊莱丝代为解释:“‘紫刃’,因为她的眼睛颜色,还有…战斗时的样子。”她斟酌着用词。一直闭目仿佛沉睡的瑟薇娅,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睁眼。
“那你呢,‘银星’?”石盾追问,似乎对这个听起来颇为“浪漫”或“神秘”的代号格外感兴趣。
伊莱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在胸前的银白发梢,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主要是因为头发。还有,听加雷斯军士长提过一句,上次侦查任务之后,有些士兵私下说…说我最后好像带来了一点像‘星光’似的…希望?”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微微发热。希望,这个词在如今的环境里,既奢侈又沉重。
“希望啊…”夜枭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伊莱丝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似乎变得深邃了些,“在这鬼地方,这代号…挺好。”
简单的一句评价,却让伊莱丝心里微微一动。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代号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称呼,也承载了某些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期待。
短暂的闲聊并未持续太久,加雷斯军士长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靠近入口的阴影处传来,不高,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休息的抓紧时间!值班的给老子把眼睛瞪得像猫头鹰!谁再扯闲篇,明天守全夜!”
仓库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队员们各自调整姿势,试图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找到稍许安眠的可能。伊莱丝也缩了缩身子,将略显单薄的披风裹紧了些。地下室的阴寒之气正从四面八方渗透上来,透过衣物,钻进骨头缝里。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瑟薇娅。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她,清澈得像倒映着星光的深潭。
“需要提高局部环境温度或提供额外保温措施吗?”瑟薇娅的意念直接传入伊莱丝脑海,平稳无波。
伊莱丝轻轻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还能忍受。但下一秒,瑟薇娅已经动作极其轻微地转过身,从她随身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行囊侧袋里,抽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质地轻薄的银色箔膜应急毯。她抖开毯子,那箔膜在幽光下泛起流水般的光泽,然后不由分说地、仔细地将伊莱丝从肩膀到小腿裹了起来。
毯子异常轻薄,但甫一接触身体,便有一股稳定而舒适的暖意缓缓弥漫开来,有效隔绝了地面的寒气。更让伊莱丝惊讶的是,毯子内侧似乎还带着一丝极其淡雅、近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这显然不是应急毯该有的气味。
“基础生存保障。体温维持对保持战斗力与判断力至关重要。”瑟薇娅的意念再次响起,解释了她的行为。随后,她重新转回身,恢复之前的姿态,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伊莱丝的错觉。
伊莱丝蜷在骤然变得温暖舒适的小小空间里,那点暖意仿佛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也悄悄渗入了心底。她听着身边队员们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守夜同伴偶尔调整姿势时铠甲发出的、被刻意放轻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防雨布外,废墟之风永不停歇的、如同呜咽般的低语。
手腕上,那条蓝黑交织的简陋手绳,在应急毯的银色反光下若隐若现。
这是沦陷后的月辉城中,属于“逆流”小队的第一夜。在弥漫着灰尘与未知危险、冰冷而漫长的黑暗里,这一点点由代号闲聊带来的短暂轻松,一条带着“阳光味道”的应急毯,以及身边那个沉默却无比可靠的存在,共同构成了一种微小却真实的、名为“陪伴”的暖意。
疲惫如潮水般缓慢上涌,裹挟着这复杂的温暖,将伊莱丝的意识逐渐拖向混沌。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她脑海:或许,石盾那个“废墟游乐园”的比喻,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这里的“游乐项目”,关乎生死,而身边的“同伴”,是唯一的依靠。
黑暗愈发深沉,废墟之风依旧呜咽。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