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的突然出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旧调律厅的残垣断壁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加雷斯打了个手势，布兰登立刻带人将他引至内圈，其余队员无声散开，警戒圈悄然收紧。
老矿工接过水囊，顾不得许多，仰头灌下几口，污浊的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淌下。他胡乱抹了把脸，气息未平，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惑。
“军爷，小姐，前面的道…走不得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至少，不能再按您几位原先想的法子走了！”
加雷斯独眼微眯，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说清楚。”
“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巴顿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指节因长期劳作而粗大变形，“不是塌方，不是挖矿，是…是活的玩意儿在底下翻身！就在靠近那座尖塔的老矿层下面！味儿也变了，原先只是那些鬼东西的甜臭，现在混进去一股子烧糊的硫磺和烂铁锈的呛人气！连那些平时只在地皮上打滚的‘饕餮兽’，最近都疯了似的往地缝里钻，瞧着不像是找食，倒像是在…清道，给啥更邪门的东西清道！”
“倒影尖塔”四字，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布兰登上前一步，审视的目光落在巴顿脸上：“你如何知道我们的去处？”
巴顿苦笑，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更深：“军爷，这城里除了那处，还有哪值得您这样的精锐拿命去填？俺是地老鼠，一辈子跟泥巴石头打交道，鼻子灵，耳朵也尖。您们动静再小，在这地下，也瞒不过俺这种老地虫。”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伊莱丝和瑟薇娅，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况且…这两位小姐，瞧着就不是寻常人。能让军爷们这般护着往死地里钻的，定是天大的事。这城里，能称得上‘天大’二字的，除了那座塔，俺想不出别的。”
加雷斯不置可否，沉声追问：“地下入口有几处？守卫如何？”
“入口…俺知道几条老矿道，还有些早年祭祀留下的坑道，能摸到那片地界的边儿。可里头现在啥光景，俺不敢打包票。”巴顿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地下的寒气已透体而入，“守卫…地面的听说有大家伙守着，地下的…”他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俺觉着，地底下那‘玩意儿’，比地面上的…还邪性！它像是活的，喘着气儿，而且…饿得狠了。”
饿这个字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伊莱丝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面巾后有些发闷：“巴顿大叔，你为什么要冒险来告诉我们这些？”
巴顿沉默了片刻，那张被煤灰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闪过许多情绪，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透着一丝微弱火光的决绝。“为啥？”他喃喃重复，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姐，俺在这城里刨了一辈子的土，挖了一辈子的矿。城破了，人快死绝了，就剩下俺这种钻地缝的老鼠，还有外头那些不是人的东西。俺那傻徒弟托比，还信着光，信着人总能赢。俺…俺也不知道该信啥了。可上次撞见你们，你们没把俺当牲口看，没抢俺那点活命的东西。托比回来说，你们眼里…还有光，跟那些坐着等死的人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竟有片刻的清亮：“俺就想，赌一把！赌你们能成！赌赢了，托比那样的傻小子，以后下矿不用再怕头顶掉下来的是怪物的涎水！赌输了…大不了烂在这地底下，反正这世道，俺这老骨头也没啥可再输的了！”
一旁的夜枭轻轻嗤笑一声，阴柔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老家伙，这可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啊。”话里没有多少嘲讽，反倒有几分同为绝境赌徒的微妙认可。
布兰登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消息就是最好的投名状。把你晓得的地下通道画出来，标出哪里能走，哪里是死路。事成之后，你和你的徒弟，在月辉城光复后，有优先勘探地下矿脉的资格——只要守新城的规矩。若是我们败了…”
“那便当是俺赌运不济，输了这局！”巴顿啐了一口，眼中却燃起一丝光，“画图俺在行！”
就着队员递来的炭笔和一块硝制过的旧皮子，巴顿借着篝火残光，一边回忆，一边勾勒。炭笔划过皮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加雷斯和布兰登退开几步，低声而迅速地交换意见。
“地面路线风险剧增，地下情况不明，且有未知威胁。”加雷斯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必须分兵，互为犄角，也互为饵与刃。”
布兰登略一思索，点头：“我带A、B组，按‘黄路’方案从地面推进，制造足够动静，吸引恶魔主力视线。你带C、D组精锐，从巴顿这条‘老鼠道’潜入地下，直插塔基。但地下变数太大，若事不可为…”
“老子晓得轻重。”加雷斯打断他，独眼看向正在皮子上涂抹的巴顿，又转向安静等待的伊莱丝和瑟薇娅，“银星，紫刃，你们跟我下地。地下的感应，靠你了。探路预警，是你的活儿。”
“明白。”伊莱丝与瑟薇娅同时应道。
不多时，一张虽粗糙却脉络分明、关键点标注清晰的地下通道示意图呈现在加雷斯手中。巴顿指着几处用炭笔重重涂抹的区域，再三叮嘱：“这儿，还有这儿，早年矿上出过邪门事，封了很久，千万别靠近！这片区域，岩层酥了，动静大点就可能塌…”
加雷斯仔细记下，将皮子仔细收好，拍了拍巴顿佝偻的肩膀：“心意领了。回去告诉托比，藏好了，等消息。”
巴顿不再多言，只是重重一点头，拄着他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废墟的黑暗，仿佛只是夜风拂过的一缕幽魂。
加雷斯转身，面向重新聚拢的队员们，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计划变更。”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两小时后，A、B组由布兰登队长率领，按原定‘黄路’方案，从地面向倒影尖塔区域外围运动，首要任务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建立地面接应点。C、D组，由我带领，携带必要装备与给养，从巴顿提供的这条‘矿工小径’潜入地下，目标直指塔基下方区域。记住，地下任务首要目标是侦察与确认节点情况，非到万不得已，避免交战。一旦确认目标或遭遇不可抗力，按第三套备用方案撤离，地面组会接应。”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坚毅、或疲惫、或紧张的脸：“都听清楚了？”
“清楚！”低沉的应答压抑而有力。
“好，抓紧最后时间休整。两小时后，分组行动。”加雷斯说完，走到一旁，与布兰登再次就着那张皮地图，进行最后的路线推演和信号约定。
伊莱丝重新坐回那截冰冷的断墙下，背靠着粗粝的石面。瑟薇娅无声地来到她身边，递过水囊。水是温的，里面似乎加了最后一点宁神的草药。
“谢谢。”伊莱丝接过，小口啜饮。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紧绷感。她望向瑟薇娅，对方紫眸沉静，仿佛刚才紧张的计划调整与莫测的前路，都只是需要处理的数据流。
“两小时后…”伊莱丝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条粗糙的蓝黑布绳。这一次，是真的要深入那连与黑暗和岩石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矿工都感到恐惧的、地下的“活地狱”了。
瑟薇娅忽然轻声开口，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耳语音量说道：“不必恐惧。数据显示，我们协同行动时，应对未知威胁的生存概率，显著高于单独行动。我会确保路径安全。”
这句以冰冷数据包裹的承诺，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更让伊莱丝感到一丝踏实。她侧过头，看着瑟薇娅在昏暗光线下近乎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双向来缺乏情绪波澜的紫眸，此刻似乎也倒映着篝火微光，如同深潭中偶然亮起的星。
“嗯。”伊莱丝轻轻应了一声，将最后一点温水饮尽，感受着那份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一起。”
旧调律厅外，被瘴气浸染的夜色浓稠如墨。而在众人脚下，那深不可测的地层之中，某种“饥饿”的、被惊醒的存在，似乎也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与命运的临近，发出了无声而充满恶意的、缓慢的“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