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两小时在紧绷的寂静中流逝。布兰登带领A、B组悄然没入废墟,而加雷斯则指挥着C、D组,在夜枭引领下,找到了巴顿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老鼠洞”的隐蔽入口。
掀开沉重的朽木盖板,一股混合着浓烈硫磺、陈腐铁锈与地下水腥臊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瑟薇娅率先垂索而下,片刻后,意念传回:“下方为天然岩缝改造通道,结构不稳,存在近期暴力拓展痕迹。空气毒性超标,建议启用过滤。”
队员们迅速蒙上浸透药液的厚布,扣紧简易的净化护符,依次滑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井下通道崎岖低矮,许多地段需匍匐爬行。岩壁湿冷黏滑,渗着不知名的浊液。那无处不在的硫磺铁锈味仿佛有生命般往鼻腔里钻,即使隔着防护,也刺激得人双眼刺痛,喉头发紧。
伊莱丝紧跟在瑟薇娅身后,手腕上那条蓝黑布绳传来的温热搏动愈发明显,频率渐急,仿佛在应和着脚下大地深处某个存在的脉搏。
“污染读数持续飙升,核心源接近中。”瑟薇娅确认道,紫眸在绝对的黑暗中冷静扫描,“注意左前方,岩层共振异常,可能存在空腔或陷阱。”
队伍在压抑的沉默中艰难推进。不知过了多久,打头的夜枭骤然打出手势——前方拐角,传来密集而令人牙酸的“喀啦”声,如同巨兽磨牙。
加雷斯潜行至拐角,借着一处岩壁缝隙窥视。昏暗中,数只甲壳泛着幽暗金属光泽、口器已成旋转钻锥的“深渊掘岩虫”,正疯狂啃噬着前方岩壁,碎岩如雨落下。它们身后,通道已被拓宽成一个不规则的洞穴,洞穴深处,传来低沉、缓慢而有力的“咚…咚…”声,仿若沉睡巨兽的心跳。
“它们在为后面的东西清障…”加雷斯眼神冰冷,缩回身,对石盾和夜枭做出“准备无声清除”的手势。
然而,就在石盾举起特制的破岩重锤,夜枭的淬毒弩箭瞄准虫群关节的刹那——
“轰——!!!”
侧方一面看似完整的岩壁轰然炸裂!灼热气浪裹挟着尖锐碎石席卷而来!惨哼声中,数道燃烧着亵渎绿焰、散发着狂暴深渊气息的身影,狂笑着从破口冲杀而出!
“哈哈哈!蹲了这许多天,总算有新鲜的祭品上门了!老子的刀刃早已饥渴难耐!”
为首者身形极其魁梧,近乎两米五,浑身覆盖着暗红如冷却熔岩的厚重角质,裂缝中流淌着硫磺之光。他仅存的独眼燃烧着残忍的愉悦,肩上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缠绕着不熄绿火的骸骨巨斧。仅仅是矗立在那里,散发的威压便让空气凝滞。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形貌扭曲的“人”:一个手持脊椎为杖、顶端嵌着颅骨、眼眶跃动鬼火的枯瘦黑袍人;一个双臂自肘部以下异化为闪烁幽光的巨大骨质镰刀、关节反转的敏捷杀手;还有一个肿胀如球、皮肤溃烂流脓、不断呕出腐蚀性黄绿色粘液的怪物。
这些人形生物周身缠绕的深渊秽恶几乎凝成黑雾,但他们眼中闪烁的,却是清醒而疯狂的理智,混杂着对杀戮与毁灭的无尽饥渴。
“‘渎神之牙’!是‘渎神之牙’那群该永堕炼狱的背誓者!”队伍中一名老兵目眦欲裂,嘶声低吼。
“背弃光明的蛆虫…”加雷斯缓缓抽出长剑,剑刃在昏暗中流淌着冷冽寒光,独眼中怒火如炽,“你们这群放弃了为人最后底线,将灵魂出卖给深渊咀嚼的渣滓,竟龟缩于此,给你们那污秽的主宰舔舐爪牙!”
“光明?底线?”熔岩巨汉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声如滚雷,震得岩顶簌簌落灰,“加雷斯,你这被陈旧教条锈蚀了脑子的老顽固!睁眼看看!这座城早已是暴食陛下的盘中餐!唯有拥抱深渊,品尝真正的力量,才能在这盛宴中分一杯羹,活得…肆意痛快!”
他伸出猩红长舌,舔舐着斧刃上跃动的绿焰,独眼贪婪地锁定了被护在后方的伊莱丝和瑟薇娅:“闲话少叙!交出那个银发的小圣物和那个紫眼的精致器物!陛下对她们很感兴趣!至于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老骨头…正好用来给兄弟们磨砺爪牙,增添些…血食的乐趣!”
话音未落,那名骨镰杀手的身影已从原地模糊消失,下一瞬,两道凄冷的幽光撕裂黑暗,直取伊莱丝颈项!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你的对手,在这里!”
石盾的怒吼如同战鼓擂响,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巨盾如山倾塌,携着风雷之势,精准无比地封死了骨镰杀手所有进击角度!
“锵——!!!”
刺耳至极的金铁爆鸣在狭窄空间炸开,火星混合着骨屑飞溅!骨镰杀手被巨力震得倒飞,眼中鬼火剧烈摇曳。
血腥混战瞬间爆发!狭窄矿道成了死亡旋涡。渎神之牙的成员不仅个体实力强悍,战斗方式更是诡异阴毒,全然不顾防御,以伤换命,充满了被深渊力量彻底扭曲后的癫狂与对痛苦的漠视。
黑袍法师挥舞脊骨法杖,尖锐的怨魂哀嚎直接冲击灵魂,令人头痛欲裂,同时召唤出数个半透明的痛苦灵体,尖啸着扑向队员们试图附身。脓液怪物不断喷吐大团腐蚀性粘液,封锁走位,侵蚀地面岩壁,制造险境。
加雷斯独战熔岩巨汉,剑斧交击,爆鸣不断。巨汉力量骇人,每一斧都蕴含开山裂石之威,裹挟灼热邪火,加雷斯凭借老辣的剑技与经验周旋,仍被震得气血翻腾,手臂酸麻。
夜枭和灰羽在阴影与碎石间与黑袍法师、脓液怪物周旋,险象环生。其他队员亦与剩余敌人混战一处,怒吼、惨叫、利刃入肉、法术爆裂之声不绝于耳。
伊莱丝被瑟薇娅牢牢护在身后,腕间布绳搏动如擂鼓,滚烫灼人。她强压心悸,摒弃周遭杀机,将全部感知投向矿道更深处,投向那“咚咚”心跳的源头。
“左侧!岩壁后方!巨大空洞!能量…核心就在那后面不远!”伊莱丝疾呼,指向熔岩巨汉破壁而出的侧方岩壁。
“想过去?先问过老子的裂魂者!”熔岩巨汉狂吼,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逼开加雷斯,巨斧余威化作绿色火弧,朝着伊莱丝与瑟薇娅拦腰斩来!热浪灼肤!
瑟薇娅眼中数据流如星河倒泻,于千钧一发之际,她不退反进,纤腰轻折险险避过斧锋,同时朝正与骨镰杀手角力的石盾清叱一声,声音穿透喧嚣:“石盾!撞开他!”
毫无迟疑,石盾在格开骨镰的瞬间,猛然吸气,浑身肌肉贲张如岩,爆发出全部蛮力,顶着塔盾,如同一头发狂的战争铁犀,朝着熔岩巨汉的侧后方狠撞而去!
熔岩巨汉注意力皆在前方目标与那必杀一斧,对侧后撞击虽有察觉,却已不及完全闪避!
“砰——!!!”
闷响如攻城槌击中朽木,熔岩巨汉庞大身躯被盾牌结结实实拍中,纵然怪力惊人,亦被撞得失衡踉跄,手中巨斧劈砍轨迹随之偏离,重重斩在伊莱丝所指的那面岩壁上!
“轰隆——!!!”
本就因之前爆炸、酸蚀与此刻巨力而结构濒临崩溃的岩壁,轰然塌陷!烟尘碎石弥漫,露出了其后一个黑沉幽邃、向下倾斜的宽阔古老甬道!一股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浓烈硫磺与血腥气,混合着那清晰如雷的“咚咚”心跳,从甬道深处汹涌扑出!
“进甬道!快!”加雷斯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队员们反应迅捷,奋力摆脱各自对手,向着新出现的甬道入口且战且退。瑟薇娅护着伊莱丝率先冲入,加雷斯与石盾断后。
“想逃?留下命来!”熔岩巨汉从碎石中爬起,独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挥斧欲追。
瑟薇娅落在最后,在身影即将没入甬道黑暗的刹那,她倏然回身,紫眸在弥漫烟尘中冰冷锁定熔岩巨汉,手中“雾雨”短刃划出决绝弧光,并非攻敌,而是将一枚扣在指间的炼金震荡弹精准射向甬道入口上方的岩层脆弱点。同时,她那清冷无波、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追击者耳中:
“想要我们的命?下辈子,记得把梦做得更真实些。”
“轰!”
震荡弹炸开,引发小范围岩层崩塌,大量碎石轰然砸落,瞬间将甬道入口掩埋大半,追兵之路暂阻。
烟尘弥漫,怒吼与咒骂被隔绝于乱石之后。队伍在新现的古老甬道中踉跄前行数十米,直至确认暂时安全,方停下喘息。加雷斯清点人数,三人受伤不轻,幸无阵亡。
“渎神之牙…这群该被圣炎永灼的渣滓!”加雷斯脸色铁青,撕下布条用力捆扎臂上被邪火灼伤的焦痕,“他们投靠深渊不算,竟在此设伏…行踪恐早已暴露,连巴顿的鼠道,他们也未必不知。”
伊莱丝背靠冰冷湿滑的古老石壁,心跳如鼓,死亡擦肩的冰冷犹在骨髓。她看向瑟薇娅,后者正用软布擦拭短刃上沾染的、散发硫磺恶臭的暗绿血液,动作沉静如常,仿佛方才电光石火间的判断、指令,以及那句冰冷刺骨的“告别”,仅是例行操作。
“刚才…多谢。”伊莱丝声音微颤,带着后怕与精神透支的虚浮。
瑟薇娅抬眸,紫眸在绝对黑暗中幽静:“职责所在。根据战斗数据分析,那熔岩巨汉的防御强度与攻击力量,远超常规深渊污染体,其威胁评估指数极高。下次遭遇,建议优先攻击其能量节点,如膝后腘窝与独眼。”
伊莱丝怔了怔,随即明白这是瑟薇娅式的敌情分析,那句“威胁评估指数极高”的形容,让她在紧张之余竟觉一丝奇异的贴切。
甬道前方,深邃黑暗如有生命涌动,那低沉如雷的心跳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敲打在每人耳膜与心脏,仿佛战鼓催征。
加雷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撕下内衬衣角,草草裹紧震裂虎口。他看了一眼负伤的弟兄,又望向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眼神重新锐利如淬火刀锋。
“没时间休整。既然行踪已露,那便全速前进!在它们合围之前,找到那该死的心脏,看看它究竟在为何物…搏动不息!”
他挺直染血的身躯,如一杆永不言折的战旗。
“能走的,扶好伤员。继续前进!”
队伍重整,搀扶伤者,再度迈步,向着古老甬道深处,向着那未知而恐怖的心跳源头,坚定前行。黑暗如潮,然手中紧握的兵刃,身旁并肩的同袍,与那不容推卸的使命,便是这无尽深渊中,唯一不肯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