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碎石暂时阻隔了渎神之牙的追击，但无人敢有丝毫松懈。古老甬道内弥漫的陈腐硫磺与血腥气，混合着那低沉有力的心跳声，形成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甬道比之前的矿道宽阔许多，地面和墙壁皆由巨大的、切割粗糙的黑色方石垒砌而成，石缝间填充着某种早已硬化的暗红色物质，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腥气。石壁上依稀可见早已模糊的浮雕痕迹，风格粗犷古老，描绘的并非人类熟知的任何神话或历史场景，而是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形体与抽象的几何图案，在昏暗中显得诡异莫名。空气异常干燥，与之前下水道的潮湿截然不同，但那股硫磺味却更加浓烈，仿佛源自岩石本身。
“这…不像是矿道，也不像是祭祀坑道。”夜枭压低声音，手指抚过一处浮雕的凹陷，指尖沾上些许暗红粉末，“倒像是…某种古老的、用于封禁或引导的‘界道’。”
“界道？”伊莱丝轻声重复。
“传说中，在某些极端古老或强大的能量节点周围，有时会自发形成，或被刻意建造出特殊的通道，用于约束、疏导或隔离节点的力量。”瑟薇娅解释道，紫眸扫视着墙壁和地面，数据流无声分析，“这些方石的材质含有微量的抑魔金属，填充物经初步扫描，含有高浓度惰性化的…生物质残留。这条甬道，很可能通往一个被严密‘封装’或‘隔离’的强大能量源。”
“封装…隔离…”加雷斯咀嚼着这两个词，独眼凝视着甬道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巴顿说的‘饿了很久的东西’，还有这心跳…难道这下面封着的，不是暴食恶魔的后手，而是…月辉城地脉里原本就有的东西’
，只是被恶魔利用了，或者…惊醒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如果敌人不仅仅是盘踞的恶魔，还有这座城市古老地层中沉睡的、未知的恐怖存在…
“无论如何，目标不变。”加雷斯沉声道，尽管他心中同样疑窦丛生，“找到核心，确认情况。能激活或利用则为之，若事不可为…至少要把情报带回去。”
队伍继续前行，步伐谨慎。心跳声越来越响，仿佛就贴在耳边擂动，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传来细微的、同步的震颤。伊莱丝腕间的布绳滚烫，那种共鸣感强烈到几乎让她产生幻觉，仿佛那布绳本身也成了某种延伸的感官，正在“触摸”着前方黑暗中搏动的巨大存在。
甬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种舒缓的、向下的螺旋弧度。随着深入，两侧石壁上的浮雕逐渐变得“清晰”——如果那种扭曲、增生、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线条和凸起能被称为清晰的话。它们不再局限于平面雕刻，有些部分甚至从石壁中“生长”出来，形成怪诞的浅浮雕，轮廓模糊，却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这些东西…在动？”一名年轻队员声音发颤，指着侧前方一处石壁。那里，一片由无数细小蠕虫状线条组成的“浮雕”，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但定睛看去，又似乎只是光影和疲惫带来的错觉。
“不是生物活动，是残留能量场对感知的干扰，以及…石质本身在能量长期浸染下的某种‘活化’畸变。”瑟薇娅冷静判断，但她的紫眸中数据流速明显加快，“环境灵压持续升高，精神干扰指数超标。建议集中意志，勿长时间注视异常图案。”
话音刚落，走在稍靠前位置的石盾突然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差点单膝跪地。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脸色有些发白。
“石头怎么了？”旁边的战士连忙扶住他。
“没…没事，”石盾喘了口气，额角见汗，“就是刚才…好像听见很多人在我耳朵边哭，又像在笑…脑子里像有针在扎…”
“是回响！这里的回响比之前那个区域更强，而且…更邪门！”夜枭脸色凝重，“都打起精神！守住灵台！”
伊莱丝也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的声音试图钻进她的脑海。她紧咬牙关，努力回忆着莉维亚修女教导的宁神口诀，同时将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手腕滚烫的布绳和意识海中那尊沉寂的天平虚影上。说来也怪，当天平的影像在她意识中清晰浮现时，那些嘈杂的、试图侵入的杂音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秩序感排斥开了一些，虽然无法完全驱散，却让她勉强保持了清醒。
瑟薇娅注意到她的状况，悄然靠近，一股清凉平和的意念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伊莱丝的精神，帮助她稳定心神。“你的遗物似乎对此类精神污染有一定抗性。集中精神，想象你心中的公正与平衡，这能强化你的精神壁垒。”
伊莱丝依言而行，感觉稍微好受了些。她看了一眼其他队员，大多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都在承受着不同程度的精神侵蚀。只有瑟薇娅，依旧平静如初，仿佛那足以让人发疯的“回响”对她而言只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甬道仿佛永无止境。心跳声已如近在咫尺的闷雷，震得人胸腔发麻。空气中的硫磺味浓到几乎令人窒息，温度也在明显升高，汗水浸透了内衬。就在众人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巨大洞窟或祭坛，而是一面…墙。
一堵光滑如镜、浑然一体、高不见顶、向两侧延伸不知多远的巨大黑色石壁，堵死了所有去路。石壁的材质与甬道方石类似，但更加致密幽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而那如同巨兽心跳的“咚咚”声，正是从这面石壁之后清晰传来，每一声都让石壁表面泛起几乎肉眼难辨的、水波般的涟漪。
“没路了？”石盾喘着粗气，看着这面绝望之墙。
“不…路就在墙上。”瑟薇娅走上前，紫眸紧紧锁定石壁中央某处。那里，在心跳声最响亮、波纹最明显的中心点，石壁的色泽似乎比其他地方…浅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里…结构最薄，能量渗透最强。而且，”瑟薇娅伸出手，并未触碰石壁，只是悬停在距离壁面约一掌处，“有极其微弱的…空间扭曲感。这不是实心墙，后面是空的，而且…可能存在某种非物理性的屏障或门。”
“门？”加雷斯皱眉，“怎么打开？强行破开？”他看了一眼这浑然一体的巨壁，摇了摇头。以他们目前的力量和装备，想要暴力破开这面明显不凡的石壁，几乎不可能，动静也必然惊天动地。
伊莱丝走到瑟薇娅身边，凝视着那处颜色略浅的区域。手腕上的布绳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意识海中的天平虚影也开始不安地轻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鬼使神差地，也学着瑟薇娅的样子，伸出右手，悬停在石壁前。
就在她的手掌靠近石壁的瞬间，异变陡生！
手腕上那条蓝黑布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明亮！不是火焰，而是一种纯净的、仿佛凝聚了星月光辉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映亮了前方一小片石壁。
与此同时，伊莱丝意识海中的公正天平虚影剧烈震动，左侧托盘自行亮起微光，右侧则沉入更深的黑暗。一段破碎的、仿佛来自亘古的信息洪流，强行冲入她的脑海：
“…界壁…誓约…以‘节制’之名…衡定内外…以‘公正’为钥…裁定开合…”
嗡——！
石壁中心，那片颜色略浅的区域，在银白光芒的照射下，突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细小银白光点构成的巨大符文阵列，在石壁表面缓缓浮现、旋转！符文古老而玄奥，散发着与伊莱丝手腕光芒同源，却更加浩瀚磅礴的“秩序”与“界定”之力！
“这是…封印？还是…认证？”夜枭失声。
符文阵列的中心，恰好对应着伊莱丝手掌悬停的位置。那里，光芒最盛，一个模糊的、仿佛杯盏又仿佛天平的符号，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伊莱丝福至心灵，她强忍着信息冲击带来的头痛和天平震动带来的灵魂灼痛，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那手腕光芒与石壁符文的联系上，心中无声呐喊：
“以我手中之“衡”，裁断此门当开”
仿佛回应她的意志，手腕布绳的光芒骤然大盛，尽数注入那石壁上的天平符号之中！符号瞬间凝实，绽放出刺目却不伤人的纯白光辉！
“咔…咔咔…”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石壁内部传来。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那面浑然一体的巨大黑石墙壁，以那天平符号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散发着银光的裂痕！
裂痕迅速扩展、交织，最终，伴随着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叹息又仿佛解脱的轰鸣，整面石壁，连同其上那巨大的符文阵列，如同被砸碎的镜面，无声地崩解、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闪烁着微光的银色粉尘，簌簌落下。
石壁之后，再无阻碍。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底空腔，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空腔呈不规则的球状，直径恐怕有数百米。穹顶高远，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空腔的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恶魔巢穴或邪恶祭坛，而是…
一株“树”。
一株庞大到难以想象、根系深深扎入下方翻滚的、暗红色粘稠“湖面”、枝干扭曲盘结向上延伸、没入穹顶黑暗的“树”。但这棵树并非由木质构成，它的“树干”和“枝条”，是半透明的、缓缓流动的暗红色胶质，内部闪烁着熔岩般的脉络光晕。无数粗大的、搏动着的“血管”或“根须”从树干延伸出来，一部分深入下方的“血湖”，另一部分则如同活物般，攀附、扎根在空腔四周的岩壁上，微微蠕动。
而那震耳欲聋的“咚咚”心跳声，正是从这株巨树的主干深处传来！每一次搏动，整棵巨树的光芒就明暗一次，下方“血湖”也随之泛起涟漪，空腔内的硫磺血腥气便浓郁一分。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些半透明的、流淌着熔岩光晕的枝干和“血管”内部，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仿佛在痛苦挣扎的阴影，它们随着“血液”的流动而沉浮、翻滚，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并非自然造物，也非任何已知的恶魔形态。它更像是一个活着的、巨大的、畸变的…“心脏”，或者，一个正在生长的、畸形的“胎盘”，以整座月辉城地脉的能量，以及那些被吞噬的灵魂为食，搏动不息。
而在巨树那最为粗壮的主干中下部，离“湖面”约数十米高的地方，镶嵌着一物。
那是一尊巨大的、石质的、残缺的…天平。
与伊莱丝意识海中那尊虚影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古朴、厚重，通体覆盖着岁月的尘埃与暗红色的污渍。天平的一端托盘空空如也，另一端则向下倾斜，托盘上堆积着厚厚一层凝固的、暗红近黑的、仿佛干涸血块的物质。
巨大石质天平的下方，隐约可见一个被树根和血管半掩的、小小的石质平台。平台之上，似乎有一圈微微凹陷的痕迹，形状…与伊莱丝曾在阿尔伯特学士资料中见过的、关于“节制圣杯”的描述，隐约吻合。
“那是…”伊莱丝的声音干涩无比，她终于明白手腕布绳和意识海天平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这里，就是“倒影尖塔”真正的根基所在！那尊石质天平，就是阿尔伯特学士推测的、与初代圣使订立城基相关的“古老节点”！而那个平台…
“圣杯…原本应该放在那里？”她喃喃道。
然而此刻，圣杯不知所踪。古老的天平节点已被污染、侵蚀、扭曲，与这株汲取地脉与灵魂而生的恐怖巨树或者说，是巨树利用了这处节点？共生在了一起，成了这巨大“心脏”的一部分，或者说…“阀门”？
就在众人被眼前这超越想象的恐怖与亵渎景象震撼得失语时，下方那暗红色的、缓慢翻滚的“血湖”湖面，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咕嘟…咕嘟…”
巨大的气泡从湖底冒出、破裂，释放出更加浓郁的硫磺恶臭。紧接着，湖面中央，一个庞大的、由粘稠血浆和蠕动的肉须构成的“凸起”，缓缓升起。
凸起越来越高，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臃肿的、仿佛是由无数残肢断臂和痛苦面孔强行糅合在一起的“躯体”轮廓。躯体表面，无数只大小不一、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开！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充满无尽饥饿与疯狂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刚刚打破“界壁”、闯入这禁忌之地的渺小人类。
一个混合了无数嘶哑、尖利、重叠声音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直接钻入每个人的脑海：
【食物…新鲜的…灵魂…还有…钥匙…终于…送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