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二温特希尔的第一天，是在沉默而警惕的急行军中过去的。
脚下的土地从熟悉的、带着月辉城铁锈与腐朽气息的废墟边缘，逐渐过渡为更纯粹的荒芜。干涸的河床，风化严重的岩丘，稀疏低矮、叶片带刺的灌木，构成了主旋律。天空是一种被稀释过的、灰蒙蒙的蓝色，太阳有气无力地挂着，投下的光线缺乏温度。
小队保持着紧凑的队形。加雷斯和布兰登如同最老练的猎犬，在前方交替探路，总能提前避开松软的流沙地、隐藏的地裂，或是某种带有微弱毒性的荆棘丛。石盾和另一名战士铁砧殿后，沉重的脚步带起细小尘土。夜枭和灰羽是队伍的幽灵，时而消失在两侧的岩丘后，时而悄无声息地归队，带来前方一小片区域安全的信号。
伊莱丝和瑟薇娅被保护在队伍中段。伊莱丝的体力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很快被长途跋涉消耗，大腿和脚底传来熟悉的酸痛感，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但她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瑟薇娅走在她身侧稍前，步伐稳定得仿佛不知疲倦，紫眸持续扫视着周围，偶尔会低声提示：
“前方五十米，右侧有小型啮齿类动物巢穴痕迹，无威胁，但注意脚下孔洞。”
“风速增加，风向转为东北，一小时后可能有扬尘。建议提前蒙上面巾。”
“伊莱丝，你的步频正在无意识减慢，心率偏高。建议调整呼吸节奏，尝试四步一吸，三步一呼。同时，水囊剩余量百分之四十二，建议现在补充五十毫升。”
她的提示精准、及时，像一副无形的手杖，支撑着伊莱丝前行。伊莱丝依言调整呼吸，小口喝水，感觉紊乱的气息和心跳渐渐平复。她看着瑟薇娅挺直的背影，那银白的发丝在干燥的风中微微飘动，心里那点因为疲惫和陌生环境而生出的惶惑，奇异地安稳下来。
黄昏时分，小队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扎营。地方不大，但足够十个人蜷缩着躲避夜风。没有生火，加雷斯的命令是“前三夜，静默行军，无必要不生火”。
晚餐是冰冷坚硬的肉干和更硬的粗粮饼，就着略带怪味、但经过净化的凉水。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沉默而迅速地进食，补充体力。石盾咀嚼肉干的声音像是在啃石头，夜枭小口啜着水，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渐暗的荒野。灰羽靠坐在最外侧的阴影里，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瑟薇娅没有立刻进食。她先是用某种便携仪器检测了附近空气和土壤的污染指数，确认安全，然后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带有聚焦晶体的装置，对着西方即将沉没的夕阳调整了几下。微弱但稳定的乳白色光芒从晶体中散发出来，照亮了岩壁下这一小片区域，亮度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在远处暴露，又能让队员们看清彼此和手中的东西。
“冷光苔照明器，改良版，续航约八小时。”她简单解释，将装置放在营地中央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带来的不安，也让冰冷简陋的晚餐显得不那么难熬。伊莱丝就着光，小口啃着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岩壁外。
夜幕彻底降临，荒原的夜空与月辉城被瘴气笼罩的天空截然不同。深邃的墨蓝色天幕上，星河浩瀚，璀璨得令人心悸。那些星辰的排布陌生而壮观，是伊莱丝从未见过的景象。没有月亮，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月亮”似乎并非夜夜出现。
“星空……”伊莱丝忍不住低声呢喃，仰着头，有些出神。疲惫的身体在此刻仿佛被这片陌生的浩瀚星河吸引，暂时忘却了酸痛。
瑟薇娅也抬起头，紫眸倒映着漫天星光，数据流无声流淌，似乎在记录、分析这片星图。“根据星位推算，当前方位与预定路线偏差小于百分之零点五。可利用‘北落师门’与‘烬火三角’进行夜间基本定位。”她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此区域星空能见度极高，光污染为零，是理想的天文观测环境。”
伊莱丝失笑。果然，瑟薇娅的浪漫永远和实用数据挂钩。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在这片完全陌生的星空下，有一个能准确告诉你身在何处的同伴，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安心。
“今晚前半夜，我和紫刃守。”加雷斯安排值守，“后半夜，布兰登和夜枭。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保持警惕，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众人默默点头，各自在有限的避风处找地方躺下，裹紧斗篷或毛毯。行囊就是枕头，地面坚硬冰冷，但无人挑剔。很快，粗重而规律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瑟薇娅走到营地边缘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上坐下，面朝荒野，背对营地。“雾雨”短刀横放膝上，紫眸在星光与冷光苔的微光中，沉静地注视着无边的黑暗。她的坐姿挺拔，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永恒的雕塑。
伊莱丝躺在她不远处，身下垫着瑟薇娅改制外套多余的内衬，怀里揣着温热的暖石，身上盖着毛毯。她侧躺着，能看见瑟薇娅在星光下模糊却清晰的侧影。那身影并不魁梧，却仿佛能隔绝一切来自荒原的危险与未知。
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伊莱丝模糊地想，这片陌生的星空下，这条路或许漫长艰难，但至少，守夜的人……是她。
岩壁之外，夜风呼啸，掠过荒原，带起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语。星河无声流转，见证着这支小小队伍，在沦陷大陆的荒芜边缘，度过的第一个寂静而警惕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