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斯在镇上转了一圈，最终在井边灌了一肚子凉水。
早饭是暂时不用想了。他试过跟面包铺的老板搭话，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衬衫、没见过的脸、身上一股谷仓的稻草味——然后挥手的姿势跟赶苍蝇差不多。
“去去去，别挡着生意。”
莱尔斯没争辩，转身就走了。
为了一口吃的跟人争执，犯不上。再说他确实没钱，人家不欠他的。
他在水井边坐下，看着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女人，有光着脚追狗的小孩，有蹲在墙角打盹的老头。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有淡淡的牲畜味和烤饼香。
挺和平的。
如果忽略三小时前有队骑兵从这条街上跑过去的话。
面板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闪，他不看也知道它在催什么。终于在它闪到第七次的时候，莱尔斯把它拉了出来。
【目标已苏醒】
【伊蕾娜·塞拉菲娜当前状态：体力恢复中｜魔力值5%｜等待神谕】
【契约稳固度：39%】
【建议：尽快与目标互动，巩固契约】
“你怎么比闹钟还烦。”莱尔斯嘀咕了一句，但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回巷子的路上，他顺便在路边摘了几朵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不是什么浪漫心思——他就是觉得空手去不太合适。人家把他当神明供着，他总不能连根草都不带。
那扇破木门跟两小时前一样安静。橘猫又蹲在门口，这次没跑，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莱尔斯在脑子里敲了敲链接。
【醒了？】
门里的回应比早上快得多，几乎像是她一直在等：
“醒了。”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那种随时要散架的感觉好了一点。
【开门。】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我在外面。】
门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走，是跑。木门被从里面拉开，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她站在门口。
深色的旅行斗篷脱了，只穿着里面一件旧得发灰的衬衣，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散着，是浅到近乎银色的金，很乱，有几缕黏在脸侧。
脸很小，下巴尖得不正常，一看就是饿了很久。但那双眼睛是浅紫色的，像被水洗过的暮色。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确切地说，是看着他的方向。她站在门框里，阳光从她背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她比莱尔斯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莱尔斯发现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屏着呼吸、全身绷紧、生怕眼前的东西一碰就碎的那种抖。
莱尔斯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几朵小白花特别蠢。
“嗯——”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先用嘴说话，而不是用意识传音，“你是伊蕾娜？”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她点头，动作很小，像是怕点得太用力会把什么点碎。
“……是。”
“我叫莱尔斯。路过的。”他把那几朵白花递出去，“这个——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几朵花，没有接。
莱尔斯有点尴尬，手举在半空中，进退两难。正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圆场，就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眼眶突然泛红，然后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她咬了一下嘴唇，伸手接过那几朵小白花，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捧会碎的光。
“……谢谢。”
声音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莱尔斯松了口气，顺势靠在她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点。
“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她几乎是立刻让开了门，动作太快，肩膀撞到了门框，但她好像没感觉到疼。
屋里很暗，窗户被一块旧布遮着，只有布边漏进来几道细光。摆设少得可怜——一张木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空水囊。壁炉是冷的，没有生火。
干净倒是很干净。那种一无所有所以一尘不染的干净。
莱尔斯在椅子上坐下。伊蕾娜站在桌边，离他大概三步远，手里还捧着那几朵花，不知道该放哪里。
“放桌上就行。”
她照做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易碎品。
然后她转回来，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等着。
那姿态让莱尔斯心里不太舒服。不是说她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她做得太对了。太乖了。乖得像个被训练过的人偶。
“坐。”他指了指床。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只坐了床边沿，背挺得笔直。
莱尔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面板在视野角落疯狂闪烁：
【契约稳固度：47%……52%……58%……】
【目标情绪波动显著，建议趁热打铁】
【可发布任务巩固信仰度】
他把面板拨开。
【你饿吗？】
他用意识问了一句。
伊蕾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说实话。】
摇到一半的头僵住了。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饿了三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什么罪过，“干粮吃完了。钱也用完了。本来想去找活干，但昨天那队骑兵进了镇子……我不敢出去。”
银蛇。
莱尔斯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可以忍的。”她抬起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准确地说，是他所在的方向，“饿几天不要紧。以前更久都熬过。”
莱尔斯移开视线，看了眼那个冷冰冰的壁炉，又看了眼桌子上那几朵白花。
【这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的神明——也就是我——给你发布第一个任务。】
她立刻站了起来，站得比刚才更直。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那种摇曳的光，是那种在很深很黑的地方看到了一点亮之后，整个人都被那点亮提着的感觉。
莱尔斯走到门口，拉开木门。阳光涌进来，把昏暗的屋子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回头看她。
【任务内容：今天之内，吃一顿饱饭。】
伊蕾娜怔住了。
【任务奖励：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选中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遵命。”
莱尔斯走出门，在巷子里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面板弹了出来：
【契约稳固度：71%】
【提示：您刚才发布的“任务”不具备任何物质基础。目标的食物来源——】
“我知道。”
莱尔斯揉了揉肚子，它又在叫了。
“所以现在。”
“我要去给自己的信徒找饭。”
面板沉默了三秒。
【……系统不理解。】
“你当然不理解。”
莱尔斯迈开步子，往镇子中心走。
“你要是能理解，就不至于连个大礼包都给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