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空了。
伊蕾娜把勺子放在碗边，动作很轻，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她吃得很干净，连碗底的汤汁都用面包刮过了。
莱尔斯注意到她把碗推开之后，又下意识地用指尖把碗沿上沾的一点面包屑抹掉，放进了嘴里。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窗外。
“饱了吗？”
“……饱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久没有这么饱了。”
莱尔斯点点头，把椅子往后翘起来，两条前腿离地，背靠着墙。这个姿势不太稳，但他懒得管。
现在轮到兑现奖励了。
他清了清嗓子。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选中你。】
伊蕾娜坐直了。她的背本来就很直，现在更直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准确地说，是朝着他的方向。瞳色在昏暗的屋里显得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莱尔斯忽然有点后悔。
他当时说“告诉你为什么选中你”的时候，根本没想好答案。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她吃饭。现在饭吃完了，理由还没编出来。
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建议引用神谕话术模板——】
他把它按掉了。
模板。那玩意儿要是能骗过一个亡国公主的直觉，她也不至于活到现在。
莱尔斯把椅子放平，前腿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伊蕾娜。】
她的肩膀轻轻一震。
【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预料范围内。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了。
莱尔斯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不祥的人。”
“我活下来了。其他人都死了。父亲、母亲、兄长、老师、侍女——”她一个一个数，像是在念什么冰冷的清单，“都死了。只有我活着。”
她抬起头，眼睛没有流泪，但眼眶是红的。
“逃亡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商队。他们收留了我三天。第三天晚上，银蛇的骑兵追上了商队。”
“他们不是来追我的。他们只是路过，查走私。但商队的领头人害怕了，把我交了出去。”
她的声音很平。
“我逃掉了。商队的人也没有死。但我走的时候，听见那个领头人的妻子在背后骂我——‘灾星’。”
莱尔斯没有说话。
“后来我又遇到过一个农户。老夫妇，人很好，让我在柴房里住了两晚。第三天早上我去打水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屋里商量。老太太说，收留她会不会惹麻烦。老头说，应该不会吧。”
“我那天晚上就走了。走的时候把柴房收拾干净了，没让他们看出来我去过哪里。”
她把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不想给他们惹麻烦。”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像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虫子好不好吃。
莱尔斯站起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破口的陶杯，把里面那几朵小白花重新摆了摆。花瓣有点蔫了，但还能撑一阵。
然后他转过来，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她。
【你问我为什么选中你。】
【因为你在那间柴房里收拾干净了再走。】
伊蕾娜抬起头，怔住了。
【你在绝境里还能想到别给别人添麻烦。你的族人死了，你的国家亡了，追杀你的人随时可能出现，收留你的人把你叫灾星——】
他的意识传音顿了一下。
【——你还在替那个骂你的老太太收拾柴房。】
他垂下眼睛看着她。
【我要的不是什么战斗天才。天才到处都是，一抓一大把。我要的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丢掉本心的人。】
【你符合。】
伊蕾娜的嘴唇在发抖。不是那种要哭的抖，是有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里，想出来又出不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
没有声音。
但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莱尔斯别过头，看着墙上那道裂缝。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在地球上做社畜，有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在便利店里买了个饭团，坐在店门口台阶上吃。旁边蹲着个流浪汉，他顺手把另一个饭团递了过去。
那个流浪汉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吃得比他快。
吃完之后，流浪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地上的包装纸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当时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的感觉跟现在差不多。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一根很细的针，扎在胸腔里某个不常被碰到的位置。不疼，但酸。
面板弹出来：
【契约稳固度：89%】
【新增判定：信仰根基已建立】
【建议——】
他把它拨开。
伊蕾娜的哭声停了。她用袖子擦脸，擦得很用力，像是想把所有软弱的痕迹都擦干净。
莱尔斯等她擦完，才开口。
“好了。奖励发完了。”他用嘴说，没用意识传音，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接下来是明天的任务预告。”
伊蕾娜立刻坐直了。眼睛还红着，但注意力已经转移了。
“明天——”莱尔斯指了指窗外，“你跟我出镇子。你身上的伤没好，魔力也见底了，这么耗下去不行。镇子外面应该有能恢复魔力的药草，我去打听过了。”
其实他没打听过。但他有面板。
“银蛇的人还在镇上，所以你得跟着我走。”他看着她的眼睛，“跟紧了。我让你躲你就躲，让你跑你就跑。能不能做到？”
她点头，没有犹豫，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自己可以”。
莱尔斯心里叹了口气。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里发堵。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椅子拉回原位，拿起桌上那个被布包好的半块面包。
“这个留给你。晚上饿了吃。”
“不用——”
“这是命令。”
她闭上嘴，接过面包，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莱尔斯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
伊蕾娜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面包，那个破口陶杯里的白花在她旁边。烛火还没有点，屋子很暗，但她的眼睛在暗处是亮的。
“晚安。”
“……晚安。”
门合上了。
莱尔斯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天。天还没全黑，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有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很亮。
面板弹出来：
【契约稳固度：91%】
【当日任务已全部完成】
【新增成就：初建信仰（隐藏）】
【成就奖励：——】
后面那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莱尔斯看着那个写到一半的破折号，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根本拿不出奖励？”
面板沉默。
【对吧。】
莱尔斯把手揣进不存在的裤兜——又摸了个空，他啧了一声，转身往谷仓的方向走。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你刚才那个‘不提供物质支持’的借口……”
“编得还行。”
面板没有回应。
但它在视野角落里亮了一下，又暗了。那个闪烁的频率，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另一端，轻轻地、悄悄地把一颗提了很久的心，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