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间有风
第二天早上，莱尔斯是被猫踩醒的。
不是橘猫。是那只黑白花的——杂货铺老板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谷仓，蹲在他胸口上，用一只前爪拍他的下巴。
“你——下去。”
猫没理他，又拍了一下。
莱尔斯把它拎起来放到一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谷仓的木板墙缝里漏进来几道淡金色的光，空气中飘着细小的尘埃。外面有鸟叫，还有远处水井边木桶碰撞的声响。
天亮了。
他靠在草堆上，花了大概十秒钟确认自己还在穿越后的世界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亮着。从昨晚起它就没怎么弹过消息，安静得不太像它。
“早。”莱尔斯随口说了一句。
面板弹出一行字：
【早安。】
就两个字，没有任务提示，没有数值警告。莱尔斯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有点新鲜。
“你今天不催我发布任务了？”
【昨晚您说了今天要带目标出镇。任务已存在，无需重复提醒。】
“……你变聪明了。”
面板没回这句。
莱尔斯走到谷仓门口，拉开门。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镇子正在醒来——远处有炊烟，有人推开窗板的声音，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
他在井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人彻底清醒了。
在去伊蕾娜住处的路上，他路过了杂货铺。胖老板正在门口搬货，看见他就招手：“小兄弟！昨天的菜——你家人吃了没？”
“吃了。谢谢您。”
“客气啥。”老板从货架上摸了个小纸包递过来，“这个拿着。昨晚上新到的干肉条，不多，给你家人补补。别跟我提钱，提了我跟你急。”
莱尔斯接过纸包，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卡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老板摆摆手，转身继续搬货。
莱尔斯把纸包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那扇破木门前，橘猫和黑白花猫并排蹲着，像两个毛茸茸的门卫。看见他过来，黑白花猫喵了一声，橘猫甩了甩尾巴。
门在他敲之前就开了。
伊蕾娜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那件深色的旅行斗篷重新披上了，兜帽垂在背后，头发比昨天整齐一些，用一根细麻绳松松地绑在脑后。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她手里拿着一个水囊，腰上系着一个小布袋。看起来像是天没亮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
“早。”莱尔斯抬了抬手。
“……早安。”她的声音比昨天又稳了一点，但还是轻，像是怕吵到巷子里还没醒的人。
【吃了吗？】
【吃了。昨晚留的面包。】
莱尔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把怀里的纸包掏出来，塞到她手里。
“干肉条。路上饿了吃。”
她低头看着纸包，打开一条缝，看见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走吧。”莱尔斯转身往巷子外走，“趁太阳没全升起来，凉快。”
她跟上来，脚步声很轻，落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出镇子的路上，经过了那口水井。杀鸡大婶正蹲在井边洗一把葱，看见莱尔斯，点了点头，又看见他身后的伊蕾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冲伊蕾娜也点了点头。
伊蕾娜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她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回应。
莱尔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
镇子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膝盖高的野草，开着一片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更远处是树林，就是莱尔斯第一天穿越过来的那片。早晨的阳光把草地染成淡金色，风一吹，草浪从近处一直涌到林子边缘。
他在坡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镇子。
石板路、歪扭的石头房子、几缕炊烟。他在这里只待了两天，但已经有人会对他点头了。
面板弹出来：
【建议向东北方向前进。该方向三公里范围内检测到多处药草生长痕迹。】
“东北。”莱尔斯指了指方向，“走吧。”
进林子之后，光线暗了下来。树冠把阳光切成碎块，洒在地面上晃来晃去。空气变得更凉，带着腐叶和树脂的气味。有鸟在头顶的枝丫间叫，叫得断断续续。
莱尔斯在前面走，伊蕾娜跟在后面。林子里没有路，他只能凭面板的指引和直觉踩出一条临时的小径。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候会陷进去一截。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面板再次弹出：
【左前方五十米，检测到月光苔。】
“这边。”
月光苔长在一片裸露的树根之间。指甲盖大小的苔藓，颜色是浅银色的，在暗处微微发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一样。莱尔斯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丝凉意——不是温度上的凉，是一种很奇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渗进去的凉。
“这个——怎么采？”他回头问。
伊蕾娜已经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很薄，旧但磨得锃亮。她用刀尖轻轻拨开苔藓周围的腐叶，没有直接割，而是沿着根部把整块泥土一起撬起来。
“不能用手拔。”她低着头，动作很稳，“手碰到会吸走一部分魔力。用刀，连着土一起取，放进布袋里密封。月光苔离土之后只能保鲜半天，半天之后药效就开始散了。”
她说话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些，虽然还是轻的，但说到自己会的东西时，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莱尔斯蹲在旁边，看着她把撬下来的月光苔小心地放进布袋。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点都不抖。
【你懂很多。】
她的手动了一下，差点把一块苔藓弄散。
“……以前学过。”她把布袋口收紧，声音又轻了下去，“在王都的药草园里。我的——我的老师教过我基础药理学。那是很久以前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莱尔斯也没有追问。
【继续找。面板说前面还有。】
他没有叫她“伊蕾娜”，也没有叫她“塞拉菲娜”。他什么都没有叫。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月光苔之后，又找到了几丛星辉草和一小片银叶蕨。伊蕾娜每找到一种，都会低声说明采法和药性，语速渐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莱尔斯就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帮她拨开挡路的藤蔓。
走到一条小溪边的时候，伊蕾娜忽然停下来。她站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脚下淌过的溪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您说的‘恢复魔力的药草’——这些其实不够。”
她的语气像是在做汇报，认真得过分。
“月光苔和星辉草只能做最基础的魔力复苏汤剂。对于魔力枯竭——真正管用的是银叶蕨，但这里的银叶蕨太少，而且没有龙息花，没办法完全激活药性。”
“所以。”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还需要找到龙息花。或者至少找到足够量的银叶蕨，用高浓度煎剂替代。”
【龙息花长什么样？】
“红色，五瓣，花瓣边缘有金色纹路。一般生在向阳的崖壁上，或者枯死的老树顶上。”
莱尔斯想了一下，转头问面板。
面板弹出：
【方圆十公里内无龙息花生长痕迹。】
【最近记录：银蛇骑士团驻地药库。】
银蛇。
莱尔斯垂下眼睛，没说话。
伊蕾娜大概是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摇了摇头：“不用。没有龙息花也可以。银叶蕨煎剂虽然效果差很多，但多喝几次，也能恢复一部分。只是——慢一点而已。”
【有多慢？】
她犹豫了一下。
“……按现在的量，大概需要两周才能恢复到学徒水平。”
两周。太慢了。
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弯腰掬了一捧溪水，泼在脸上。溪水冰凉，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
“那就先采够银叶蕨。”他用嘴说，语气随意，“龙息花的事——我想办法。”
伊蕾娜站在他身后，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站在她面前、拿溪水洗脸、衣服上沾满碎叶和泥土的人，从来没用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但他说的每一件事，她都照做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个名字，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攥紧了手里装药草的布袋。
面板忽然在莱尔斯的视野里狂闪起来：
【⚠警报】
【东偏南八百米——三支银蛇巡逻队汇合】
【总人数：十二骑】
【装备：轻甲、长剑、侦测魔导器】
【移动方向：正西偏北——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当前区域】
【侦测魔导器等级：第三阶感应式，可探测半径二百米内魔力波动】
莱尔斯站直了。
【侦测魔导器——会检测到什么程度的魔力？】
【目标伊蕾娜当前魔力值虽为5%，但圣裔血脉的魔力性质特殊。第三阶侦测器在近距离内极大概率检出异常。】
【结论：必须避开。】
溪水还在哗哗地流。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然后突然静了——鸟被什么惊飞了，扑棱棱地穿过树冠，往南边逃散。
莱尔斯转身，走到伊蕾娜面前。
【银蛇的人来了。十二骑，有侦测魔导器。】
她的瞳孔在瞬间缩小。布袋从手指间滑落，掉在溪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白，呼吸也急了一拍。
但只过了一秒，她弯腰把布袋捡起来，攥紧在手里。
“……我走。”她说。声音没有抖。“往哪个方向？”
【不。不是走。是躲。】
莱尔斯环顾四周。小溪往西边拐，对岸有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再往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石缝之间能容人。他把周围的地形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听我说。】
他抓住她握着布袋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手指能完全圈住。他用的力气不大，但她整个人好像被这个动作定住了。
【对岸的岩石缝。你躲进去，不要用魔法，不要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她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散落的药草迅速收进布袋，一边收一边低声说：“星辉草可以掩一下我的魔力残留——把叶子揉碎撒在这里，他们检测不到残留波动。采药的痕迹不用处理，这里离镇子近，有人采药是正常的——他们不会起疑。但月光苔不行，月光苔带魔力印记，必须全部带走。”
她的动作极快，说话间已经把所有药草分类装好，碎叶撒完。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莱尔斯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走。】
她蹚过小溪，水花溅在斗篷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跑到对岸的岩石缝前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缩进了石缝，斗篷裹紧，整个人变成了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轮廓，和岩石融为一体。
莱尔斯没有躲。
他站在溪边，弯腰又掬了一捧水。手在抖，但他稳住了。他把水泼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
面板弹出：
【您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莱尔斯直起身，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采药的。普通人。路过的。”
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查的是魔力波动。我没有魔力。一个普通人在溪边睡午觉——有什么好查的。”
面板沉默了三秒。
【他们快到了。】
“那就让他们来吧。”
莱尔斯没有睁眼。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安静地亮着。过了几秒，它弹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
【紧急任务——】
【原地隐蔽，保护自身安全。】
【任务奖励：——（暂缺）】
莱尔斯看着那个“暂缺”，忽然笑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
马蹄声从东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他没有动。
石缝里，伊蕾娜把布袋抱在怀里，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她的眼睛透过岩石的缝隙，盯着溪边那个靠在树干上的人影。
她听不见面板说了什么。
但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平稳，缓慢，像是一块不会被任何风浪掀动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