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东边传过来。
先是闷闷的一串,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然后越来越近,变成了铁蹄踏碎落叶的脆响,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和马匹粗重的鼻息。
莱尔斯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是有人用拳头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
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十二骑已进入视野范围】
【距离:二百米】
【侦测魔导器状态:已激活】
他没动。
阳光透过树冠洒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把呼吸放得更慢一些,嘴巴微张,装出一副睡着的松弛模样。手里还攥着刚才掬水时沾湿的袖子,布料贴着手腕,凉丝丝的。
马蹄声在三十米外停了。
“有人!”
说话的是个男声,低沉,带着金属头盔闷住之后的瓮声。
然后是另一个人:“溪边。靠在树上。好像在睡觉。”
“去看看。”
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不止一双。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响越来越近,伴随着皮革和铁锈的气味。
莱尔斯感觉到有人站在了他面前。阳光被挡住了一部分,透过眼皮能感觉到阴影落在了脸上。
“喂。”
一只手用剑鞘戳了戳他的肩膀。不重,但也不客气。
莱尔斯皱了皱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像被吓到一样猛地坐直,后脑勺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什——你们——”
他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两个全副武装的骑兵,又看了看他们身后林间若隐若现的更多马匹和铁甲。他的表情从迷糊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有点慌,嘴唇张了张,没说出完整的话。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戳他的骑兵是个络腮胡,头盔推到了后脑勺,露出一张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脸。他的手还搭在剑柄上,眼睛盯着莱尔斯上下扫了一遍。
莱尔斯咽了口唾沫。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粗布衬衫、旧皮靴、沾了泥的裤脚。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威胁的年轻人。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形象,然后抬起头,表情调整到六分茫然三分紧张外加一分被吵醒的不爽。
“我——采药的。”他指了指旁边地上那几丛普通的野草,又拍了拍腰上系的布袋——空的,瘪的,一看就没装什么东西,“在这歇了会儿,晒着太阳就睡着了。”
络腮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些野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鼻息。然后他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搜一下。”
另一个骑兵蹲下来,翻了他的布袋——空的。拍了拍他的身上——没有武器,没有甲片,没有任何金属物件。裤兜的位置拍上去是瘪的,骑兵多拍了一下,确认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络腮胡嗯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他盯着莱尔斯,像是在判断什么。
“一个人采药?”他问。
“嗯。”莱尔斯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补了一句,“镇上杂货铺老板让我来的,说采点退热的草药给他,他给我管顿饭。”他摸了摸肚子,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主要是管饭。”
络腮胡看着他,没笑。
过了两秒,他说:“你身上有魔力残留。”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溪水还在流,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莱尔斯愣了一下。不是装出来的——他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他身上不应该有任何魔力残留。他根本就没有魔力。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
不是他。是他身后的空气。是刚才伊蕾娜站过的地方,是那些被揉碎撒在地上的星辉草,是空气中还没散尽的、微弱的、属于她的痕迹。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
“……魔力?”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明白,然后挠了挠头,“我——那个——我就是个采药的。魔力什么的我碰不着。您说的那个——是不是刚才这边地上长的那些发光的苔?”
络腮胡的眼神变了一下。
“发光的苔?”
“对,银色的,长在树根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莱尔斯比划着,语气变得有点碎,像是被吓到之后开始不自觉地多说话,“我刚才采了一些,装布袋里了。结果走到溪边摔了一跤,全撒水里冲走了。白忙活半天。”他指了指溪水,又摸了摸后脑勺,表情懊恼得货真价实。
络腮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看向旁边那个骑兵。骑兵蹲下去,在林地上扫了一眼——地面上确实有几片被踩碎的星辉草残叶,在腐叶之间泛着微弱的银光。
“……是月光苔和星辉草。”骑兵站起来,对络腮胡说,“低阶药草,采药人常采的东西。有魔力残留是正常的。”
络腮胡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剑鞘从莱尔斯肩上移开。
“走吧。”他对旁边的骑兵说,转身往马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莱尔斯一眼,“林子里有逃犯流窜。你一个采药的,别在林子里待太久。碰上不该碰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是。谢谢大人提醒。”莱尔斯站起来,腰微弯,头低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十二匹马陆续调头,铁蹄在林地上踩出深深的蹄印,往西北方向去了。铁甲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树冠里的鸟叫声重新盖过去。
莱尔斯站在原地,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五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背上,风一吹,冰凉。
他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马蹄声已经远到再也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
面板弹出来:
【警报解除】
【巡逻队已离开检测范围】
【契约稳固度:93%】
【新增判定:目标在胁迫情境下保持静默,信任阈值已突破——】
【建议——】
他把面板按掉。
“伊蕾娜。”
他没用意识传音。是用嘴喊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对岸的石缝里,那个缩在阴影中的轮廓动了一下。她从石缝里爬出来,动作小心但不算慢,斗篷上沾满了石壁上的青苔。她蹚过小溪,水花溅在已经湿掉的靴子上,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的脸比进林子之前更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两只手攥着布袋,指节绷得发青。但她站得很稳,呼吸也没有乱。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莱尔斯看着她。她的浅紫色眼睛也看着他——她大概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膀,又移回来,像是在仔细检查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穿越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直视他超过三秒。
“……刚才。”伊蕾娜先开了口,声音比早上哑了一点,“那个骑兵说——”
“没被发现。”莱尔斯打断她,“你说的星辉草有用,他们以为是采药残留。你说的话,派上了用场。”
她怔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莱尔斯转身走到溪边,弯腰掬了一捧水,大口喝了下去。溪水冰得牙根发酸,但他需要这个。喝完他又掬了一捧,泼在后颈上,激得打了个颤。
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
【任务继续。】
他看着她。
【今天的任务是采够银叶蕨。刚才差一点就完不成的任务——现在继续。】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擦。
“……遵命。”
她蹲下来,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布袋捡起,检查了一遍里面的药草有没有压坏。月光苔还完好,星辉草被压扁了几片,但不影响使用。她重新封好布袋,站起来,把被溪水打湿的鬓发别到耳后。
“银叶蕨喜欢半阴潮湿的地方。”她恢复了汇报式的语气,语速稳下来,“往山谷方向走更容易找到。”
“好。”莱尔斯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当拐杖拄着,往林子深处走去。
她跟在他身后,还是保持半步的距离。
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和他的肩上。
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亮着。
过了几秒,它弹出一行字,字体极小,像是某个存在在自言自语:
【刚才——您其实可以跑的。】
莱尔斯看了一眼那行字,没回应。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他不能跑。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石缝里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被人抛下过太多次了。如果连她的“神明”都在危险来临时丢下她,那他之前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谎言。
他不想对她撒谎。
除了关于“神明”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