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叶蕨长在溪流下游的腐木堆旁边。
莱尔斯拄着枯枝在前面开路,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旧地毯上。林子深处的空气又湿又闷,带着蘑菇和腐烂木头的气味。蚊子开始多起来,有一只锲而不舍地绕着他的耳朵飞,他挥了三次都没赶走。
“……烦。”
他第四次挥手的时候,身后的伊蕾娜忽然说:“左边再走二十步。那片倒木底下应该有。”
他扭头看她。她指了指方向,手指细而稳。
“你怎么知道?”
“银叶蕨的孢子会吸引银翅蝶。”她说,“刚才飞过去两只。”
莱尔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确实有几只翅膀泛银光的小蝴蝶在林间忽高忽低地飞。这东西他刚才也看见了,只当是普通虫子,根本没往药草的方向想。
他没说什么,拄着枯枝继续开路。
倒木是一棵合抱粗的老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皮早没了,露出的木质部分覆满了青苔和菌子。树根被连根拔起的那一侧,形成一个凹陷的土坑,坑里密密麻麻长满了银叶蕨——叶片细长,边缘泛着金属似的银光,一簇挨着一簇,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不少。”莱尔斯蹲下来,伸手要去拔。
“等一下。”
伊蕾娜在他身边蹲下,从布袋里摸出那把小刀。她没有直接割蕨叶,而是先沿着土坑边缘松了一圈土,然后挑了一丛最大的,连根带土一起撬起来。
“银叶蕨的根比叶更值钱。”她把撬出来的植株小心地放进布袋,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品,“根里的药性是叶的三倍。如果找不到龙息花,靠根也能勉强代替——只是苦,很苦。”
“多苦?”
她想了一下:“比黄连苦三倍。”
莱尔斯做了个鬼脸,弯腰帮她把旁边几丛也撬出来。两个人蹲在倒木旁边,一个撬一个接,配合得不太熟练但也不算慢。银叶蕨的根很浅,轻轻一撬就整株起来了。十分钟不到,布袋已经塞得鼓鼓囊囊。
“够了吗?”莱尔斯问。
“够一周的量。”伊蕾娜把布袋口收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泥。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拍了两下,拍完才发现莱尔斯的裤子上也全是泥——膝盖、手肘、连下巴上都蹭了一道。
“您的……下巴。”她指了指。
“嗯?”莱尔斯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反而把泥抹得更开了。
她看着那道从下巴颏斜到耳根的泥印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是那种在笑和不笑之间、努力往回憋的微妙弧度。她很快低下头,假装在系布袋口。
莱尔斯没注意到。他正蹲在溪边洗脸,把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溪水里,呼噜噜地吐了一串气泡。
面板忽然弹出来:
【检测到药草采集量已达标】
【建议:原路返回。天黑前出林。】
【额外提示:银叶蕨的根系断裂处会挥发出微弱魔力印记。虽然浓度极低,但建议尽快离开当前区域。】
“……不早说。”
莱尔斯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被水浸湿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
“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伊蕾娜跟上来。她跨过一棵横在地上的枯枝时,伸手按住了兜帽的边缘,不让它滑下去。这个动作让她手里的布袋晃了一下,几片银叶蕨的叶子从袋口探出来,在昏暗的林间闪了一下银光,又缩了回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了些。来的时候是摸索着开路,回去有踩过的痕迹,顺着原路走就是。莱尔斯拄着枯枝走在前面,伊蕾娜跟在身后半步。
阳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金,斜斜地穿过树冠,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暖洋洋的淡金色。鸟叫声比中午更密了,大概是趁着天黑前加餐。
走了大概一半路程,伊蕾娜忽然开口。
“……莱尔斯。”
是用嘴喊的。不是回应神谕的语气。是叫一个人的名字。
莱尔斯步子顿了一下。
她叫他名字的音调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喊是“莱尔斯”三个字干干脆脆,她喊的时候中间那个“尔”字会拖长一丁点,像是说出口之前先在舌尖上犹豫了一小会儿。
“……怎么?”
“您的膝盖。”她指了指他的右腿,“刚才过倒木的时候蹭破了吧。”
莱尔斯低头看了一眼。右膝盖的裤子蹭破了一个小口,渗出来一点血,不多,但沾了一圈细碎的草屑和泥。大概是刚才蹲着撬银叶蕨的时候蹭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没事。皮外伤。”
“回去我帮您处理。”她说,“泥里有脏东西,不处理会发炎。”
语气很平,但跟在杂货铺跟老板说话时不一样。那时候是汇报式的平稳,现在这个平稳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根一直紧绷的弦,被悄悄拧松了半圈。
“……随你。”
他转身继续走。身后的脚步声轻而稳,落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
快要出林子的时候,面板忽然又弹出来,但这次不是警报。字体没有加粗,颜色也不是警告的红,是普通白色,甚至比平时还小一号:
【刚才她没有用“神谕传音”确认您的意思,而是直接叫了您的名字。这在契约框架内属于“自主信任行为”。】
莱尔斯看了一眼那行字,抬手把它拨开。
【不用你分析。】
面板没再弹消息。但它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那个闪烁的频率,很轻,很短,像是某个存在在另一端悄悄地、满意地闭上了嘴。
走出林子的那一刻,夕阳迎面照过来。
整个天空被烧成了橙红色,云层从西边一直铺到天顶,像是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匹染了色的绸子。远处的缓坡上,野草被照成金红色,风一吹,草浪翻涌。镇子的炊烟在更远处升起来,细细的几道,被晚风扯成斜斜的白线。
莱尔斯站在林子边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
伊蕾娜站在他旁边,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不再是浅紫,而是一种很深的、被火光照亮的琥珀色。
她看了一眼夕阳,又看了他一眼。
“嗯。”她说。
就一个字。
但他们一起看着那片天空,谁都没有先迈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