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药在当晚进行。
伊蕾娜借了杂货铺后厨的灶台。胖老板听说她要煎药，二话不说腾了个陶罐出来，还顺手塞了几块炭。莱尔斯蹲在灶口生火，吹了半天火星子溅了一脸，火没着，眼睛先被烟熏红了。最后还是伊蕾娜接过火镰，三下打着了引火的干苔。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莱尔斯揉着眼睛退到墙角。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没笑出声，但眼睛弯了一下。她把银叶蕨的根须洗净切段，和月光苔一起放进陶罐，加水，文火慢煎。药汤开始冒泡之后，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苦的味道，不难闻，但钻进鼻子里会让人脑子一激灵。
半小时后，她熄了火，把药汤滤进陶碗。液体是浅银色的，表面飘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月光融进了水里。
“……看起来跟特效似的。”莱尔斯凑过来看了一眼。
“特效？”
“没什么。能喝了吗？”
伊蕾娜点头，端起碗吹了两口，然后仰头一气喝完。她的喉结动了两下——太瘦，喉结的轮廓很明显——然后放下碗，嘴唇被药汤烫得微微发红。
安静了三秒。
“……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指尖先是颤了一下，然后五指之间亮起了一团极淡的、半透明的光。光很弱，比烛火还不如，在掌心里摇曳了两下就散了。
但她的眼睛比那团光更亮。
“恢复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在抖，但没有哭，“……魔力回路重新通了。”
莱尔斯靠在墙上，把双手交叉塞进腋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恭喜。”
面板弹出来：【契约稳固度：94%】
【伊蕾娜·塞拉菲娜当前魔力值：9%｜魔力回路重续｜学徒阶门槛已过】
他把它拨开。
第二天清晨，出摊的面包铺老板娘发现镇口的告示栏上多了一张纸。
羊皮纸，银蛇骑士团的火漆印，墨迹还没全干。上面写着悬赏令三个大字，下面画了一张少女的侧脸。画得不算像，但几个特征抓得极准——浅色长发、瘦削的下巴、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金额栏的数字高到让人怀疑写错了零。围观的镇民越聚越多，声音从窃窃私语渐渐变成嘈杂的议论。
莱尔斯远远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三十秒。他没有凑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在有人注意到他之前低下头，转身走进巷子。
回到石屋时，伊蕾娜正蹲在墙角煎今天的第二剂药。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她用一根竹筷慢慢搅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今天的药还要再煎两刻钟——”
【悬赏令。】他用意识传音，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你的。镇口告示栏，今天早上刚贴的。】
竹筷在陶罐边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把筷子放好，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杂货铺老板娘借的，穿在她身上大了整整一圈。
“……多少人看到了？”
“半个镇子。”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怎么办”，只是把灶火调小，盖上陶罐的盖子，动作一个比一个稳。
莱尔斯看着她做完这些事，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她不怕自己被追杀。她怕的是连累别人。如果他现在说“我走了”，她大概也会这样点点头，然后把药煎完，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跑。
【今晚走。】他说。
伊蕾娜抬起头。
【月亮到头顶的时候。从镇子后面的小路出，不走大路。镇口已经有巡逻队驻点了。】
“……您和我——”
“废话。”他用嘴说，转身往外走，“我去找老板借点干粮。”
身后的安静只持续了一秒。
“……好。”
声音很轻，但尾音没有往下坠。
入夜前最后几个时辰过得飞快。莱尔斯去了杂货铺，胖老板听完他要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货架上拿下来一包干肉、两块硬面包、一小袋盐，用一个旧布袋装好塞到他手里。莱尔斯说会还钱，胖老板摆了摆手，说“别死在外面就行”。
他又去了水井边。杀鸡大婶还在，看见他就递过来一个水囊，说是新打的井水，比隔夜的好喝。他接过水囊的时候想说谢谢，大婶已经转身继续拔鸡毛了，嘴里嘟囔着“年轻人就是能折腾”。
天全黑之后，他在谷仓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套衣服、半截蜡烛、一包干粮、一个水囊。穿越第四天，全部家当装不满一个布袋。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在巷子口等到了她。
伊蕾娜换回了深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背着一个比他的还小的包袱。她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莱尔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把干粮袋挂在自己肩上，转身往镇子后面走。
“跟紧了。”
两个人穿过镇子后面的窄巷，经过最后几间熄了灯的石头房子，从一道塌了半边的矮墙翻出去。莱尔斯先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僵了一秒，确认没有狗叫、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然后他转身，伸手。伊蕾娜翻墙时兜帽被矮墙上的枯藤勾住，整个人往下落的时候偏了方向，他没多想，直接伸手接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腕还是一样的细，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骨节的轮廓。
她站稳之后退后一步，低头把兜帽重新拉好。
“……谢谢。”
“走。”
镇子外面的缓坡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银灰色的海。野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树林像一道黑色的城墙。面板弹出：【建议路线已规划：向南绕行，避开银蛇据点和主干道，预计三日后抵达边境中立城邦“灰烬城”。】
【银蛇势力最薄弱区域：灰烬城及周边。】
“灰烬城。”莱尔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伊蕾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目的地，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包袱重新背好，然后站到了他身边。
两个人走进月光下的草海，一前一后，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远处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浅白的月轮，往南边去了。
